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守护神16(1 / 1)

北地的风,带着雪原的凛冽与天空的澄澈,呼啸着掠过茫茫旷野。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车轮碾过覆盖着薄冰的土路,发出吱呀的轻响,朝着更北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皮,燃着小小的暖炉,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孟尘光靠坐在车厢一侧,身上盖着毯子,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他已不复壮年时的挺拔矫健,身形略显佝偻,鬓发尽染霜白,脸上布满岁月与风霜刻下的深刻纹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如同深藏鞘中的古刀,只是偶尔望向身旁人时,会流露出历经沧桑后愈发醇厚的温柔。

季凛坐在他对面,依旧是初见时那副银发紫眸、俊美出尘的模样,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他正低头,专注地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手中几枝不知从何处采来、在北地严寒中依旧顽强绽放的、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小花。

动作娴雅,神情安然,周身笼罩着一层与世无争的宁静气韵。

木偶嘻嘻被安置在车厢角落一个特制的小座位上,大花脸朝着两人方向,木头手臂摆出一个僵硬的、仿佛在“看”的姿势。

它依旧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季凛偶尔会输入一丝灵力,让它眼珠微微转动一下,算是陪伴。

他们已经这样同行了许多年。

走过了广袤无垠的草原,看过了成群奔腾的野马,在游牧民族的帐篷里喝过最烈的酒,听过最苍凉的马头琴声。

他们翻越了连绵的雪山,在冰封的湖泊上凿冰垂钓,在极光绚烂如神迹的夜晚相拥取暖。

他们甚至抵达过传说中接近世界边缘的冰原,那里寒风如刀,万物肃杀,却有着最纯净的冰雪和最孤高的星辰。

一路风霜,一路风景。

季凛用他狐仙的感知与手段,为孟尘光挡去了许多凡人难以承受的艰险与严寒。

孟尘光则用他数十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与日渐沉稳的心性,打理着旅途中的琐事,也守护着季凛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

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归宿。

仿佛要将错过的十年,和未来所有可能的时光,都揉进这并肩前行的每一寸路途里。

马车经过一座规模不大、但香火似乎颇为鼎盛的小镇。

镇口有座古旧的庙宇,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朱漆斑驳,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坚毅。

庙门前挂着褪色的匾额,上书“姻缘庙”三个古字。

季凛忽然放下手中的花枝,掀开车窗帘,望向那座庙宇,紫眸中掠过一丝兴致。

“尘光,前面有座姻缘庙。”他转回头,看向孟尘光,眼中带着熟悉的、略带狡黠的亮光,“我们去看看?”

孟尘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座古朴的庙宇,又看看季凛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心中了然。

这些年,季凛偶尔会流露出这种属于“人”的情趣,喜欢拉着他去凑各种热闹,体验寻常夫妻或爱侣会做的事情。

他明白,季凛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他们错过的、本应属于平凡恋人的时光。

“好。”孟尘光没有反对,放下茶杯,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天气虽冷,但他身体尚算硬朗,且季凛在身边,总不会让他冻着。

两人下了马车。

季凛顺手为孟尘光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又自然地伸手搀住他的胳膊。

孟尘光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两人相携走向庙门。

庙内比外面暖和些,香火气息浓郁。

正中供奉着一尊面容慈和、手持红线的月老神像。

两侧的架子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质姻缘牌,红绳缠绕,写满了善男信女的名字与祈愿。

虽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庙里仍有零星几个香客,虔诚跪拜,或踮脚挂牌。

季凛径直走到庙祝处,付了银钱,取了两块崭新的、打磨光滑的桃木牌和两支笔。

“给。”他将其中一块木牌和笔递给孟尘光,紫眸弯起,带着促狭的笑意,“写吧,孟大侠。让月老也见证见证。”

孟尘光接过木牌,入手温润。

他看着上面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位置,又抬头看看季凛那张写满期待、在香火缭绕中依旧清逸绝尘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将木牌和笔轻轻放回季凛手中的托盘里。

“你写吧。”孟尘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不写了。”

季凛脸上的笑意微凝,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很快化为关切:“怎么了?可是觉得冷?还是累了?”

孟尘光摇摇头,目光投向那尊被香火熏染得有些朦胧的月老神像,又扫过架子上那些承载着无数痴男怨女心愿的木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通透与些许苍凉:

“我只是……不知道,还该不该信这些神明了。”

季凛一怔。

孟尘光继续道,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座破败的三王庙,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当年,在那座山上,我也曾向着不知名的山神、庙里的泥胎,磕过头,流过血,祈求过……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隐含着深深的疲惫,“可它们……视而不见。”

“我后来想,或许神明本就高高在上,无暇顾及蝼蚁的生死爱恨。又或许,这世间根本没什么神明,一切苦难与救赎,都不过是人心与命运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看向季凛,眼中那点苍凉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温暖取代:

“可偏偏……又让我遇到了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回来了。用这样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

他抬手,轻轻抚上季凛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如玉的冰凉与真实。

“所以,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信。或许神明偶尔也会打个盹,又或许,所有的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只是为了把我们推到彼此面前。”

他放下手,看着季凛那双因他的话而微微湿润、映着香火光芒的紫眸,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带着释然的弧度: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誓言,在这香烟袅袅的庙宇中,轻轻响起,落入季凛耳中,也落入他自己心底:

“只有你,才是我的神明。”

不需要泥胎木塑的见证,不需要红线木牌的祈愿。

他的信仰,他的神明,早已具象化为眼前这个人。

是他在绝境中的光,是他孤寂岁月里的暖,是他余生全部的依托与意义。

季凛定定地看着他,紫眸中水光潋滟,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明灭。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促狭,不再有狡黠,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动容与深情。

他拿起笔,没有在木牌上写下孟尘光的名字,也没有写自己的。

而是飞快地,在两块木牌上,各写下一个字。

然后,他将两块木牌并排,用红绳仔细地、牢牢地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繁复而漂亮的结。

孟尘光低头看去。

一块木牌上,写着一个清隽的“季”字。

另一块上,写着一个刚劲的“孟”字。

季凛将系好的木牌递给孟尘光,声音轻柔:“不写给神明看。写给我们自己看,也给这路过的人间,留个念想。”

孟尘光接过那对沉甸甸的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紧密相连的字迹和红绳,心头一片滚烫。

两人没有将木牌挂上那拥挤的架子。

孟尘光将它仔细收进了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们相携走出姻缘庙,回到马车上,继续向北。

马车再次吱呀启程,碾过冰雪,驶向更遥远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北方。

时光如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无声流逝。

他们从北地的风雪,走到极北的冰原,又沿着海岸线缓缓南返。

看过了四季轮回,看尽了人间百态。

孟尘光的身躯终究在岁月面前慢慢佝偻,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眼中那份与季凛相伴的安然与满足,却日益深厚。

季凛始终陪伴在侧,无微不至,用灵力温养着他的身体,减缓着衰老带来的痛苦。

他依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只是眼神中,沉淀了更多的温柔与守护。

终于,在一个江南的春日。

他们回到了最初启程的地方,那处结庐而居的安静山坳。

庐舍依旧,静室中那具玉棺也安然无恙。

孟尘光已至暮年,鬓发如雪,行动需人搀扶。

但他精神尚好,常常要求季凛扶他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梅树早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孟尘光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季凛搬了个小凳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

嘻嘻被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面朝两人。

“季凛。”孟尘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平静。

“嗯?”季凛转过头,紫眸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我这一生……”孟尘光缓缓说道,目光望向高远的、湛蓝如洗的天空,“前半生浑浑噩噩,刀头舔血,不知为何而活。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紧了紧与季凛交握的手。

“后来……我以为永远失去了你,那十年,如同行尸走肉,活着,只是为了报仇,为了一个执念。”

“再后来……你回来了。”他转过头,看着季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安详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这后面的几十年,才像真正活了一回。看遍了你想看的风景,走过了你想走的路,也……守住了你。”

季凛静静地听着,紫眸中水光盈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插话。

“只是……”孟尘光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舍与歉疚,“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没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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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亦非灵力能续。

这是凡人的宿命。

季凛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孟尘光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我知道……尘光,我知道。”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孟尘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别担心我。”

孟尘光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季凛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一如当年。

“别哭……”他声音微弱,“能遇见你,能和你相守这些年,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答应我,”他看着季凛的眼睛,目光恳切,“好好活着。带着嘻嘻,替我去看看……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别……别一直守着这里。”

季凛用力点头,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我答应你,尘光,我答应你。”

孟尘光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倦极。

阳光透过梅树枝叶的缝隙,落在他安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季凛……”他最后喃喃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在。”季凛连忙应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孟尘光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满足的弧度。

握在季凛手中的那只手,力道缓缓松开。

呼吸,渐止。

春日的风,温柔地拂过院落,带动梅树叶片的轻响,也拂动了季凛银白色的长发。

他久久地跪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泪水无声流淌,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木偶嘻嘻静静地躺在小几上,大花脸朝着天空,木头眼珠里,映着飘过的流云,和那个悲伤得仿佛静止了时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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