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区的天空永远是一副死爹哭娘的惨淡模样。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头顶那层厚重的、像发霉棉絮一样的辐射云层偶尔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这种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反而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秦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他身上穿着一套从黑铁寨军需库里顺来的旧式外骨骼防护服，虽然关节处生锈得厉害，动起来像是在嚼碎玻璃，但好歹能隔绝那种无孔不入的逻辑辐射。
“左边，三十五度方向。那种特殊的波段反应越来越强了。”
零的声音在秦磊的耳麦里响起。这颗金属眼球此刻正悬浮在前方十米处，像只尽职尽责的猎犬，扫描着每一寸垃圾。
“我说老爷子，咱们放着好好的软床不睡，跑这儿来挖垃圾，图啥啊？”叶凡跟在后面，手里拖着一个简易的反重力滑板，上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防毒面具上的雾气，嘴里碎碎念，“这味儿简直了，比我在那个丧尸世界闻到的陈年老尸还要冲。”
秦建国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大扳手，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
“你懂个球。”老秦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看似普通的生锈铁板，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听听这声儿，清脆，回音短。这是高密度的钛钽合金，放在地球上那是造航天飞机的料，在这儿就被当废铁扔着。咱们盘古号想修好，就得靠这些‘垃圾’。”
自从修好了那个缝合怪反应堆，秦建国在黑铁寨的地位直线飙升。铁锈王那个老狐狸为了笼络这位“神级工程师”，特批了这张可以在外围废品区自由活动的通行证。
当然，这也是秦磊计划的一部分。
“爸，我们要找的不仅仅是修船的材料。”秦磊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如同墓碑般耸立的垃圾山，“零在刚才的扫描中，发现了一组非常奇怪的代码残留。那种编码格式……很眼熟。”
“眼熟？”秦建国一愣。
“到了。”零突然停了下来，红色的电子眼死死盯着前方一座巨大的垃圾山底部。
那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管道、破碎的混凝土块和不知名生物骨骼堆砌而成的山峰。在山脚下，有一大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极为剧烈的爆炸。
“目标就在下面。深度：15米。建议进行定向爆破或挖掘。”零汇报道。
秦磊走上前，并没有动用炸药。这里的地质结构极其不稳定，乱炸容易把自己埋了。
“叶凡，干活了。”
“得嘞。”叶凡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往地上一拍，“【五鬼搬运·逆向版】！起！”
随着一阵阴风卷过，原本坚硬板结的地面开始松动，泥土和金属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坑。
一股陈旧的、带着浓烈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磊率先跳了下去，打开了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坑底的东西。
那一瞬间，秦磊的呼吸停滞了。
紧接着跳下来的秦建国和叶凡，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也全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是一截断裂的机翼。
巨大的、流线型的机翼，依然保留着大部分的主体结构。虽然表面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虽然那种原本的高科技涂层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底漆。
但在机翼的最显眼处，有一块区域因为被压在底下而保存得相对完好。
在那里，有一面鲜红的旗帜图案。
那是五颗黄色的星星。
而在旗帜下方，是一行白色的喷漆编号，虽然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秦建国手中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摘下手套，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面旗帜的图案。
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家里的东西……这是家里的东西啊！”秦建国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悲凉，“-ark……这是‘方舟计划’？我记得我在年轻时候听过的一份绝密档案……那是地球最早的一批尝试冲出维度的飞船……”
秦磊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一代唯一的“飞升者”。他一直以为地球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这场高维游戏的。
但他错了。
早在很久以前，也许是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这里的时间流速混乱），地球就已经有人尝试过挑战这个残酷的宇宙了。
但这艘编号为07的方舟，失败了。
它坠落在了这个被遗弃的下水道里，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哥……”叶凡蹲在那截机翼旁，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这上面的油漆还是那种……那种咱们以前常用的工业漆味道。我好像闻到了小时候家属院栏杆上的味儿。”
在这个距离地球不知多少光年、隔绝了多少维度的地方，这截断裂的机翼，这股熟悉的油漆味，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能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
“扫描全机。”秦磊强忍着内心的剧痛，声音沙哑地下令，“我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或者……还有没有尸骨。”
零沉默地执行了命令。一道蓝色的扇形光束扫过整个残骸。
“生命反应：零。有机物残留：极低。根据碳十四衰变和周围逻辑侵蚀程度推算，该坠落事件发生于……地球时间约150年前。”
150年前。
那个时候，地球应该还是清朝末期或者民国初期？不对，这里的“地球时间”指的是那个平行宇宙的地球？还是说时间线本身就是错乱的？
秦磊脑子很乱。
“但在驾驶舱位置，侦测到一个高密度的信息存储单元。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黑匣子。”零继续说道。
秦磊精神一振：“挖出来！”
叶凡抹了一把眼泪，再次催动符咒。机翼根部的金属板被强行撕开，露出了里面那个橘红色的方形金属盒。
这玩意儿造得极其结实，虽然外壳已经被高维压力挤压得变了形，但核心结构依然完整。
秦磊将黑匣子抱了出来。它很沉，手感冰冷。
在黑匣子的正面，除了编号外，还刻着一行只有中国人能看懂的小字：【薪火相传，永不熄灭】。
“能读取吗？”秦建国凑过来，声音还有些颤抖。
零伸出几根探针，接入了黑匣子的数据接口。
“滋滋……”
一阵电流声响起。
“警告。数据被高维逻辑锁加密。加密等级：绝密。该加密算法融合了某种‘信念’力量，常规破解手段无效。”零的红灯闪烁得很快，“如果强行破解，内部数据会自毁。”
“那怎么开？”秦磊急切地问。
“需要一把‘钥匙’。”零分析道，“或者，通过某种与其同源的高能冲击，强行激活它的自我唤醒程序。根据计算，这种冲击需要的能量级……相当于一颗微型恒星爆发，或者一艘泰坦级星舰的核心过载。”
泰坦级星舰。
秦磊猛地抬头。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铁锈王提到的那艘刚坠落的“泰坦级沉船”。
这不仅仅是一个陷阱，也是打开这个黑匣子唯一的希望。
“看来，这趟浑水，咱们是非趟不可了。”秦磊将黑匣子贴身收好，眼神从刚才的悲伤转为了一种坚硬如铁的决绝。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探险。
这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接力”。前辈们没走完的路，没送出去的情报，现在落到了他们手里。
“收拾东西。”秦建国捡起扳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那个雷厉风行的老工程师又回来了，“既然是家里人留下的东西，那就绝不能让它烂在这儿。咱们得带它回家。”
就在这时，秦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是独眼发来的消息。，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大师！快回来！铁锈王发火了……不，不是发火，是他接到了‘上面’的死命令。他正在集结所有的雇佣兵，点名要你们小队立刻去大厅！如果不去，他就要启动黑铁寨的自毁程序大家同归于尽！”
秦磊看着通讯器上的文字，冷笑一声。
“自毁程序？”
他转头看向秦建国。老秦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狡黠：“他那个自毁程序的控制权，昨晚就已经改姓秦了。”
“走吧。”秦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既然阎王爷发了offer，咱们不去就太不给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