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纤手轻搁暖炉,
玉指敛却余温,
抬眸凝望薛绍隽秀清俊的眉眼,
皓腕轻舒,柔荑环住他的颈侧,
星眸中泪光潋滟,语声昵喃,
带着哽咽的缱绻:
“阿绍,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薛绍闻言一怔,眸中掠过几分讶然。
太平素来心直口快,一片赤诚,
可这般剖白心迹、直白示爱的时刻,却是鲜少发生。
刹那间,他胸腔中怦然作响,如擂鼓轰鸣,
悸动里裹挟着莫名其妙的惶恐焦灼,
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惊惧,
可是太平明明是在向他表白达缱绻情意,
他心头为何无端浮起一股风雨飘摇的惶惑,
感觉自己似乎要失去太平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将太平温软的肩头拢入怀中,
语气仍是往日那般温和沉静:
“嗯,我知道的。”
太平听罢这句熟稔的回应,
积攒许久的泪意终是溃不成军,
晶莹的泪珠簌簌滚落,
语声哽咽,带着委屈的喑哑:
“阿绍,你知道……你明明知道的……”
薛绍见她泪落潸然,顿时慌了手脚,
一时间手足无措,唯有将她搂得更紧些,
语声愈发温柔,带着几分局促的安抚:
“公主若是执意想让我伴你同赴温泉……”
“不必了。”
太平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阿绍既身有要务,无需勉强。”
二月初一,惊蛰将至,残雪消融,
御道两侧的翠柏还凝着薄霜。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氤氲着殿宇间庄严肃穆的气息。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朝服的绯色、紫色、青色交织成一幅规整的锦缎,
鸦雀无声。
殿阶之下,王益寿声如洪钟,震彻四壁:
“太后驾到——”
其声未落,又拔高了三度,字字铿锵:
“皇上驾到——”
时隔两旬,武媚娘再度踏足这金銮宝殿。
自那日放权以来,她深居宫中,鲜少参与朝议,
此刻她款步而来,容色较之往日更添几分沉静威仪,不怒自威。
银丝绾成高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凤钗垂落的珠缨随着步履轻颤,
却丝毫不乱她的步态,
每一步都似踩着江山社稷的命脉。
她眸光如秋水湛湛,
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扫过阶下众臣时,
满殿的呼吸似都凝滞了。
武媚娘扶着李旦的手行至龙椅之侧的凤座上落座,
待李旦在龙椅上坐定,百官齐齐躬身,
而后拜倒于地,山呼声响彻殿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旦抬手示意众臣起身,
声音清越,带着一贯的温和,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谦谦君子的温润:
“众卿平身!”
“谢皇上!”
“谢太后!”
百官齐声应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里,
众人缓缓起身,垂手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凤座上瞟。
朝议过半,
户部奏报春耕事宜,
工部陈说河渠修缮之策,
兵部禀明边防戍守之备,
诸事皆有条不紊,尽善尽美。
待诸般国事决议完毕,殿内复又归于沉寂。
武媚娘端坐凤座,抬手理了理袖口的暗纹绣线,
眸光扫过阶下众臣,朗声道:
“哀家虽深居内殿,
却闻坊间流言纷纭,
或言吏治懈怠,或言民生多艰。
哀家和皇上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所思所虑,无非江山社稷,黎民福祉。”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百官闻言,齐齐躬身:
“太后圣明!”
武媚娘微微颔首:
“故而,哀家决定,
欲效古之明君,广开言路,从谏如流。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股肱之臣,
当知民心乃邦本,民心安则天下安。
今日便敞殿议事,
尔等但有良策,
可解民生之困、可固社稷之基者,
皆可直言无讳,纵是逆耳忠言,
哀家与皇上亦不治罪。”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殿内众臣皆是心头一震,
面面相觑间,眼底满是惊疑。
自武媚娘临朝称制以来,朝野上下,或有敬畏,或有非议。
皆知这位太后素有雷霆手段,杀伐决断,
当年废黜李显,扶持李旦,也只在一朝一夕。
却不料她今日竟会如此直白地倡言纳谏。
众人窃窃私语,心思各异,
有寒门出身的官员暗自称快,觉得这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有世家子弟则眉头紧锁,暗自忖度这是否又是太后的权术,意在试探人心。
一时之间,竟无人率先开口,殿内的沉寂,比之方才更甚几分。
沉寂片刻,韦思谦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躬身奏道:
“太后圣明,广开言路,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臣以为,欲知民心,当先察吏治。
州县官吏,乃天子之耳目,百姓之父母,
若官吏贪墨,政令不通,
则下情难以上达,
民生疾苦更无从谈起。
可依旧制,遣巡按御史分赴天下州县,
察吏治得失,访民生疾苦,
凡有苛政扰民、贪赃枉法者,许御史就地弹劾,
重则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轻则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如此,既能整肃吏治,澄清玉宇,
亦能使民间冤屈得以上闻,
不失为固本培元之良策。”
韦思谦话音刚落,岑长倩便出列附和,他素来刚正不阿,声如金石:
“韦大人所言极是,切中肯綮。
只是御史巡按,终究是朝廷派员,
身着官服,手持宪令,
民间百姓或有忌惮,不敢尽言,
纵有肺腑之言,亦恐言多必失,招致祸端。
臣以为,各州府皆有设立登闻鼓,
凡黎民百姓有冤情难伸、或有献策于朝者,皆可击鼓鸣冤,
由州府长史亲理其事,若事涉州府官吏,
则可直呈御史台,不受地方掣肘。
如此,庶民之声,可直达天听,
方不负太后广开言路之盛德。”
武媚娘端坐凤座,凝神静听,眸光流转,似在斟酌二人所言。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自带威严:
“两位爱卿所言,切中要害。
巡按御史察吏治,登闻鼓纳民声,双管齐下,确是察民之良法。
然而哀家尚有一问,御史出巡,
手握大权,若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欺上瞒下,谎报民情,
该当如何?
登闻鼓若为奸人利用,
捏造事实,诬告构陷忠良,
又当如何制衡?”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韦思谦与岑长倩皆是一怔,面露惭色,显然未曾深思此节。
二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窘迫,
方才只想着如何广开言路,
却忽略了权力制衡之术,终究是思虑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