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不仅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电线的臭味。这种味道钻进鼻孔里，像是带刺的钩子，钩得人肺管子生疼。
韩磊站在电梯口，怀里抱着沉睡的秦天。哪怕只是站了这么两分钟，他就感觉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这种酸痛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甚至有点怀念那个数据构成的废土世界——在那里，力量属性是锁定的，抱个孩子跟抱团棉花没区别。
但现在，重力像是一个无形的胖子，死皮赖脸地骑在他脖子上。
“精彩的演讲。”韩磊看着对面那个衣冠楚楚的“韩博士”，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这简单的面部表情牵动，竟然让他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不过，你的欢迎仪式太客套了，我有点受宠若惊。”
韩博士并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试图直立行走的猴子。
“捕捉。”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餐。
咔咔咔——
四周的单向玻璃墙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开火，而是发出了机械传动的声音。十二个穿着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士兵，从大厅两侧的隐形门里冲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重的机械足踏在白色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咚”声。那不是特效，是实打实的几百公斤钢铁砸在地上的动静。
“磊哥！这玩意儿看着比废土里的还要硬啊！”胖子握着灭火器的手心全是汗，那红色的金属罐体滑腻腻的，“咱们现在没血条了，挨一下是不是真得挂？”
“把‘是不是’去掉。”安宁冷冷地说道。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原本能随意化作利刃的指尖，此刻只是传来指关节的脆响。她那种掌控一切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体凡胎的阻塞感。
这就像是开惯了法拉利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辆生锈的手扶拖拉机里。
一名士兵率先冲到了胖子面前。没有任何花哨的技能前摇，直接就是朴实无华的一记枪托砸击。
速度快得带起了风声。
胖子下意识地想用那个“野蛮冲撞”的技能躲开，脑子里指令发了，但身体却只是笨拙地扭了一下腰。
“嘭！”
一声闷响。
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胖子的肩膀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大厅，比杀猪还惨烈三分。胖子整个人像个保龄球瓶一样被砸翻在地，手里的灭火器骨碌碌滚远了。
他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瞬间就喷了出来：“疼！疼死爹了！卧槽这他妈是真疼啊！骨头断了！绝对断了！没有痛觉削减吗？投诉！我要投诉！”
这种疼痛不是数据面板上扣除的“hp-150”，而是神经末梢疯狂尖叫着把痛感信号传进大脑，让你的每一根血管都跟着抽搐。
“闭嘴！”韩磊低喝一声，但眼神却变得极度凝重。
现实。这就是现实。
没有数据保护，没有痛觉屏蔽，每一次打击都是真实的伤害。
那名士兵并没有停手，抬起沉重的机械腿，对着胖子的脑袋就要踩下去。这一脚要是踩实了，胖子的脑袋绝对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
韩磊动了。
他没有冲过去肉搏——现在的身体素质根本拼不过外骨骼。他的右手猛地插入口袋，死死攥住了那枚硬币。
“希望，给我一个后门。”他在心里默念。
不需要语音输入，不需要键盘敲击。
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流遍全身，仿佛他的神经系统瞬间延伸了出去，铺满了整个空间。在韩磊的视野里，原本色彩分明的现实世界，瞬间叠加了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线条。
那是电流的走向，是信号的频率。
“找到了。”
韩磊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他的视线锁定了大厅天花板上的中央照明控制器，以及那十二个士兵外骨骼装甲背后的无线通讯模块。
“过载。”
滋啦——！
原本明亮如昼的大厅，所有的灯管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紧接着“砰砰砰”连环炸裂！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啊！我的眼睛！”
“视觉传感器过载！启动备用电源！”
“通讯受干扰！请求支援！”
士兵们的电子义眼和夜视仪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雪花屏，刺耳的电流麦噪声在他们的头盔里炸响，让他们变成了没头苍蝇。
“跑！”韩磊大吼一声。
他趁着混乱，一把拉起地上的胖子，另一只手拽住发愣的林妍，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右侧的通道冲去。
安宁反应最快，她虽然没了流体身躯，但战斗本能还在。黑暗中，她顺手抄起胖子掉落的灭火器，对着那个想踩死胖子的士兵膝关节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虽然没砸断金属腿，但卡住了对方的液压杆。
“走！”安宁低喘着气，推着众人冲进了侧门。
通道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一样。
“呼……呼……我不行了……”胖子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已经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吉普，“磊哥，这身体……太次了！心肺功能是不是没加点啊？我不行了，肺要炸了……”
韩磊也觉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现实中的奔跑消耗，远比虚拟世界大得多。每一次呼吸，干燥的冷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刮过气管。
“不想死就给我迈腿！”韩磊咬着牙，额头全是冷汗。
前方出现了一扇电子门。
两个守卫正端着枪守在那里，看到满脸是血的众人冲过来，立刻举枪。
“站住！否则开火！”
韩磊根本没有停步。他在距离守卫还有五米的时候，突然伸出左手，隔空对着那两个守卫虚抓了一把。
当然，这不是魔法。
在他的意识视野里，那两个守卫身上的外骨骼动力核心正在散发着红色的信号波。
“电池耗尽。”
韩磊的脑海中闪过一段复杂的指令流。
下一秒。
两个守卫身上的外骨骼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哀鸣，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原本辅助行动的动力装甲，此刻变成了几百斤重的死铁坨子。
“动……动不了了！”
“系统死机了！该死！”
两个守卫就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僵硬地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却连扣动扳机的手指都无法弯曲。
韩磊直接从他们中间撞了过去，肩膀撞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牛……牛逼啊磊哥！”胖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比了个大拇指，“这就是传说中的……瞪谁谁没电？”
众人冲进了一个类似休息室的房间，想要稍微喘口气。
“把门堵上！”安宁喊道。
胖子眼疾手快，看到旁边有一把白色的工程塑料椅子，大概是平时科研人员坐的那种。他想着像电影里那样，拿椅子卡住门把手。
“看胖爷我的！”
胖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帅气地单手抄起椅子。
结果——
他抓起椅子的瞬间，那种轻飘飘的手感让他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咔嚓！”
原本质量挺好的工程塑料椅，在胖子这一百八十多斤的实体体重冲击下，没有任何悬念地四分五裂。
胖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堆尖锐的塑料碎片里。
“嗷——！！！”
又是一声惨叫。
“这椅子是纸糊的吗？！”胖子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手里还抓着半截椅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废土里的椅子明明能当板砖拍人的！这现实世界的质量监控是怎么做的？差评！我要给差评！”
林妍本来吓得浑身发抖，看到这一幕，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又因为牵动了肺部的伤痛而剧烈咳嗽。
“别耍宝了！”韩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现实里的东西都有物理极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无敌坦克？”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格栅和一个标着“物危害处理的厚重闸门。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那些外骨骼士兵已经重启了系统，正在破门。
“那是垃圾通道。”安宁指着那个闸门，“通常是用来扔实验废料的。”
“有的选吗？”韩磊冷冷地问。
“没得选。”安宁走过去，试图用力扳开闸门的转轮。但转轮纹丝不动，她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盖都泛白了。
“该死……力气不够。”安宁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韩磊走上前，把手按在电子锁上。
“开。”
滴——咔哒。
沉重的闸门缓缓滑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福尔马林，熏得人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呕——”胖子干呕了一声，“这味儿……比我家楼下那个一个月没倒的垃圾桶还冲。”
“进去！”韩磊没有犹豫，抱着秦天第一个跳了进去。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滑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所有人刚滑进去，身后的闸门就重重关上。
紧接着，头顶的广播里传来了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
“检测到生物污染源进入c区处理通道。”
“正在封锁上下阀门。”
“高温焚化程序已激活。”
“倒计时：180秒。”
呼——
通道上方的喷嘴里，突然冒出了幽蓝色的火苗。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胖子一边顺着滑道往下出溜，一边惨叫，“这哪里是现实？这分明是地狱模式的开场动画啊！磊哥，快想辙啊！胖爷我还没娶媳妇呢，不想变成烤乳猪啊！”
韩磊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感受着周围骤然升高的温度，眼神冷冽如刀。
现实的第一课：它想杀你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