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扇区的地下管网简直就是个巨型的迷宫,错综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坏了的毛线球。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生锈的金属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墙壁,湿滑的地面上积着黑色的油污,踩上去会有“咕叽咕叽”的怪声,像是踩在腐烂的沼泽地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机油、发霉的合成食物和下水道腐败气息的味道,哪怕戴着刚抢来的高级空气滤芯,那种心理上的恶心感还是挥之不去。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胖子扶着墙,那张胖脸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显得惨白,他那把粉色手炮此时正垂头丧气地挂在腰间,“韩队,咱们这是要去西天取经吗?这路也太难走了吧!我的大腿内侧肯定已经磨秃噜皮了,这可是工伤啊!”
韩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妍虽然没说话,但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背上的安宁警惕地盯着后方,电子眼中红光闪烁。
“还有三百米。”韩磊看了一眼视网膜上那个跳动的坐标点,声音低沉,“那个坐标就在前面的‘旧电器回收区’。”
“回收区?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胖子嘟囔着,随手在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上拍了一下。
那是一台看起来比胖子岁数还大的老式贩卖机,外壳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玻璃窗里孤零零地摆着几罐名为“动力机油(特饮版)”的奇怪饮料。
“我看这玩意儿好像还是通电的。”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种想要占便宜的本能又占领了智商高地,“以前我在游戏里可是‘bug之王’,这种老古董,只要对着它的退币口那个感应器稍微……”
他一边说着,一边贼眉鼠眼地伸出那根胖乎乎的手指,试图去抠弄退币口的弹簧片。
“滋啦——!”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瞬间从贩卖机里蹿了出来,像条毒蛇一样狠狠咬在胖子的指尖上。
“嗷呜——!!”
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原地蹦起三尺高,头发瞬间炸开,成了标准的爆炸头,嘴里甚至吐出了一口黑烟。
“这……这特么……是不是玩不起……”胖子哆嗦着,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欲哭无泪,“我就想喝口水……这就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安宁冷冷地提醒道,“这里的设备大多经过非法改装,防盗机制也是致命级的。刚才如果电压再高一点,你就熟了。”
“行行行,你们专业,我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行了吧。”胖子委屈巴巴地揉着手。
穿过这条满是电流声的走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如果那种拥挤不堪的破烂堆也能叫“开朗”的话。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井状空间,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像肿瘤一样挂在墙壁上。各种全息投影广告在空中交织,虽然大多残缺不全,但依然能看出这里曾经也是个热闹的黑市。
按照坐标指引,韩磊带着众人拐进了一条连光线都照不进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一扇摇摇欲坠的卷帘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老秦家电维修】几个字。
门口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废旧电视机、断腿的机器人、烧焦的微波炉,甚至还有半个不知是从哪艘战舰上拆下来的推进器喷口,正被当成垃圾桶用。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韩磊的心头。
这种混乱的、毫无章法的堆砌风格,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把家里搞得像垃圾场一样的父亲,竟然该死的重合了。
“就是这儿?”胖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这地方看着比刚才那个黑狗诊所还穷啊,能有我们要找的高人?”
韩磊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卷帘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韩磊加重了力道。
“谁啊!号丧呢!”
里面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紧接着是一阵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踢翻了一堆铁桶。
“哗啦——”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起,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背心,下半身坐在一个改装过的电动轮椅上——他的左腿裤管空空荡荡,显然是截肢了。手里还拎着一把不知名的改装霰弹枪,枪口黑洞洞地指着韩磊的鼻子。
“要是推销保险的,滚!要是收保护费的,告诉独眼龙,老子这个月的钱已经交了!要是来要债的……”老头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扑面而来,“那就把这堆破烂拿走抵债,别烦老子睡觉!”
韩磊僵在了原地。
这就是……父亲?
记忆中的秦建国,是伊甸园计划的首席架构师,是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眼神睿智、虽然不修边幅但充满学者风度的男人。
而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像是个混吃等死、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黑市老油条。
“爸……?”韩磊声音有些干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老头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怪笑。
“咳咳咳……哈哈哈!爸?你这小兔崽子,为了骗点钱连祖宗都不要了?老子要是能生出你这么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儿子,当年就该把你飚在墙上!”
老头一边骂,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霰弹枪,“滚滚滚!别来这套认亲的把戏!上次有个叫我想想……哦对,叫什么‘龙傲天’的小子也来这一套,说是我的私生子,结果偷了我半箱子电子管跑了!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好鸟!”
“我们不是来骗钱的。”林妍忍不住开口解释,“我们是看到了您留下的摩斯密码坐标……”
“什么摩斯密码?莫斯科没有眼泪的那个?”老头不耐烦地打断她,眼神却在听到“摩斯密码”四个字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但这丝异样转瞬即逝,“老子只知道螺丝刀和电烙铁!再不滚,老子这一枪下去,你们就得去下面的焚化炉报道了!”
说着,他的手指真的扣上了扳机,那种杀气虽然微弱,但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韩磊死死盯着老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疲惫、麻木,还有一种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绝望。
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看向店内那张杂乱不堪的工作台。
在那堆积如山的零件中,放着一个极不显眼的小东西——一个老式的、木质外壳的收音机。那收音机的外壳已经包浆了,天线也是断的,甚至连调频旋钮都少了一个。
那是……韩磊八岁生日时,秦建国亲手教他组装的第一台电子设备。
“让开。”
韩磊突然推开挡在前面的胖子,不顾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向店内走去。
“哎!你找死啊!”老头大怒,枪口猛地往上一抬,“砰”的一声巨响,霰弹打在门框上,碎屑横飞。
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卧槽!真开枪啊!这老头不讲武德啊!”
韩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个鞭炮。他大步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拿起了那个破旧的收音机。
“你敢动那个!”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轮椅猛地转过来,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放下!那是……那是……”
韩磊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的手指熟练地翻转收音机,指尖在背面那个电池盖上轻轻一按。
“咔哒。”
电池盖弹开。
里面没有电池,而是藏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个笑脸,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祝爸爸生日快乐,将来我也要当工程师!】
那是韩磊十岁时偷偷塞进去的。
韩磊抬起头,将那张纸条展示给老头看。
“这台收音机的变压器是坏的,如果你想修好它,必须用并联的双回路绕法。”韩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老头的心上,“而且,它的调频旋钮虽然掉了,但只要用螺丝刀短接左边的两个触点,就能收到唯一的频道——那是以前用来播放睡前故事的频道。”
老头的手开始颤抖。
那把改装霰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韩磊,又看看那个收音机,最后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
“小……小磊?”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是我。”韩磊放下收音机,走过去,蹲在老头的轮椅前,“我回来了,爸。”
“不可能……这不可能……”秦建国(现实层)拼命摇头,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系统显示……你在第一层逻辑区就被删除了……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破那么多层防火墙来到现实层……”
“因为你教过我,只要是代码,就有漏洞。”韩磊握住父亲粗糙的手,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机油,“我们就是那个漏洞。”
“呜……”
这个看似凶狠暴躁的老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大哭起来。他一把抱住韩磊的头,那种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儿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胖子在旁边看得眼圈也红了,吸了吸鼻子:“哎呀,这风太大了,怎么还迷眼呢……这剧情走得,比我都快,也不给个前情提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在街区上空炸响。
“警告!警告!锁定s级逃犯位置!坐标确认!第四扇区旧电器回收区!所有单位注意,立即执行毁灭打击!”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显然,他们被包围了。
“该死!追得这么快!”安宁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单臂弹出光刃。
“别慌。”秦建国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颓废、麻木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属于顶尖工程师的锐利。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秦建国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按下了轮椅扶手下的一个红色按钮,“坐稳了,小崽子们!老头子带你们去个没苍蝇的地方!”
“轰隆隆——!!”
整个店铺的地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这……这是要地震了吗?!”胖子惊恐地抓住旁边的货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不,是整个店铺的地基都在下沉!
“啊啊啊啊——救命啊——”
伴随着胖子标志性的惨叫,这间破烂的维修店像是一部失控的高速电梯,瞬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秒,数枚微型导弹轰平了地面上的建筑,但除了废墟,抓捕队什么也没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