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周围是一片漆黑，只有轮椅上那个红色的按钮还在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耳边是风声呼啸，夹杂着机械齿轮咬合的巨响，仿佛他们正穿行在一头钢铁巨兽的食道里。
“呕——我不行了——我要吐了——”胖子死死抱着一根立柱，整个人呈大字形贴在墙上，脸都被风吹变形了，“这特么是电梯还是跳楼机啊！就没有个减速档吗？！”
“这是直通地幔层的废弃货运井，速度要是慢了，上面的追踪导弹就追上来了。”秦建国坐在轮椅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淡定地抿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真差，这才哪到哪。”
“这……这是身体素质的问题吗？！”胖子悲愤欲绝，“这是反人类设计啊！我要投诉！我要差评！”
大约过了足足两分钟——这两分钟对胖子来说简直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那种令人作呕的下坠感终于开始减缓。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液压缓冲的嘶鸣声，这个巨大的升降平台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秦建国把酒壶收起来，拍了拍轮椅扶手。
“滋——”
四周原本漆黑的空间突然亮起了一盏盏巨大的探照灯。
当光芒驱散黑暗的那一刻，韩磊、林妍、安宁，甚至还在干呕的胖子，全都愣住了。
震撼。
除了震撼，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地下空洞，高度至少有上千米，仿佛把整个地底都掏空了。而在空洞的中央，堆积着一座真正的“钢铁山脉”。
那是无数个时代的科技残骸堆砌而成的坟墓。
有几十年前被淘汰的老式巨型机甲，有生锈的星际飞船引擎，有堆积如山的服务器机柜，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实验设备。它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层层叠叠，互相挤压，连接它们的，是如蜘蛛网般密集的粗大电缆。
而在这些垃圾的顶端，有一个用集装箱和废弃飞船驾驶舱拼凑起来的基地，正在散发着温暖的黄色灯光，看起来就像是末日废土中的一座孤岛，又像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
“欢迎来到‘坟墓’。”秦建国操纵着轮椅向前滑行，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这里是被天擎生工遗忘的地方，也是所有‘bug’的最终归宿。”
“我的天哪……”胖子张大了嘴巴，连呕吐都忘了，“这地方……这要是捡废品卖，得卖多少钱啊……”
“你就知道钱。”林妍白了他一眼，但眼神中也满是震惊。
众人跟着秦建国走过一条摇摇晃晃的悬空栈道，进入了那个拼凑起来的基地内部。
虽然外面看着破烂，但基地内部却意外地整洁，甚至充满了极客风格的高科技感。到处都是闪烁的全息屏幕，无数代码瀑布般流淌，几个小型的维修机器人在地上忙碌地跑来跑去。
“坐吧，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秦建国指了指旁边的一排从旧车上拆下来的真皮座椅。
韩磊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肺部疼痛，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咳出来的不仅仅是血，还有……一些发光的蓝色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地上，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数据乱码一样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韩磊！”林妍惊呼一声，冲过来扶住他。
但当她的手碰到韩磊的皮肤时，她吓得缩回了手。
韩磊的手臂皮肤表面，竟然出现了一块块马赛克！那种感觉就像是游戏里的贴图加载错误，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变成了透明的数据流，看起来诡异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胖子也吓坏了，他也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失一样。
“这就是代价。”秦建国叹了口气，滑着轮椅过来，递给韩磊一杯绿色的液体，“喝了它，能暂时压制一下。”
韩磊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那液体苦涩无比，像是在喝电池液，但喝下去后，那种身体崩解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
“爸，这是什么？”韩磊喘着粗气问道。
“这是‘稳态锚定剂’，我自己调配的。”秦建国看着众人的惨状，神色凝重，“你们是不是以为，逃出了虚拟世界，到了这里就是真实了？”
众人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吗？”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肉感，这痛感，多真实啊。”
“真实个屁。”秦建国冷笑一声，按动了一个按钮，面前的一块巨大屏幕亮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巨大的、正二十面体的结构图，而在这个结构图的外部，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的“墙”。
“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多层嵌套结构。”秦建国指着屏幕解释道，“你们之前所在的‘游戏世界’，是内层逻辑区。而这里，所谓的‘现实层’，其实也只是外层逻辑区罢了。真正的‘真实’，还在那堵墙的外面。”
“而你们……”秦建国指了指韩磊，“你们是通过非法手段，强行把内层的数据意识，转录到了外层的生化躯体里。这就像是把一个安卓系统的app，强行安装到了苹果系统里。格式不兼容，懂吗？”
“那……那会怎么样？”胖子结结巴巴地问。
“会崩坏。”秦建国声音冰冷，“系统会不断检测到你们这些‘错误文件’，并试图修正。你们的身体会开始排异，先是器官衰竭，然后是基因链断裂，最后……彻底变成一堆无意义的乱码数据，连渣都不剩。”
“按照现在的进度，你们最多还能活三天。”
死寂。
整个基地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三天。
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结果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死？
“哇——”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沉默。
是秦天。
韩磊一直把他护在怀里，此刻，小家伙突然大哭起来。
众人惊恐地看到，秦天的身体竟然开始发光！
那种光芒极其刺眼，不是普通的生物荧光，而是像……像高维度的能量泄露。他原本粉嫩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透过皮肤，可以看到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金色的代码流！
更可怕的是，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中凭空出现了无数黑色的裂缝，像是这片空间承受不住他的存在，要碎裂了一样。
“不好！这小子的数据密度太高了！”秦建国脸色大变，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是完美的‘原始代码’载体，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根本承载不了他！他要炸了！”
“炸了？！”韩磊死死抱住秦天，哪怕那金光烫得他双臂冒烟，“怎么救他？爸！你有办法对不对？！”
“只有一个办法。”秦建国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无数机械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必须进行‘生物重编’！把他，还有你们所有人的底层逻辑，强制修改成适应这个世界的格式！”
“但是……这种重编需要极高的算力和一种特殊的‘粘合剂’来中和排异反应。”秦建国转过头，死死盯着韩磊，“普通的药物根本做不到，除非……除非有传说中的‘源代码’级别的存在愿意自我牺牲，作为补丁融入你们的基因里。”
韩磊的心脏猛地一跳。
源代码。
粘合剂。
自我牺牲。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胸口。
那里，挂着那枚温热的玉佩。
苏烟。
“爸，如果……如果我有那个‘粘合剂’呢？”韩磊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建国愣了一下，看着韩磊手里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你……难道你把‘那个’也带出来了？”
韩磊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他能感觉到，玉佩里的苏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准备手术台。”韩磊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他们活下去。”
秦建国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把那个胖子也扔上去，顺便把他的脑子也修一修，省得整天就知道吃。”
“哎？我也要修？能不能给我加个‘吃不胖’的代码啊？”胖子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