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
那种合拢的声音非常轻微，只是“嘶”的一声气流音，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正在崩塌、毁灭的数据废土。
门内，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和明亮。
这个电梯厢大得离谱，四壁都是透明的某种高强度材质。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倒计时。
“这就……走了？”
胖子贴在玻璃壁上，脸上的肥肉被挤压成一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
电梯启动了。
没有失重感，也没有超重感。如果不是外面的景色在飞速下坠，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看下面。”安宁虚弱地靠在角落里，指了指脚下。
众人低头看去。
这一眼，让他们永生难忘。
原本庞大的“回收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而在回收站的外围，那是他们曾经生活、战斗过的废土世界。
他们看到了那座充满了罪恶与霓虹的“不夜城”，此刻像是一个断电的玩具模型，灯光一片片熄灭。
他们看到了那片满是辐射怪物的荒野，此刻变成了一块块灰色的马赛克。
他们看到了那条横贯大陆的酸雨河，此刻变成了一条粗糙的蓝色线条。
“全是……假的？”
林妍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们拼命保护的营地，我们死去的战友……在这个高度看下去，竟然只是一堆贴图？”
韩磊沉默不语。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世界，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这就好比你玩了一辈子的rpg游戏，投入了所有的感情，最后突然有人把你拉到了屏幕外面，告诉你这一切只是一串代码。
那种虚无感，比死亡更可怕。
“别看了。”韩磊转过身，声音冷硬，“不管它是假的还是真的，我们在那里活过，这本身就是真的。”
“磊哥这话说得，有点哲理啊。”胖子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错！胖爷我吃的每一口红烧肉都是真的！那滋味，假的做不出来！”
就在这时，电梯内的灯光突然变红。
全息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警告：正在穿越层级】
“怎么回事？地震了？”胖子慌乱地抓住扶手。
电梯开始剧烈震动。这种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晃动，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感。
众人的身体开始闪烁，像是因为接触不良而频闪的灯泡。
“这是数据实体化转录。”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电梯里响起。
大家惊讶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枚悬浮在空中的硬币上。
是“希望”的声音。
“我们在穿过‘防火墙’的最后一层。系统正在把我们的数据结构，转化为实体物质结构。”
“过程会很痛苦，忍住。”
话音刚落，剧痛袭来。
“啊啊啊啊！”
胖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疼疼疼！感觉像是被人把骨头拆了又重装！”
韩磊也咬紧了牙关，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这种感觉就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然后被一种陌生的、沉重的物质填充。
那是“真实”的重量。
在废土世界里，即使受伤流血，那种痛感也是经过神经模拟的。而现在，这种痛感是赤裸裸的，没有任何缓冲。
安宁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她身上的流体金属正在发生某种质变，从原本那种带有光泽的数据流，变成了真正冰冷、坚硬的未知合金。
就连韩磊怀里的秦天也被痛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震动终于停止了。
电梯停了下来。
原本透明的轿厢壁，此刻变得浑浊，最后完全变成了不透明的银灰色金属。
那种高科技的悬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
全息屏幕上的红字变成了令人心安的绿色：
【传输完成】
【当前位置：现实层 - 第七实验室区】
“到了？”胖子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咱们这是……飞升成仙了？”
韩磊艰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了许多，呼吸也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但这具身体给他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走到电梯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外是什么？
是鲜花掌声？还是枪林弹雨？亦或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准备战斗。”韩磊低声命令，虽然手里没有了武器（那些废土捡来的枪械在转录过程中大部分都消失了），但他还是摆出了格斗姿态。
安宁强撑着站起来，护在林妍身前。胖子也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抄起电梯角落里的一个金属灭火器——这是目前唯一能用的武器。
“咔——嘶——”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首先射入进来的，是一道刺眼到令人致盲的无影灯光。
众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比废土的腐烂味好闻不到哪去，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洁癖感。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光线，门外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那不是天堂。
也不是地狱。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精密仪器的白色大厅。
在大厅的中央，也就是电梯的正对面，站着一群人。
一群穿着整洁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人类。
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恐惧。相反，他们的表情冷漠、专业，就像是在等待快递上门的签收员。
在这群人的最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当韩磊看清这个男人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
和他在伊甸园全息影像里看到的那个“创造者”一模一样！
甚至，和韩磊自己，也有七分相似！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电梯里的众人，最后停留在韩磊，以及他怀里抱着的秦天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但毫无温度的微笑。
“啪、啪、啪。”
他轻轻地鼓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精彩。”
男人的声音充满磁性，却又冷得像块冰，“比预期的生存率高了145。”
他低下头，在一个透明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小白鼠的眼神看着韩磊。
“欢迎来到现实，实验体001号。”
“我是你的原型体，也是这个‘废土模拟计划’的首席执行官。”
“你可以叫我……韩博士。”
韩磊死死地盯着对方，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实验体？模拟计划？
原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生离死别，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组数据？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膛燃烧。
但韩磊没有动。因为他看到，在这个大厅的四周，在那一面面单向玻璃后面，隐约可见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种从未见过的重型机械守卫。
“别紧张。”
韩博士似乎看穿了韩磊的想法，微笑着摆了摆手，“我们不是敌人。事实上，你们是人类最宝贵的资产。”
他指了指韩磊怀里的秦天。
“特别是他。那个成功融合了四维数据的完美样本。”
“把他交给我，001号。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数据实体化转录后的深度检查。”
韩博士伸出手，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子握着灭火器的手在出汗。安宁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韩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秦天，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但却充满了嘲讽和桀骜的笑容。
“任务完成？”
韩磊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电梯。
“不，老东西。”
“游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硬币，突然在韩磊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只有韩磊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源代码植入完成。现实层网络后门……已打开。”
韩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是病毒。”
“病毒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