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沙地还有点湿。季延把最后一个零件放进工具箱，扣上盖子，发出“咔”的一声。越野车已经发动了，改装过的引擎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热气，吹起一圈细沙。
白幽坐在副驾驶，弓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擦过箭羽，检查有没有受潮。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地图显示，绿洲在三百公里外，那是第二个生态节点的位置。
阿澈缩在后座角落，抱着木牌，脸贴着车窗。他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黄沙，小声问：“刚才影像里的少年是周崇山吗？”
季延握着方向盘，点头：“是他。”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被赶出‘种子计划’，死在实验室门口。”
车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进来，吹乱了阿澈额前的碎发。
“所以他现在做这些，是为了报仇？”孩子又问。
“不是报仇。”季延摇头，“他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可他用错了方法，走到了反面。”
白幽看了眼后视镜里的阿澈，语气冷了些：“别信他的话。说什么‘回家’‘和平’，都是骗人的。谁心软，谁就会死。”
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变化。
一开始只是沙地微微晃动，像水面波动。接着，树出现了，墙也出来了，屋顶上有光点闪烁，像是太阳能板。再近些，街道清晰了，有人影走动，穿着旧衣服，提着篮子，朝他们挥手。
“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声音随风传来，很清晰。
阿澈猛地坐直，手按在木牌上。木牌突然发烫，还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不对！”他喊出来，声音发抖，“是假的！木牌在报警！”
季延踩下刹车，车子滑了一段停下。他抬起左手，把手表贴在仪表盘边上。屏幕亮起，数据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个数值上：【强磁场集中区，坐标锁定下方三十米】。
“不是自然现象。”他收回手，声音沉下来，“下面有人造信号塔，放大投影，还加了声音引导。”
白幽已经拉开弓，搭上箭，瞄准那片“城镇”的中心。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白西装，领口别着十字银徽，脸上带着笑。长得和周崇山一模一样，连说话时喉结动的样子都一样。
“留下来吧。”他说，“这里没有变异体，没有争斗，没有死亡。你们要的重建，已经完成了。”
阿澈往后缩，背紧紧贴住座椅。他呼吸变快，手指掐进木牌边缘，指节发白。
季延伸手拍了下他的小腿：“稳住，那是假的，听得到我说话吗？”
孩子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外面。
白幽冷笑一声，松开弓弦。
箭飞出去，穿过幻影胸口。没有血，没有倒下，箭落在远处沙地上。那个“周崇山”表情都没变。
“何必这么暴力呢？”他还在笑，“你射再多，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残酷。外面是沙，是热，是死。而这里是家。”
季延下车，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声。他走到车头站定，抬头看那片虚假的绿洲。
“你说这是家？”他问。
“是。”幻影点头，“你们一直在找的地方。”
“可家不是投影出来的。”季延说，“也不是靠磁场骗人。我修过水管、发电机、净水器，没见过哪个靠幻象运转。”
他顿了顿，看向白幽：“你看那些树。”
白幽眯眼看去。那些树太整齐了，叶子摆动的幅度完全一样，风吹过去，像复制出来的一样。
“没有生命力。”她说。
“对。”季延接道，“真树会长虫，会掉叶子，会歪。这片林子，影子也不对——太阳方向和光影不一致。”
他转回身，盯着幻影：“你是想让我们停下，耗在这里，直到没水没粮，自己倒下。可你忘了，我们走过更长的路，见过更假的梦。”
“你不信没关系。”幻影还是笑着，“但他们信不信，由不得你。”
话刚说完，街道两边的人群突然一起转向三人，动作整齐得像木偶。他们张嘴，齐声重复：“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声音一层层叠起来，带着震动。阿澈抱住头，木牌烫得几乎拿不住。
季延一把将他拽下车，拉到身后。“闭眼，捂耳朵，别听！”
白幽跳上车顶，站在车前，弓拉满，第二支箭对准幻影喉咙。
“我不管你是真是假。”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只要你说一句‘留下’，我就射你一次。说十句，我射十次。”
她松弦。
箭穿过幻影，钉进沙地。
幻影终于皱眉，笑容第一次裂开。“你们明明可以轻松一点为什么非要挣扎到底？”
“因为轻松的结果，我们都看到了。”季延把阿澈推到车轮后面挡住，“你在克隆体上试过，在胚胎舱里试过，现在还想用幻象控制我们？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活着。”
他低头看手表，扫描还在运行，磁场数值一直在升。
“这东西靠地下供电。”他对白幽说，“功率这么大，底下肯定有大装置，可能还能追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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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别在这待太久。”白幽收起弓，翻身上车，“等它换招，可能就不只是看和听了。”
季延点头，正要上车，忽然感觉脚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他蹲下，手掌贴地，眉头皱起。
“不对。”他低声说，“它不是想让我们留下——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什么意思？”白幽探头问。
“它在看我们怎么识破幻象。”季延站起来，“我们每一次攻击，每一句话，都被记录。下次出现，可能会更像真的。”
阿澈从车轮后探出头，脸色还有点白：“那我们还要过去吗？”
“必须去。”季延拉开门，“地图显示，第二个节点就在绿洲下面。如果幻象冲着它来，说明那里有东西要藏。”
他坐进车里，重新发动引擎。油量不多了，电量剩百分之六十。
白幽戴上护目镜，检查弹药带。“那你打算怎么进？直接撞进去？”
“不。”季延挂挡，“我们绕到侧风向，关引擎滑行一段，看磁场有没有变化。如果有波动，说明它对移动敏感，我们就得干扰信号源。”
车子慢慢启动，沿着沙丘边缘前进。绿洲的影像还在前方，人群还在挥手，背景音乐变成了老式广播的轻音乐，旋律熟悉，让人心里不舒服。
阿澈趴在后座，盯着木牌。它不响了，但还是烫。
“季延哥。”他小声问，“如果我们找到所有节点，真的能让世界变回来吗？”
季延看着前方扭曲的空气，没回头。
“不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他说，“但至少能让它不再是现在这样。”
风大了起来，沙粒打在车上，啪啪响。绿洲的影子在热浪中摇晃，像一张快要撕开的皮。
车子驶入一片阴影，仪表盘上的磁场读数突然跳了一下。
季延踩下刹车，抬手看表。
“到了。”他说，“就在这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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