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季凛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温和,与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那眼神,与记忆中季凛看着他时,别无二致。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
可此刻,积蓄了十年的痛苦、思念、绝望、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冷静与坚强。
“你……你真的是……”孟尘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不成调。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颤抖着,似乎想触碰季凛的脸,却又不敢,怕一碰,这美好的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
季凛看着他瞬间崩溃、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那点因编造谎言而起的细微滞涩,瞬间被汹涌的心疼与酸楚淹没。
他不再犹豫,轻轻挣开嘻嘻的拥抱,主动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那个浑身颤抖、泪如雨下的男人,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身躯的颤抖,隔着衣料清晰地传来,那压抑了十年的呜咽与滚烫的泪水,几乎要将季凛肩头的衣料灼穿。
他感受着孟尘光近乎崩溃的力道,感受着他灵魂深处宣泄而出的无尽悲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孟尘光哭了很久,像要把这十年的眼泪一次流干。
泪水浸湿了季凛肩头的月白衣袍,留下深色的水渍。
直到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哽咽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
孟尘光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离开季凛的怀抱。
他依旧把脸埋在季凛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委屈与后怕:
“你怎么……不早点找到我……”他吸了吸鼻子,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控诉着迟来的重逢,“我都……我都变老了……”
这话语里没有埋怨,只有深不见底的依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
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鬓角染了霜白,眼神沉淀了沧桑。
而季凛,却顶着这样一张年轻俊美、恍若谪仙的面容归来。
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安——怕自己配不上这跨越生死的重逢,怕这美好的幻影因他容颜的改变而再次消散。
季凛闻言,心中更是酸软一片。
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孟尘光的脸,迫使他抬起头。
指尖触碰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略显粗糙的皮肤,还有那眼角细密的、因风霜和伤痛而生的纹路。
季凛凝视着这张比起十年前确实成熟、也染上了岁月与孤寂痕迹的脸,紫眸中漾开温柔的水光,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
他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孟尘光眼角的泪,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不老。”季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一丝孟尘光熟悉的、带着纵容的调侃,“我看着呢,帅着呢。比当年那个总板着脸、一身煞气的冷面刀客,更有味道了。”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真心。
孟尘光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与自惭,在这目光中悄然融化。
但随即,一个更深的、埋藏了十年的渴望,如同破土的幼苗,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季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期盼,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十年、午夜梦回时反复啃噬他的问题:
“当年……你说的……要是我们都能活着出去……就在一起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还……算数吗?”
问完,他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十年等待,十年孤寂,十年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和一句或许只是绝境安慰的话语度过,所有的希冀与恐惧,都凝聚在这一问之中。
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这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怕重逢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季凛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渴望与恐惧,心中又是狠狠一揪。
他想起了当年山洞里,孟尘光那双同样燃烧着孤勇与炽热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在那生死一线时,给出的承诺。
“算数。”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季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飘浮着发光微粒的青丘仙境中,清晰地响起,落入孟尘光耳中,也落入他自己心中。
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有狐仙的清冷疏离,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笃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满足。
“当然算数。”他看着孟尘光瞬间亮起来的、仿佛有星辰坠落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重复,“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当年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尘光,”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重若千钧,“我们在一起。不是试试,是永远。”
不是绝境下的权宜,不是模糊的尝试。
是跨越了生死,跨越了十年孤寂,跨越了种族与皮囊,以灵魂相认后的,郑重承诺。
孟尘光怔住了,猛地再次收紧手臂,将季凛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让季凛喘不过气。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用尽全身力气,确认这个拥抱的真实,确认这份承诺的温度。
“季凛……季凛……”他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定。
季凛被他勒得有些疼,却只是笑着,任由他抱着,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嵌在他怀里。
他伸手,回抱住孟尘光宽阔却微微颤抖的后背,轻轻拍抚。
“嗯,我在。”他低声回应,如同最温柔的叹息,“这次,真的在。”
阳光透过花树,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发光微粒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温情脉脉的气氛,轻盈地环绕着他们,如同祝福的精灵。
木偶嘻嘻站在一旁,仰着大花脸,木头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不太理解这复杂的情绪,但它能感觉到主人之间流动的、让它觉得温暖安心的气息。
它迈着小短腿,蹭到两人脚边,伸出木头手臂,抱住了孟尘光的小腿,也抱住了季凛的衣摆,仿佛也要加入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良久,孟尘光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依旧抱着季凛,舍不得松手,只是将脸埋在他散发着清冽草木香的银发间,闷声问:
“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季凛失笑,觉得此刻的孟尘光,褪去了所有冷硬外壳,露出内里那份近乎笨拙的执着与可爱。
他抬手,揉了揉孟尘光的头发,笑道:
“你说呢?我都让你抱这么久了,还想赖账不成?”
孟尘光耳根微红,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想了想,又问:“那……这里是青丘,你是狐仙……我……”
他话没说完,但季凛明白他的顾虑。人类与狐仙,身份殊异,青丘又是传说中的狐族圣地,他一个人类在此,是否会引来麻烦?
“青丘并非不近人情之地。”季凛解释道,声音温和,“此处灵气充沛,适合修行,也少尘世纷扰。你是我……故人,更是……”
他顿了顿,紫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更是我认定之人。留在此处,无人会置喙。若你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我们也可随时离开,像从前一样,四处游历。”
他轻轻挣开孟尘光的手臂,与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但手依旧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紫眸认真地看着孟尘光:“尘光,无论我是人是狐,是术士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是我,是那个与你同生共死、约定相守的季凛。你也是你,是孟尘光。这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
不重要。
是啊,皮囊身份,种族隔阂,在跨越了生死与十年时光的爱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孟尘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季凛那双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紫眸,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十年前那般明亮而炽热的光彩:
“你在哪,我就在哪。”
季凛牵着孟尘光的手:“走吧,带你看看我的……嗯,现在的家。顺便,给你弄点吃的,看你这样子,一路北上,风餐露宿,定是没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