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嗡鸣、淡淡的油墨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她低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面前是摊开的记账凭证和厚厚的账本。
身上穿着略显局促的廉价西装套裙,手指不再晶莹如玉,而是有些粗糙,指甲修剪整齐但毫无光泽。
她变回了何莉莉。
这里是魔都,二十七路建筑公司,财务部办公室。
墙上的日历显示着2024年9月1日。
“咚咚。”礼貌的敲门声。
何莉莉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眉清目秀的青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和温和笑容。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文件袋,隐隐藏在身后。
“何姐你好,打扰了。我是新来的项目设计部的陈凡。”
青年的声音清朗悦耳,“这是我这周出差要报销的票据和清单,麻烦您看看。”
何莉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这个青年如此好看,声音如此好听,常跑工地,带着阳光的气息,很有男人味!
比坐在办公室里的男同事强健多了!
青年陈凡走过来,将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底下,变魔术般抽出一朵花。
一朵洁白的、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香气清幽,瞬间冲淡了办公室浑浊的空气。
“路上看到,觉得挺配何姐你的气质,就……”
青年陈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花轻轻放在账本旁边,“不打扰您工作了。”
陈凡说完,也不等何莉莉回话,便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何莉莉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朵栀子花,洁白无瑕,香气幽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尘封的画面汹涌而至——
病床上,母亲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一朵同样洁白的栀子花,气息微弱却无比严肃地反复叮嘱:“莉莉!记住,以后……远离……远离给你送栀子花的男孩子……一定……要记住……”
母亲的眼神充满了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恐惧?悲伤?决绝?那朵栀子花,成了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带着警告的印记。
而眼前这朵栀子花,来自一个叫陈凡的、让她第一眼就莫名心生好感的清秀青年。
母亲的临终嘱咐,与内心深处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如同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她感到一阵茫然和撕裂。
接下来的日子,何莉莉陷入了自我拉扯的漩涡。
她对陈凡时冷时热。
看到他清爽的笑容会失神,想起母亲的叮嘱又立刻强迫自己板起脸。
陈凡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温和有礼,甚至常常“顺便”帮她一些忙。
午休时带回合她口味的咖啡,在她加班时默默分担一些繁琐的数据核对,在她被部门主管刁难时,恰到好处地送来需要的文件解围……
他的细心和体贴,像温水般一点点渗透她筑起的心防。
那朵栀子花,被她偷偷养在办公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的水杯里,看了又看。
直到那一天。
陈凡找到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他压低声音说道:“何姐,我需要你帮忙。赵强经理上次那个高速公路项目的材料采购和人工费,有问题。
他让徐工签的字,但实际价格虚高,套走的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徐工被蒙在鼓里,后来出事,徐工就是背锅的。
我找到了一些证据,但需要财务这边的原始凭证和流水对应……你能帮我吗?复制一份关键单据就好,我想还徐工清白!”
何莉莉当时心跳如鼓。
她当然知道赵强是什么人,公司老板,跋扈贪婪。
她知道账目不对劲,而且为了一些利益,她还帮助了赵强,一同坑害徐工。
如果帮陈凡,意味着揭露赵强,可能牵出自己,这风险太大了。
她不想丢掉这份工作,因为她需要钱,需要拿很多钱给父亲治病。
她看着陈凡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一刻,差点就点头了。
但母亲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远离……栀子花……”
而陈凡,送了她栀子花。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害怕了。
害怕报复,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稳定工作,害怕……那朵栀子花背后的、未知的厄运。
“我……我不,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避开了陈凡的目光,“这事徐工太冡枉了,我帮你。”
陈凡看着她,眼神中很是惊喜,约定好了时间,这才小心翼翼远去。
然而,看着阳光洒在陈凡的远离背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何莉莉。
她坐立难安,越想越怕。
最终,在一种近乎自我防卫的扭曲心态驱使下,她趁着午休无人,悄悄走进了赵强的办公室……
画面在这里开始模糊、震颤。
寒玉冰洞中,躺在温玉床上的何影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鬓角。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惊悸、羞愧、悔恨,还有一丝了悟。
陈凡依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何影缓缓坐起身,脸上再无丝毫媚意,只有一片苍白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哀伤。
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问心……问的是当初那个懦弱、自私、因恐惧而背弃了善意与正义的何莉莉。”
“那不是青帝的禁制……那是我自己心里,从未跨过去的坎。”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然后再次睁眼时,眼神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凡哥哥,现在的何影,愿与你双修。无论结果是变回何莉莉,还是成就金仙……此心,再无阴霾,向你敞开。”
陈凡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记住此刻的清明。”
他低声道,“功法运转时,紧守本心。过去的弱,已成今日之强。”
洞内寒气似乎悄然退散,温玉床的光芒柔和地亮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