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老师在高位上坐久了,第一次在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面前,露出了如此真性情的一面。
这不仅仅是眩耀,更是一种政治上的示威。
是在告诉田国富,也是在告诉田国富背后的人。
我高育良,不是一个人。
我背后,站着一个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
谁想动我,先掂量掂量这枚勋章的分量!
三杯两盏下肚,气氛愈发热烈。
田国富端着酒杯,脸颊泛红,显然也是喝得兴起。
他放下酒杯,象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育良省长,今天来,除了陪您喝酒,其实还有个事儿,得跟您通个气。”
高育良醉眼惺忪地摆了摆手,一副“什么事都好说”的架势。
“国富,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说无妨!”
田国富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关于陈清泉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育良的反应。
“沙书记,让纪委这边,查一下他以前嫖娼的案子。”
“说是,有新的举报材料递上来了。”
“嘶……”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陈清泉?
嫖娼?
高育良脸上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快得惊人。
短短几秒钟,他的眼神就从一个微醺老人的浑浊,重新变得锐利、精明,深不见底。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酒意。
沙瑞金这一手,真是又准又狠!
陈清泉是谁?
汉东省高院的副院长。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汉东政法口的刀把子,正在负责审理蔡成功状告李达康的案子!
这个节骨眼上,沙瑞金突然让纪委去翻陈清泉多年前的旧帐。
这哪是查陈清泉?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是冲着他高育良,冲着整个汉东政法系统来的!
只要陈清泉倒了,蔡成功的案子立马就得停摆,李达康就能从泥潭里脱身。
好一招釜底抽薪!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
他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身旁的祁同伟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
祁同伟立刻就懂了。
老师这是在问他,这盘棋,该怎么接。
他迎着高育良的目光,嘴角冷笑。
“田书记。”
祁同伟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淅。
“这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
“沙书记的指示嘛,纪委照办就是了。”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显然没料到祁同伟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有些错愕。
祁同伟象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要是陈清泉真有问题,证据确凿,那别说一个副院长,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把他拉下马!”
“我们汉东的政法队伍,绝不容许这种害群之马存在!”
“田书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纪委直接动手就行,不用跟我们打招呼。”
这话一出,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把田国富将了一军!
你不是来“通气”的吗?
行啊。
我们态度很明确,支持纪委工作,绝不包庇。
你要查就查,有本事你就查出点东西来!
田国富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干笑两声,放下了茶杯。
“同伟同志,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搓了搓手,语气软了下来。
“关于陈清泉的举报,以前不是没有过。”
“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没有实据,所以当时就没处理。”
“现在旧事重提……而且,陈清泉同志现在的位置太关键了,负责的案子影响又大。”
“这个时候动他,影响太恶劣了。”
田国富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姿态。
“我这不是……拿不准主意,所以才来找育良省长商量商量嘛。”
“我这是来请示,不是来执行命令的。”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就是在示弱了。
“胡闹!”
高育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他瞪了祁同伟一眼。
“怎么跟田书记说话的?”
“没大没小!”
训斥完祁同伟,他才转向田国富,脸色缓和下来。
“国富啊,同伟年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高育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不过,他说的话,糙是糙了点,理倒是不糙。”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我们汉东,经不起折腾了。”
“赵立春的案子,伤筋动骨,到现在元气都还没恢复。”
“这个时候,再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帐,你想过后果没有?”
“今天查陈清泉嫖娼,明天是不是就要查某位同志老婆的贪腐?”
“后天再查查别人年轻时候犯的错?”
“这么搞下去,队伍还怎么带?”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思干工作?”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直地盯着田国富。
“国富啊,沙书记想整顿吏治,心情我理解。”
“但凡事都要讲究个方式方法,不能总想着使绊子,下猛药。”
“汉东这艘船,再也经不起大风大浪了。”
说完,不等田国富回应,他直接举起了酒杯。
“来!”
“喝酒!”
“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工作!”
这个动作,直接堵死了田国富所有想继续追问的话头。
……
第二天,清晨。
汉东国际机场,晨雾还未散尽。
一架来自京州的专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祁同伟站在停机坪的贵宾信道旁,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那架飞机。
他身后,站着孟德海。
“啧。”
祁同伟咂了咂嘴,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巡视组的速度,可真够快的。”
“真是一点都不带喘气的啊。”
孟德海站在祁同伟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头跟打鼓一样,咚咚直响。
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沉稳,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
“同伟省长。”
“这……这巡视组怎么说来就来了?”
“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孟德海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是冲着谁来的?咱们京州……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让上面不满意了?”
他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心里没底,只能指望眼前这位年轻的省领导给个准话。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却没有点燃,拿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老孟,慌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塌不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巡视组下来,那是他们的工作,咱们配合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