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见底,肉骨成堆。
三人席地而坐,天南地北地胡侃了一个多时辰,从李谅记忆中天庭蟠桃盛会的盛景,到老牛描述的凡间夜市烟火,再到猴姐添油加醋的几段“冒险”,石殿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李谅脸上迷雾已散,露出一张方正却饱经风霜的脸,只是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总也抹不去。
就在老牛打着饱嗝,准备提议“散了吧,改日再聚”时,石殿角落那片最为黯淡的阴影处,空间毫无征兆地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哟,李将军这儿,今儿个挺热闹啊。”
一个慢悠悠、带着点沙哑笑意的声音响起。
波纹中心,一个身影拄着鹿头拐杖,颤巍巍地“挤”了出来。
来者是个看起来年岁极大的老仙人,白发稀疏,用一根树枝随意挽着,身上灰扑扑的道袍打着好几个补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滴溜溜一转,扫过地上的酒瓶油纸,又扫过老牛和猴姐,最后落在李谅身上,笑意加深。
李谅略感意外,起身拱手:“翁仙,您老怎有空驾临这荒僻之地?”
语气里带着对长者的尊敬,显然相识。
“嗐,路过,闻到一股子怪香,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你这儿烤肉祭祖呢,就过来瞅瞅。”
翁仙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走到近前,鼻子用力吸了吸,盯着老牛手里最后一小截肉骨头,“这味儿……新奇!还有吗?”
老牛和猴姐对视一眼,这老仙人气息古怪,看似衰朽,却又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不过看李谅的态度,应该不是敌人。
老牛哈哈一笑,又摸出半只烤海妖和一桶冰鲜啤:“有有有!老爷子赶得巧,来来来,坐下整两口!”
翁仙也不推辞,盘腿坐下,接过酒肉就吃,动作看似缓慢,实则那肉和酒消失的速度比谁都快。
几口下肚,他满足地眯起眼:“舒坦!这味儿,比兜率宫那些个清汤寡水的丹药丸子强多了!李小子,你这两位新朋友,有趣,有趣!”
酒足饭饱,翁仙拍着肚皮打嗝。
李谅这才正色问道:“翁仙,您老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专为蹭这口吃喝吧?”
翁仙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说着,从他那补丁摞补丁的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散发着淡淡清光的帖子,递给了李谅。
李谅接过,打开一看,脸上先是疑惑,随即转为惊讶,最后竟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喜色。
“这是清三观,长清仙长的‘无花仙果会’请柬?”
“正是!”
翁仙捋着稀疏的胡子,笑眯眯说道,“元子那老牛鼻子,守着他那棵宝贝‘无相仙株’十万八千年了,据说这回终于开花了!花谢即结果,那果子,唤作‘无花仙实’。
元子放出话来,此次结果不多,邀些旧友故交前去观礼,有缘者或可得赠一二。
嘿嘿,你猜怎么着?
传闻吃上一颗,能凭空涨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当然,是真是假,得去了才知道。”
凭空涨一个大境界!饶是老牛和猴姐见多识广,也被这手笔惊了一下。
这“无相仙株”和“无花仙实”,听起来就是不得了的天材地宝。
李谅握着请柬,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对于他这样困守废墟、修为停滞了无数年的残将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久违的光彩,看向老牛和猴姐:“牛兄,猴姐!此等机缘,千载难逢!李某欲往观礼,不知二位可愿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这是真心把两人当朋友了,有此好事立刻想到分享。
老牛和猴姐哪会拒绝?
这等热闹,不去瞧瞧还是他们吗?再说了,陈凡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摸清楚天庭遗迹状况。
两人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去!必须去!李老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翁仙嘿嘿一笑:“那感情好,人多热闹。请柬已带到,老朽也得回去准备准备。咱们……清三观外再见?”
说罢,对三人点点头,拄着鹿杖,又颤巍巍地走入那片阴影,空间一阵波动,人已消失不见。
事不宜迟,李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与老牛猴姐一同离开了。
清三观位于仙域一处唤作“悬空灵圃”的福地。
三人也不驾驭太过扎眼的遁光,只是寻常仙家赶路方式,腾云而行。
一路上,果然也遇到其他方向赶来的仙光。
有驾驭葫芦的,有踩着飞剑的,也有像他们一样驾云的。
途中,还遇到了三位结伴同行的仙人。
一位是背着药篓、浑身散发草木清气的女仙,名叫仙罗。
一位是穿着八卦道袍、手持罗盘的中年道士,名叫鲁艺。
还有一位则是肌肉虬结、扛着一柄巨大开山斧的粗豪汉子,自称云岳。
他们相互通报去处,果然都是收到了风声,前往清三观赴那“无花仙果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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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六人索性结伴,倒也热闹。
数日后,一片氤氲着浓郁先天灵机、无数灵峰悬浮空中的奇异地域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座最为古朴、不起眼的山峰上,坐落着一片灰瓦白墙的道观,正是清三观。
观外云台上,已有上百位气息各异的仙家聚集,三三两两交谈,目光都隐含期待。
见到李谅等人到来,立刻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迎上,恭敬地对李谅行礼:“李将军,观主已知您到来,特命小道在此迎候。这几位是您的朋友?请一同随我来。”
小道童态度温和有礼,对明显来历不明、气息也非正统仙道的老牛和猴姐也毫无异色,显然元子仙长早有交代,或者清三观本就秉持有教无类、广结善缘的宗旨。
随着道童进入观内,穿过几重清幽的庭院,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露天法场。
法场中央,并非预想中的高台或那棵“无相仙株”,而是矗立着一尊高大巍峨的雕像!
雕像以不知名的白玉雕成,已然有些岁月痕迹,但依旧纤尘不染。
刻画的是一位负手而立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目光平淡却仿佛能穿透万古时空,衣袂似在随风微动,一股睥睨寰宇、却又淡然出尘的奇特气韵萦绕不散。
老牛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脱口而出“主人?!”。
好在及时忍住,只是偷偷扯了扯旁边李谅的甲胄下摆,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李……李老弟,这雕像是……?”
李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雕像,身躯猛地一震。
方才进入观内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凝视着雕像的面容,眼神里充满了追忆、敬畏,还有深深的痛楚与怀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老牛,而是整了整身上残破的甲胄,对着那雕像,极为郑重、标准地行了一个古老的天庭军礼。
然后,才用一种带着颤音、仿佛梦呓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这是……仙帝!陈北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