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宾馆的高级套房里,暖气烧得很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陆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正忙前忙后给他找干净衣服的白芷,又看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悠闲地擦拭匕首的凯瑟琳,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陆峰接过白芷递过来的一条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探究。
“我这一路换了四次火车,扒了三次货车,甚至还在沈阳的黑市里兜了两个圈子。”
“你以为我想?”
凯瑟琳把匕首插回靴筒,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正在翻行李箱的白芷,“要不是这位大小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还威胁我,我才懒得来。”
白芷直起腰,把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扔在陆峰面前,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陆峰,你太小看女人的直觉了。”
她在陆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侦探的架势。
“你在信里说‘战场在北方’。你以前跟我讲过你的老家就在长白山脚下。对于你这种恋旧又固执的男人来说,不管你回来干什么,早晚你要回长白山。”
陆峰愣了一下。确实,他低估了白芷对他的了解。
“但这只是大方向。”白芷耸了耸肩,“东北这么大,我也没本事大海捞针。所以我才不得不拉上凯瑟琳这个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的分析很简单。”
凯瑟琳接过话茬,语气慵懒,“你要进长白山,不论你后面怎么走,长春是唯一的物资补给站和中转站。”
“你是个谨慎的人,进山前一定会采购装备。长春有三个黑市,其中只有一个卖这种军用级别的野外生存物资。”
凯瑟琳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们不需要满世界找你。我们只需要在那家黑市必经的路口饭店,一边喝茶一边盯着窗外就行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出现。”
听完这番推论,陆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服了。”
他看着白芷那双有些发红、却闪烁着得意光芒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香港,她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在这里,她是“千里追夫”的小女人。
虽然他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依然是岚,但面对这样一份不计回报、甚至不顾生死的深情,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会被捂热几分。
“你瘦了。”陆峰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白芷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扭过头,似乎不想让陆峰看到她的失态,假装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少来这套。赶紧换衣服,臭死了。”
陆峰笑了笑,没再说话,起身拿着衣服进了洗手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接下来怎么做?”陆峰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道,“我现在可是黑户。只要一出这个门,到处都是查身份的。就算你们找到了我,我也带不了你们进山。”
“谁说你是黑户?”
白芷从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拿出了一份烫金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看看这是什么。”
陆峰拿起来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份由省里签发的红头文件——《关于接待香港爱国华侨考察团的通知》。
“我是回来投资的。省里的领导亲自接待,还要给我配警卫呢。”
白芷指着文件上的名单,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自信。
“我现在可是想去哪儿考察,就有专车送到哪儿。甚至连边防禁区,只要打个招呼都能放行。怎么样,陆老板,这个身份够不够顶?”
“那她呢?”陆峰指了指凯瑟琳。一个苏联人在这个敏感时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炸弹。
“我是她的‘翻译兼私人秘书’。”
凯瑟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护照,上面盖着鲜红的入境章,“中苏混血,精通俄语和中文,父亲是援华专家。这在东北可是很吃香的身份,没人会怀疑。”
陆峰看着这两个准备得天衣无缝的女人,不得不承认,她们替他解决了一个最大的难题。
有了这层官方身份的掩护,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穿过所有检查站,不用穿林子,直达长白山脚下。
“那我呢?”陆峰指了指自己,“我也算考察团成员?”
“不。”
凯瑟琳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化妆箱,示意陆峰坐下,“考察团的当然没有陆峰。但是有我的保镖阿龙。”
“坐好。别动。”
凯瑟琳拿出剃刀,熟练地刮掉了陆峰脸上那半个月没修整的胡茬,然后拿出几瓶深色的粉底液和特制的胶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陆峰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的易容术。
凯瑟琳通过修饰眉形,让他的眉骨看起来更加突出,眼神显得更加深邃而凶狠;通过涂抹特殊的染料,让他的肤色变成了那种长期在热带地区暴晒后的古铜色。
最后,她在陆峰的左脸颊贴上了一道逼真的硅胶假刀疤。
当陆峰再次站在镜子前时,连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憨厚的东北农民,而是一个眼神阴鸷、沉默寡言、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从现在起,你叫‘阿龙’。”
白芷从包里拿出一本通行证,递给陆峰,“我的贴身保镖,南洋华侨。性格孤僻,只会说几句蹩脚的普通话,听懂了吗?”
陆峰接过证件,戴上那副黑墨镜,对着镜子冷冷地侧过头,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稍微释放了一点点。
“是,老板。”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回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水壶,给白芷倒了一杯水。
“噗嗤。”
白芷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冷酷的杀神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小跟班,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身,围着陆峰转了一圈,很是满意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
“以前总是你保护我,这次换本小姐罩着你了。”
白芷踮起脚尖,凑到陆峰耳边,吐气如兰:
“阿龙,好好干。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陆峰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依然紧绷着,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
白芷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就跟省里接待处的人说,我对市里的工厂没兴趣,我要去考察长白山的林业资源想搞个人参种植基地。”
陆峰点了点头。
“都早点休息吧。”
凯瑟琳打了个哈欠,很不识趣地指了指里间的卧室,“老板睡主卧,保镖和翻译睡次卧。没意见吧?”
陆峰看着这张只有两间卧室的套房,默默地抱着被子走向了客厅的沙发。
夜深了。
窗外的风雪停了,整个城市陷入了寂静。
陆峰躺在沙发上,他没有睡意。
虽然有了这层完美的掩护,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凯瑟琳虽然是个信得过的同伴,但那是面对美国人,长白山的秘密不方便让她知道。
在过去的一年陆峰直接或间接杀了不少苏联人,所以这次回去是不能让凯瑟琳直接参与其中的。
虽然凯瑟琳是克格勃安排在香港和美国这条线上执行任务的,不排除她这次入境有没有被安排与长白山隐秘相关的调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白芷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把一条厚毛毯盖在陆峰身上,然后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