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的臭氧味，混合着陈年积灰那种特有的土腥气。
那条横亘在双方中间的“电流大河”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蓝白色的电弧像是一条发怒的火龙，将两岸映照得忽明忽暗。
韩磊站在这一侧，浑身流淌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蓝金色辉光，指尖那一点跳跃的电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而在河对岸，那群只有手指大小（在这个视角下与众人等高）的“要饭帮”，正紧张地举着手里那些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武器，死死盯着这个刚刚把高压电当饮料喝的怪物。
“这帮小矮人……啊不，这帮同行刚才说啥？”胖子捂着还隐隐作痛的半边屁股，龇牙咧嘴地躲在韩磊身后，“要饭帮？这名号听着比咱们以前那‘废土捡垃圾大队’还寒碜。”
安宁眼中的数据流飞速闪动，她现在的声音因为受到强磁场残留影响，带着一丝轻微的电音混响：“他们用的语言很杂，像是汇编语言、二进制代码和某种方言的混合体。那个领头的绿板甲刚才说的是——‘高能反应单位确认，疑似掠夺者首领。全员警戒，准备过载攻击’。”
“掠夺者？”韩磊挑了挑眉，指尖的电弧猛地暴涨一寸，“倒打一耙是吧？告诉他们，老子没空跟他们过家家。不想变成导体，就把路让开。”
安宁还没来得及翻译，对面那个穿着绿色电路板铠甲的领头人突然叽里呱啦地大喊了一声，手里的“打火机喷火器”猛地喷出一股幽蓝色的火苗。
紧接着，那个领头人身后，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感传来。
“卧槽！还有骑兵？！”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阴影深处，猛地窜出一头巨大的生物。
那是一只跳蚤。
在宏观世界里，跳蚤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但在这里，在这个被放大无数倍的微观地狱里，这东西简直就是一头地狱魔兽。
它有着极其夸张的后腿，肌肉线条虬结，充满了爆发力。深褐色的甲壳油光锃亮，没有眼睛，只有敏锐的触觉刚毛在风中颤抖。最恐怖的是，它的背上居然安了一个简易的鞍座，上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勇士”。
那勇士手里挥舞着一根……订书针。
没错，是一根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对于他们来说像长矛一样的订书针。
“为了部落！为了能源！”勇士咆哮着（安宁实时翻译），双腿猛地一夹跳蚤的腹部。
崩！
一声巨响。
跳蚤那强有力的后腿在地面上一蹬，巨大的身体瞬间弹射起步。它并没有沿着地面冲锋，而是直接跃起，像是一颗褐色的炮弹，跨越了那条狂暴的电流大河，带着凌厉的风压，直扑韩磊的面门。
这弹跳力太惊人了。
如果换算成人类比例，这相当于一个人直接跳过了摩天大楼。
“小心！这玩意儿冲击力很大！”胖子吓得往后一缩，“老韩，用电死它！”
韩磊没动。
他甚至连手都没抬，只是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个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的“骑兵”。这种直来直去的物理攻击，在他眼里简直全是破绽。
但他没动，有人动了。
林妍一直站在韩磊身侧半步的位置。在那只巨型跳蚤即将落下的瞬间，她轻轻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半空中的虚影，轻描淡写地划了一下。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只气势汹汹的跳蚤还在半空中，却突然诡异地“散架”了。
它那两条最为强壮、足以蹬碎岩石的后腿，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齐根断裂。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体液都没来得及喷出来。
失去了动力的来源，巨大的惯性瞬间变成了灾难。
“叽？！”
跳蚤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块失控的砖头，重重地栽了下来。
轰隆！
它没有砸中韩磊，而是脸着地，在那厚厚的积灰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那个背上的“勇士”更是惨，直接像个皮球一样被甩飞出去，那根作为武器的订书针插在地上，还在嗡嗡乱颤。
全场死寂。
河对岸那群原本准备冲锋的“要饭帮”成员，一个个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手里的武器都要拿不稳了。
“这……”领头的绿板甲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瞬……瞬杀？！”
林妍缓缓收回手，指尖上缭绕的一丝半透明雾气消散。她依然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太弱了。”她淡淡地评价道，“腿部肌肉虽然发达，但关节连接处的‘概念’太松散，一切就断。”
韩磊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电光再次大盛。
“还要打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绝对的压迫感。
对面那个领头的绿板甲终于崩溃了。他啪的一声扔掉了手里的火焰喷射器，双膝一软，对着河对岸直接跪了下来。
“别杀！别杀！”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喊，“我们要饭帮投降！大爷！姑奶奶！饶命啊！”
十分钟后。
误会解除了。或者说，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对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友好的误会”。
韩磊等人通过一段搭在电线上的绝缘塑料桥，来到了河对岸。
近距离观察这群人，韩磊才发现他们的装备有多寒酸。
那个领头的绿板甲名叫“老六”（因为他在家排行老六，这名字起得相当随意），身上的铠甲其实是一块从报废电路板上抠下来的边角料，上面还残留着几个焊点。头盔是一个发光二极管的外壳，背后的披风是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糖纸。
其他人更惨。有的穿着死苍蝇翅膀做的背心，有的拿着牙签当长枪，还有个个子矮小的，直接套了个药丸胶囊壳子当全身甲。
“穷。”胖子啧啧称奇，伸手弹了弹老六身上的电路板，“我说哥们儿，你们这混得也太惨了点吧？好歹也是逃逸文明的幸存者，怎么跟捡破烂似的？”
老六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韩磊——主要是看着韩磊身上那还没散去的电光，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大爷，您有所不知啊。”老六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二进制口音”的普通话（安宁已经帮众人加载了语言包），“这地方叫‘桌底大荒原’。资源匮乏得要命！除了灰尘就是螨虫。以前还能捡点掉下来的饼干渣，自从那个‘白袍魔神’（指李维）换了把人体工学椅之后，他吃零食都很少掉渣了！我们都要饿死好几回了！”
“白袍魔神？”林妍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老六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桌面底部），“他偶尔会弯下腰，用巨大的‘风暴之眼’（吸尘器）清理这里。每次他一来，我们就得死一大片人。”
韩磊心中冷笑。李维那个死宅男，估计打死也想不到，他在打扫卫生的时候，顺手毁灭了好几个微观文明。
“你们刚才想抢我们什么？”韩磊问。
老六眼神闪烁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胖子。
确切地说，是飘向了胖子那圆滚滚的肚子。
“那个……这位神尊大人……”老六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极其火热，“实在是太……太富有了！”
“富有？”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裤衩（刚才被鱼叉划破了），“老子都要露屁股了，哪儿富有了？”
“油啊！”老六激动得手舞足蹈，“在这个世界，脂肪就是最高级的能源！只有拥有极高地位、掌握了核心资源的‘神’，才能囤积出如此宏伟的……肚子！在我们部落，谁要是能长出一层双下巴，那就是贵族！像您这样拥有三层肚皮的……那就是富饶之神啊！”
胖子愣住了。
他眨巴着小眼睛，看了看周围那些一个个瘦得跟火柴棍似的“要饭帮”成员，又摸了摸自己引以为傲的肚腩。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哎呀妈呀，”胖子瞬间挺直了腰板，努力把肚子挺得更高一点，“看来还是你们这儿的人有眼光！不像林妍那丫头，天天嫌我胖。这叫胖吗？这叫战略储备！”
周围的“要饭帮”成员纷纷围了上来，看着胖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小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摸一摸胖子的肚子，仿佛摸一下就能沾点财气。
“去去去，别摸坏了，这可是高维脂肪！”胖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那得意的表情简直藏不住，还特意从兜里掏出一块刚才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渣（在他看来是渣，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巨石），大方地扔给那几个小孩。
“赏你们的！以后跟着胖爷混，保准饿不着！”
看着那几个小孩为了抢饼干渣打成一团，韩磊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这群流浪者的身后。
那里堆积着各种垃圾。废弃的电池盖、断裂的曲别针、揉成一团的纸巾……这些在人类世界被随手丢弃的东西，在这里被堆砌成了一座座简易的堡垒和房屋。
这就是“桌底城”。
一个建立在垃圾堆上的文明废墟。
“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韩磊收回目光，对着老六说道，“我有话要问他。”
老六哪敢不从，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这边请！这边请！长老就在‘圣地’里等着呢。”
所谓的“圣地”，其实是一个被遗弃在墙角的、巨大的旧式多孔插线板。
这插线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壳发黄，上面布满了划痕。但在这些微小生物眼里，这就是一座宏伟的白色神殿。
还没等他们靠近，插线板的其中一个插孔里，突然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个老者。
这老者很奇怪。
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机械化了，下半身是一个芯片底座，上面连着几根红蓝导线充当腿。他的脑袋上顶着一个电容器，手里拄着一根si卡针做成的拐杖。
当韩磊等人走近时，老者那双浑浊的电子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安宁身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了安宁胸口核心处那微微闪烁的蓝光上。
“这……这波动……”
老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几根导线腿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猛地扔掉拐杖，整个人（或者说半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对着安宁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源初代码……这是源初代码的波动啊！”
老者的声音凄厉而颤抖，像是风中残烛。
“神使！您终于来了！”老者抬起头，那电容器脑袋上竟然渗出了几滴机油（眼泪），“救救我们……救救这个被遗忘的世界吧！白袍魔神要降下最后的审判了，我们的‘圣地’……快要熄灭了！”
安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向韩磊。
“源初代码？”韩磊微微眯起眼。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微观世界，可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缩小那么简单。这里似乎……和整个高维世界的底层逻辑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起来说话。”韩磊走上前，扶起了那个几乎要散架的老长老，“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白袍魔神’，还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告诉我。”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启动了。
老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虽然他是金属脸，但指示灯变红了）。
“来了……他又来了……”老者绝望地看着头顶，“毒气……毒气风暴要来了！”
韩磊抬头。
在极高的“天空”（桌面边缘），一个巨大的白色阴影缓缓探了出来。那是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圆柱体罐子。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如果他们能看清的话）：
强效杀虫气雾剂。
“滋——”
一声尖锐的喷射声响彻天地。
对于韩磊他们来说，一场覆盖全城的“生化末日”，降临了。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