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醒了。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微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却又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琉璃仙子和鸿烈眼前。然而,紧随这巨大惊喜之后的,是更加沉重、紧迫的现实。
“尘儿……”琉璃仙子看着墨尘那缓缓睁开的、依旧带着深深疲惫与茫然的眼眸,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鸿烈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刚才那场透支生命本源的禁忌爆发,已将她推到了形神俱灭 的边缘。胸口的净世心印裂痕,如同蛛网,触目惊心。
“琉璃!”鸿烈心中一紧,连忙扶住她,探入一丝微弱的神识。琉璃仙子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本源几近枯竭,神魂涣散,心印受损,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他立刻看向那汪所剩不多的“净世青玉髓”, 又看了看手中那半片“九心蕴灵木” 叶片,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鸿……烈道友……”墨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虚弱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他努力转动眼珠,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鸿烈重伤疲惫、强撑着扶住昏迷的琉璃,石室内一片狼藉,青玉髓泉眼光华黯淡,灵木萎靡。他虽然刚刚苏醒,意识还有些昏沉,对之前发生的具体战斗细节并不完全清楚,但那惨烈的战场残留、琉璃濒死的状态、以及体内天机碎片传来的、关于刚才那场净化风暴的微弱回响, 让他瞬间明白了大致经过。
是师叔……为了守护他,为了击退强敌,付出了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痛苦、愧疚 与滔天的怒火, 瞬间席卷了墨尘的心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但身体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与虚弱感,道基深处那些刚刚被青玉髓勉强粘合的裂痕,也隐隐有再次崩开的迹象。
“别动!”鸿烈低喝一声,语气严厉,但眼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你自己什么样子不知道吗?老实躺着!琉璃她……暂时还死不了,但必须立刻救治!”
他快速做出决断,先将最后半滴 净世青玉髓,小心地喂入琉璃仙子口中,并以自己仅存的、相对温和的焚墟之力化开,护住其心脉与神魂核心,延缓生机的流逝。接着,他将那半片 九心蕴灵木的叶片,揉碎了,分成两份。一份小心翼翼地敷在琉璃仙子胸口那裂痕遍布的净世心印之上,以叶片中残存的造化生机,尝试温养、稳固 这受损的本源印记。另一份,则递到了墨尘嘴边。
“小子,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是最后一点了,赶紧吃了,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墨尘看着那散发着微弱翠绿光芒的叶片粉末,又看向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琉璃仙子,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给……师叔……她更需要……”
“废什么话!”鸿烈眼睛一瞪,直接将粉末塞进墨尘嘴里,“你现在就是个累赘!要想不拖后腿,要想救你师叔,就赶紧给老子好起来!这鬼地方,多一个人能动,就多一分活路!”
粉末入口,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造化生机,缓缓散入墨尘四肢百骸,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残破的道基,也让他昏沉的神识清醒了不少。他知道鸿烈说得对,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他闭上眼,全力运转《万象轮回经》 那仅存的一丝本能,引导着这股生机,配合体内星钥 与天机碎片 那微弱却稳定的共鸣,开始极其缓慢 地修复自身。
鸿烈也盘膝坐下,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调息恢复,压制伤势。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充满沉重压力 的寂静。唯有那汪青玉髓泉眼,还在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光华,如同这绝望之地中,最后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与等待中,缓慢流逝。绝灵死域的黑暗,永恒不变地笼罩着外界,也仿佛透过石壁的裂缝,一点点侵蚀着这方“生之隙” 最后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墨尘再次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茫然褪去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已基本清醒。他体内那股造化生机的效力正在减弱,但道基 上那些最致命的裂痕,已被暂时稳固, 不再有立刻崩溃之虞。星钥 的光芒依旧微弱,但稳定 了许多。最关键的是,他能够初步调动 一丝微弱 的法力,并清晰感应 到体内那枚天机碎片 的状态了。
碎片依旧布满裂痕,灵性大损,但似乎在那场净化风暴的“洗礼” 下,其最深层的、与“归墟之眼”、“洪荒边荒” 相关的 部分感应 与推演 能力,并未完全丧失,反而因为去除了部分因强行自爆本源而产生的“杂质”与“混乱”, 变得更加纯粹 与清晰 了一些。此刻,碎片正自发地、微弱地,指向一个极其遥远、却与“生之隙” 所在方位隐隐相连、且充满了一种 更加深邃、古老、混合着 造化 与 死寂 的矛盾 道韵 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素女师叔留言中提到的……‘葬道崖’?”墨尘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琉璃仙子(在昏迷前)共享给他的、关于“生生造化佩” 中素女残念的信息。
他挣扎着,更加艰难地坐起身,看向一旁的鸿烈。鸿烈也正好调息完毕,睁开眼,眼中暗金火焰依旧黯淡,但多了几分沉稳。两人目光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与决意。
“能动了吗?”鸿烈问。
“勉强。”墨尘点头,声音依旧沙哑,“鸿烈道友,师叔她……”
“生机暂时稳住了,心印的裂痕也被那灵叶粉末暂时封住,但本源枯竭,神魂受损,短时间不可能醒过来,更不可能再动手。而且,那灵叶和青玉髓的效力,恐怕维持不了太久。”鸿烈沉声道,看向那汪只剩下浅浅一层、光华黯淡的青玉髓泉眼,“这鬼地方的生机补充速度,慢得可怜。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找到更多生机,或者……找到你那素女师叔留言中说的,‘葬道崖’ 下的‘生命造化阵’ 阵眼。或许那里,有救她的办法。”
墨尘点头,这正是他所想的。他看向手中那枚已彻底黯淡、仿佛变成普通白玉的“生生造化佩”, 又看向依旧昏迷的琉璃仙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的信念 取代。
“师叔是为了我们才这样的。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她。”墨尘低声,却斩钉截铁地说道,“‘葬道崖’ 是素女师叔特意留下的线索,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我们必须去。”
“怎么去?”鸿烈看向石室入口方向,那里虽然被魔物尸体(已化为灰烬)和残余的火焰能量暂时堵着,但外面的绝灵死域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危险。“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以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在这鬼地方走不了多远。而且,‘葬道崖’ 在哪?具体怎么走?素女老头……不,你师叔的留言,有具体方位吗?”
“有模糊感应。”墨尘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布满裂痕的天机碎片 虚影,碎片正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天机碎片能感应到大致方位,但距离似乎极其遥远,且路径……充满未知的危险。素女师叔留言提到,‘葬道崖’ 位于‘归墟之眼’ 与‘寂灭海’ 交界处,那里是归墟之力与洪荒边荒原生力量对冲、扭曲最剧烈的地方之一,环境只会比这里更恶劣,而且……很可能有归墟教的人把守。”
鸿烈眉头紧锁。前路艰险,己方虚弱,还带着一个昏迷的重伤员……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们必须去。”墨尘再次强调,目光看向鸿烈,“鸿烈道友,你若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是累赘,想自己先溜?”鸿烈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是那种人吗?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不就是个‘葬道崖’ 吗?龙潭虎穴,老子也闯了!”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琉璃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再说了,这女人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老子虽然粗,但不混。这份情,得还。”
墨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对鸿烈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务之急,是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并尽可能恢复一些状态。”墨尘开始冷静分析,“首先,我们需要制作一个能承载师叔、并具有一定防护能力 的代步工具。此地有青玉岩,材质特殊,蕴含微弱的净化与守护之力,或许可以利用。”
鸿烈点头:“这个交给我。虽然现在力量不足,但熔炼、塑形这些石头,老子还能勉强做到。你负责刻画防护和隐匿的阵纹。”
“好。”墨尘应下,“其次,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 这‘生之隙’ 中残余的生机, 路上为琉璃师叔维持生机。青玉髓所剩无几,但那株‘九心蕴灵木’ 或许……”
两人看向那株萎靡的灵木。犹豫片刻,鸿烈走上前,小心地从其主干上,截取了一小段 约莫手指粗细、三寸长短 的嫩枝。嫩枝离体,灵木似乎更加萎靡,但并未死去。鸿烈将这段嫩枝递给墨尘:“这东西生机最浓,贴身带着,或许能持续散发一点生机,吊住她的命。其他的……不能再动了,否则这树恐怕真就死了。这是你师姐留下的,给她留点念想。”
墨尘接过那截温润如玉、散发着微弱翠绿光华的嫩枝,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紧贴着琉璃仙子的心口放置。顿时,琉璃仙子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似乎稍微有力 了一丝。
接下来,两人开始分工合作。鸿烈以残存的焚墟真火,小心翼翼地熔炼、切割石室内的青玉岩,打造出一个简陋、却足够坚固 的长方形石棺 状容器,内部以柔软的岩绒铺垫。墨尘则强忍着神魂的虚弱与刺痛,以指尖残留的微弱星力混合对阵道的感悟,在石棺内外,刻画下数层 精简版的隐匿、守护、聚灵(虽然此地无灵可聚,但可略微汇聚青玉髓嫩枝散发的生机)、以及减轻重量 的微型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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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阵法简陋,效果有限,但在当前条件下,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致。
数个时辰后,一个散发着淡淡青玉光泽、表面流淌着微弱阵纹的石棺制作完成。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琉璃仙子安置进去,并将那截“九心蕴灵木” 嫩枝放在她心口。嫩枝散发的生机,被石棺上的聚灵阵纹略微约束,形成一个小小的生机循环,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
“准备出发吧。”鸿烈深吸一口气,将石棺背负在身后。石棺经过阵法减重,并不算太沉,但对此刻状态的他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但他一声不吭,稳稳背好。
墨尘也挣扎着站起身,虽然依旧脚步虚浮,但已能勉强行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方给予他们喘息、生机,也见证了惨烈牺牲与守护的“生之隙”, 目光在素女留下的玉佩、萎靡的灵木、以及几乎干涸的泉眼上停留片刻,默默记下了这份恩情与因果。
“走。”墨尘当先,朝着石室入口走去。入口处的堵塞已被鸿烈清理,露出外面永恒的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鸿烈背着石棺,墨尘手持微微发光、指向“葬道崖” 方向的天机碎片虚影作为指引,迈步踏入了绝灵死域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生之隙” 的光华在他们身后缓缓黯淡、隐没,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路,是比“生之隙” 更加凶险、更加未知、也更加接近归墟核心的“葬道崖”。而他们的状态,却比来时更加虚弱、狼狈。唯一的同伴昏迷濒死,自身重伤未愈,资源几近于无。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为了救琉璃,为了寻素女,为了对抗寂灭,也为了……那一线缥缈的生机。
黑暗,无声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墨尘手中那点微弱的星光,如同倔强的萤火,在永恒的死亡帷幕上,划出一道微不足道、却笔直向前 的轨迹,指向那传说中生死交织、造化与死寂并存的绝地——葬道崖。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方已彻底沉寂的“生之隙” 入口附近,黑暗的虚空中,无声无息 地,裂开 了一道极其细微、仿佛眼睛般的 缝隙。
缝隙之中,一只布满灰色纹路、冰冷、漠然、仿佛能看透命运与灾劫 的眼眸, 缓缓睁开,静静地“注视” 着墨尘三人离去的方向,以及他们留在死寂砂砾上那微不可察 的足迹。
片刻,缝隙悄无声息地合拢, 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空气中,残留下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灵魂都感到 不祥 与心悸 的劫数 气息,缓缓飘散,融入这无边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