金光善指着魏无羡,又指着金光瑶,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猪肝色。
真是没想到,他终日打雁,却也有被雁啄了眼的一天。
一个是魏无羡,一个是金光瑶,这两个都是他想先利用、再弄死的人,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叔父……”
金子勋不知何时已瘫坐在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青筋跳动,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金光善。
“魏无羡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你授意的,您默许我来穷奇道……是、是送我来死?”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拼尽全力才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您平时不是最疼我了吗?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您都给,闯了祸您也替我兜着……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像是被困住的兽,挣扎着想要一个答案。
魏无羡闻言,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疼你?”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金子勋,你不如先看看自己和金子轩的差距。论修为、论声望、论心性,你哪一点比得上他?
若你叔父真疼你,为何不严加管教,将你引入正途,反而纵容你目中无人、四处树敌,养得这般狂妄愚蠢?”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脸色铁青的金光善,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这叫什么?这叫捧杀。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不知轻重。你越不成器,就越威胁不到他儿子的地位。
偏你还沾沾自喜,以为他真把你当亲儿子疼?可笑。”
金子勋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魏无羡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是金光善的嫡亲兄长吧?
当年金老宗主过世,位置本该是你父亲的。可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当真只是夜猎意外身亡?”
他看着金子勋骤然僵住的脸,和金光善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揭破最后一道血淋淋的疤:
“为了上位,害死亲大哥大嫂,这种事,咱们金宗主又不是做不出来。
你那时年纪小,没什么威胁,才侥幸捡了条命。养着你,不过是全了他‘收养嫡兄遗孤、重情重义’的好名声罢了。你还真以为,他有多念旧情?”
“不……不可能……”
金子勋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喃喃道,
“叔父……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对我那么好……”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金光善脸上,嘶声吼道:
“你说啊!到底是不是真的?!”
金光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喝道:
“子勋!你疯了不成?听这邪魔歪道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是不是胡言,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魏无羡语气闲适,仿佛在谈论天气,
“金子勋,你叔父那芳菲殿里,有一间密室,你知道吗?”
金光善背脊陡然一僵。
魏无羡仿若未见,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
“那里面啊……收藏了不少‘战利品’。咱们金宗主有个特别的癖好,每害死一个人,就会把那人生前最心爱、最珍视的一件东西拿走,收在密室里,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番,留作‘纪念’。”
他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金子勋,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
“其中,就有你父亲当年最爱的一方古砚,据说是你祖父所赐,你父亲从不离身。你若有命回去,不如亲自去看看?
哦,对了,开启密室机关的法子很简单,需得用你金家嫡系的血,抹在卧室中那面铜镜上……”
他描述得如此详尽,有鼻子有眼,连开启方法都说了出来。
在场众人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收藏被害者的心爱之物,留作纪念,慢慢把玩?
这已不仅仅是狠毒,简直是心理扭曲,变态至极!
方才还因魏无羡手段诡谲而心生疑窦的一些人,此刻看向金光善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厌恶与深深的忌惮。
金光善平日那副道貌岸然、伪善宽厚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狰狞面目。
他们甚至忘了去怀疑魏无羡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些隐秘——因为这描述太过具体,太过骇人,反显得无比真实。
“父……亲,真是你做的……?”
金子轩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转头,求助般看向身旁的母亲。
却见金夫人紧抿着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愤恨,以及一丝早有预料的冷漠。
唯独没有震惊。
金子轩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冰窟。
母亲知道。她或许早就知道,或者至少有所察觉。
所以她才那么厌恶金光瑶,那么防备父亲身边的所有人……因为只有她最清楚,睡在枕边的,是怎样一条毒蛇。
而他,作为儿子,竟像个傻子一样,活在父母精心编织的虚伪温情里,活了二十多年。
真是……荒谬得可笑,也冰凉刺骨。
“叔父……”
金子勋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金光善,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是不是你害了我爹娘……是不是你一直在骗我……”
金光善被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尤其是金子轩那失望的眼神,更让他心头火起,又莫名慌乱。
他猛地一挥袖,色厉内荏地吼道:
“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魏无羡,谁不知道你大逆不道,修习邪术,在乱葬岗上炼化凶尸,威胁整个修真界的安宁!
你这样的邪魔歪道,为了脱罪,什么谎话编不出来?你的话,岂能取信于人?”
魏无羡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狡辩,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无,只有眼底的冷意更甚:
“哦?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金宗主,你处心积虑想除我而后快,无非两个缘由。
其一,你觊觎我的阴虎符,屡次招揽不成,便生了杀人夺宝之心——”
他话音未落,江晚吟却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猛地开口,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厉声质问:
“等等!魏无羡,你说……兰陵金氏,暗中拉拢过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魏无羡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瞥了江晚吟一眼,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自射日之征我亮出阴虎符之后,这位金宗主就数次派人邀我入金家做客卿,许以重利。就连敛芳尊——”
他目光扫过依旧面无人色的金光瑶,
“也亲自‘礼贤下士’地找过我。我既不会转投金家,这种无谓的招揽,有什么好说的?”
“你……”
江晚吟胸口堵得厉害,一股被隐瞒的恼怒和被轻视的刺痛交织,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你是我云梦江氏的人!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宗主?”
“告诉你?”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换来你一顿臭骂,说我太过招摇,到处惹事生非,才让人盯上了。除了这些,江宗主,你还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
江晚吟被他噎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魏无羡说得没错,他确实是那样想的,也说过那些话,不止一次。
周围不少人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然或复杂的神色。
原来如此……
表面上,金光善总将“阴虎符乃阴邪之物”、“诡道并非正道”挂在嘴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背地里,却早就想将魏无羡连同阴虎符一并收入囊中。
招揽不成,才转而陷害,甚至不惜布下这等杀局。真是虚伪到了极点。
一些依附金家的小家族,或是曾暗中对阴虎符动过心思的修士,此刻也心虚地目光微闪,不敢与人对视。
他们何尝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没有金家那样的实力和胆量罢了,当初也不过是想跟在金家后面,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蓝忘机在魏无羡身侧,看着他平静叙述时微垂的侧脸,又看着江晚吟那不像是对待大师兄的态度,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他的魏婴,那时独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又不被一起长大的师弟信任,该是怎样的心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腕。
魏无羡感受到腕上传来的温暖力道,侧头对上一双深藏心疼的浅眸,心头微软,方才那点不耐和自嘲瞬间散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回以一个安抚的浅笑,示意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蓝启仁听完这番话,捻着胡须,沉沉叹了口气。
他此刻算是明白了,难怪当初百家逼迫魏婴交出阴虎符时,这孩子反应那般激烈,宁可与天下为敌,也不肯退让半分。
他哪里是贪图法宝威力?分明是早就看透了仙门百家的贪婪心思——嘴上道义,心里盘算。
交出阴虎符,无异于将利刃递到豺狼手中,自寻死路。
魏无羡没再理会江晚吟的难堪,也没去看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重新将视线锁定在金光善脸上,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道:
“其二,也是更紧要的——”
他声调陡然转厉,如同惊雷劈开迷雾:
“因为我在穷奇道救温宁时,无意中撞破了金氏暗中以活人炼尸的秘密!所以你才急着杀人灭口!”
“什么?活人炼尸?!”
“金宗主?这……”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连聂明玦、蓝曦臣、蓝启仁等人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更别提其他修士,个个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敢置信。
用活人炼尸,这比操纵凶尸更为残忍禁忌,是真正泯灭人性的邪道!
这不是传闻中夷陵老祖才会干的事吗?怎么金光善私下也做了这样的勾当?这不就是贼喊捉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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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善瞳孔骤缩,失声喊道:“你胡说!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
魏无羡不再多言,抬手轻轻一划。
半空中,水波般的光影荡漾开来,迅速凝聚成一面清晰无比、仿佛身临其境的画面——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阴暗压抑的矮山背面,金氏及其附属家族的督工,正将一群衣衫褴褛、明显是俘虏的人按倒在地,施以酷刑。
拳打脚踢只是寻常,更有重锤击打胸腹,石头猛砸头颅,手段残忍至极。
待那些俘虏被打得血肉模糊,只剩最后一口气时,督工们便冷笑着,在他们仍微微起伏的胸口或腹部,狠狠插上一杆招阴旗。
尸骸堆积如山,每一具尸体上都插着一面招阴旗,怨气与死气纠缠弥漫,景象惨烈恐怖至极。
而紧接着,画面微转,竟映出了两个站在尸山旁低声交谈的人影!
其中一人手持降灾,笑容兴奋,正是失踪许久的薛洋。
另一人身着金星雪浪袍,眉目温雅,不是金光瑶又是谁?
只听薛洋用甜腻残忍的语调道:
“进度太慢了。小矮子,还得再送些‘材料’过来才行啊。”
画面中的金光瑶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人骨髓发寒:
“急什么。父亲那边,正在‘清理’几个不太听话的小仙门,待事了,新鲜‘材料’自是源源不断,保管你尽兴发挥。”
薛洋闻言,舌尖舔过唇角,眼中闪着狂热而邪恶的光,低低笑了起来。】
水镜画面至此缓缓消散。
整个山谷陷入了死寂。
许多修士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强烈的恶心与恐惧让他们脊背发凉。
他们不仅看到了炼尸场,更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了——
金光瑶是如何与薛洋这魔头平静商讨,如何将活生生的人命称作“材料”,如何冷血地规划着更多的屠杀!
而这一切的背后,显然还有金光善的默许乃至推动!
“金家……竟真做出这等事?”
“那薛洋……竟然被金家藏起来了!”
“清理小仙门,作为炼尸材料……难怪我手下一个小家族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连条狗都没留下他们,他们简直疯了!比温若寒更可怕!”
许多曾参与过射日之征,亲身对抗过温若寒傀儡的修士,看向金光善和金光瑶的眼神,逐渐从惊怒转为鄙夷、唾弃,乃至深深的痛恨。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斗,而是泯灭人性的邪魔行径!
但仍有少数与金家利益牵扯过深,或心存侥幸的修士,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低声嘀咕:
“这……这画面会不会是幻术伪造?毕竟夷陵老祖手眼通天,要造出这等逼真幻象,也……也未必不能……”
魏无羡听着那些低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些人啊,骂归骂,倒从没怀疑过他的本事,把夷陵老祖彻底“神话”了。
他并未动怒,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存疑的面孔,语气淡然而笃定:
“眼见未必为实,但尸骸不会说谎。若诸位心存疑虑,自可即刻前往这穷奇道旁侧的山谷深处,亲自探查。
那些尚未完全处理的骸骨,应当还在。我魏无羡,没必要撒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
他这番话,坦荡而直接,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具分量。
那些尚存疑虑的人,在他平静的目光下,也渐渐熄了声,脸上红白交错。
待这番质疑被压下,几位关键人物反应各不相同。
蓝曦臣脸色苍白,怔怔望着水镜消散处,仿佛魂魄也被那画面摄走。
金光瑶那视人命如猪狗的平静神色,反复灼着他眼底。
寒意从心底蔓开,让他连呼吸都感到滞涩——那副温顺皮囊下,竟藏着如此漠然可怖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