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那托塔将军一番,忽然咧嘴一笑,粗声粗气地道:“喂,那穿破盔甲的!你不认识你牛爷爷我么?”
托塔将军身影微顿,笼罩面庞的迷雾似乎波动了一下。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老牛,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好半晌,才用毫无起伏的腔调回答:“不认识。”
老牛一梗脖子,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女子,“那这位呢?认识不?鼎鼎大名的猴姐!”
托塔将军的视线转向女子,又是好一阵端详,依旧摇头:“不识。”
老牛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那——你知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呀?”
“不知道。”将军回答得干脆。
“哈哈哈哈哈!”
老牛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声在石殿里回荡,震得壁画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傻!真傻!哈哈哈哈!”
托塔将军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手中宝塔旋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与困惑:“大胆妖孽!阶下之囚,安敢辱我?何为‘傻’?你且道来,若言之无理,顷刻叫尔等形神俱灭!”
老牛丝毫不惧,挤眉弄眼,一副你笨死算了的表情:“刚才,我是不是问你,‘认不认识旁边的猴姐’?”
将军点头:“是。”
“你看你看!”老牛一副抓住把柄的得意模样。
“我问你认不认识‘猴姐’,这‘猴姐’俩字,是不是她的称呼?是不是等于告诉你了?你倒好,还摇头说‘不知’!连现成送到耳朵边的名字都接不住,你说你傻不傻?哈哈哈哈!”
托塔将军:“……”
他托着塔,站在原地,沉默了。
面庞上的迷雾剧烈翻涌,那双冰冷的鹰眼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和自我怀疑。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老牛那套近乎歪理的逻辑,嘴里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猴姐’……即是名讳?问‘识否’时,名讳已现……故,答‘不知’是为……不智?”
看着将军陷入沉思,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气都消散了不少,老牛趁机压低声音,用充满诱惑的语气道:“哎,我说大个子,我看你也不是真坏,就是这儿可能待太久,有点转不过弯。
这样,你把我们放了,我们哥俩……哦不,我们夫妻俩,好好跟你唠唠,保管让你脑子灵光起来,见识见识现在外面的新鲜玩意儿,怎么样?总比你一个人守着这破地方发呆强吧?”
猴姐也适时地眨巴着灵动的杏眼,附和道:“就是就是,老……我家这口子虽然糙,但话糙理不糙。你看你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多没劲,咱们交个朋友,聊聊天,多好?”
托塔将军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九层宝塔的光芒明灭不定。良久,他手臂忽然一挥。
“唰!”
那些闪烁着符文的金色绳索如同活物般,自动从老牛和猴姐身上松开,缩回虚空消失不见。
两人活动了一下手脚,相视一笑,并没有没有试图逃跑。
老牛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了布满灰尘的地上,手往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一摸,掏出了几样东西。
两个晶莹剔透、冒着寒气的琉璃瓶,还有一大包用油纸裹着、却依旧散发着诱人焦香和灵气的烤兽肉。
“来来来,别傻站着了,相逢即是有缘,整点儿!”
老牛自己先咬开一瓶冰啤,咕咚灌了一大口,惬意地“哈”了一声,又撕下一大块烤得金黄流油的兽肉,大口嚼了起来。
清冽独特的酒香混合着烤肉浓郁霸道的香气,瞬间在这古老沉闷的石殿中弥漫开来。
这种味道,与仙域常见的灵酒仙肴截然不同,更粗犷,更鲜活,带着一种尘俗的烟火气与奇异的诱惑力。
托塔将军的鼻翼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那双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牛手里的琉璃瓶和烤肉,喉结似乎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此……此乃何物?”他的声音依旧僵硬,但想吃的眼神已然掩藏不住。
“嘿嘿,没见过吧?这叫‘冰鲜啤’,这叫‘炭烤裂地犀牛筋’,都是咱主人……呃,都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得劲儿!”
老牛很是“大方”地拿起另一瓶没开的冰啤,用蛮力砰地一声撬开瓶盖,递给将军,“尝尝?放心,没毒,我们都喝了。”
将军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奇异香味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对外面世界的一丝渴望。
他接过琉璃瓶,学着老牛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带着细微气泡的清爽液体涌入喉咙,随后是一股淡淡的麦芽香气和隐约的苦涩回甘,这种口感对他而言前所未有。
他愣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老牛递过来的烤肉,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在口中炸开,混合着充盈的灵力。
“……尚可。”
他评价完,然而动作却不慢,又接连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块肉。
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几口酒肉下肚,气氛果然融洽了许多。
老牛是个自来熟,开始插科打诨,讲些路上的见闻,猴姐在一旁补充,时不时怼老牛两句,惹得将军那笼罩面庞的迷雾都淡了不少,偶尔还能听到他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声。
酒酣耳热之际,老牛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哥们你怎么称呼?以前在这南天门,官儿不小吧?”
将军放下酒瓶,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一股苍凉与落寞:“吾名李谅,昔年蒙受天帝恩典,领南天门镇守偏将之职,掌此‘镇岳塔’。”
他摩挲着手中缩小了许多的宝塔,继续道,“然,盛景难再。无极魔尊作乱,天庭崩碎,众仙或陨落,或屈膝投了那无极,做了鹰犬走卒,吾等少数残部,受命死守各处遗迹。”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沉重与孤寂。
原来,这位看似威严的守将,早已是失去家园、固守着昔日荣耀与职责的孤魂野鬼。
老牛和猴姐听了,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老牛拍了拍李谅的肩膀,叹道:“李老弟,都不容易啊!来,再走一个!今日不管他什么无极,咱们喝痛快了再说!”
“对,喝!”猴姐也举起了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