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公证场可控性预研”项目被赋予了“伪足计划”的内部代号，形象地比喻为古老公证场向外伸出的探索性触手。程砚秋带领一个小型保密团队，在方舟最深处一间经过多重电磁屏蔽和物理隔离的旧仓库里埋头苦干，尝试复现并驯服那次意外泄露中闪现的耦合现象。进展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更多时候是在与不可复现的异常数据和偶尔冒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理论猜想搏斗。
与此同时，深时资本在暗网的悬赏帖子如阴魂不散的水母，每隔几天就以新的加密变体浮现，收购标的描述越来越精准，甚至开始隐晦提及“特定地理坐标的仪式性结构”和“信息淤积点的外部接口协议”。压力在无形中积聚。
然而，率先打破僵局的并非技术突破或暗处攻击，而是一封直接送达的、印着“阿尔卑斯共识咨询公司”精致徽章的邀请函，以及一个随后打来的、声音平稳得如同瑞士钟表机芯运转的视频电话。
邀请函邀请陆川前往奥地利因斯布鲁克附近的一处“私人山间静修所”，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关于共同关心之历史遗产管理议题的坦诚交流”。附上的行程单里，除了会谈，还包括“参观本地传统木雕作坊”和“品尝百年老店苹果卷”这类毫无威胁性的活动。
视频电话接通，屏幕另一端是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山间休闲服、头发银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阿尔卑斯共识咨询公司的资深合伙人。他开门见山：
“陆先生，我们关注迷雾山方舟的实验有一段时间了。贵方与‘场地’的互动方式，尤其是近期无意中展示出的……‘协议外耦合’潜力，令人印象深刻，也引发了一些关切。”
“我们直接一点，”没有寒暄，“‘深时资本’是我们关联方之一，但他们的方法……有时过于直接和物质化。我们——‘阿尔卑斯共识’——更倾向于寻找可持续的、基于理解的共存方案。我们了解克鲁格顾问与贵方的有限合作，也注意到联合国层面若有若无的关注。我们认为，在多方利益与风险交织的迷雾山，或许存在一种更…优雅的平衡。”
“什么样的平衡？”陆川问。
“信息共享与风险共担的平衡，”语调不变，“我们掌握大量关于全球类似‘历史信息淤积点’——或按贵方术语，‘守望者’——的档案、风险评估数据，以及从‘深时监测会’时代延续下来的部分‘疏导’与‘隔离’经验。而贵方，拥有一个活跃的、具有‘协议框架’的实验场，以及……一把似乎正在进化的‘钥匙’。与其让‘深时资本’那样的派系用粗暴手段抢夺数据，或让克鲁格那样的人将一切锁进保险柜，不如我们建立一个有限的、受约束的‘研究联盟’。”
他提出了具体方案：阿尔卑斯共识以“历史数据与风险评估咨询”入股方舟项目，不要求股权，但要求共享所有与“公证场”及“反向场”相关的非敏感研究数据，并拥有在“发生可能危及区域性信息生态稳定的重大事件”时的“联合评估与建议权”。作为交换，他们提供关于迷雾山后山“空洞”更详细的历史监测数据、协助优化“疏导缓冲区”设计、并利用其网络，帮助抵御“深时资本”或其他激进势力的骚扰，包括摆平类似e账单的“边缘法律纠纷”。
“这是一份‘非对称信息协议’，”最后说，“我们提供历史纵深与风险地图，你们提供前沿实验场与动态数据。我们不寻求控制，只寻求……观察、理解，并在必要时，共同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毕竟，唤醒一个饥饿的巨人和无意中给它提供错误的食物，同样危险。”
条件看似优厚，甚至过分优厚。但核心诉求直指“伪足计划”的核心数据。这是比e账单更高级、更危险的“招安”或“收编”企图。
陆川没有立刻答复，要求时间考虑。挂断电话后，团队紧急会议。
“不能答应，”王铁柱态度坚决，“共享‘反向场’数据等于交出我们最大的潜在优势，而且根本无法定义什么是‘非敏感’。他们的‘联合评估权’更是隐患，关键时刻可能变成否决权甚至接管权。”
程砚秋则有些犹豫：“但他们掌握的关于‘空洞’和全球类似点的历史数据，可能是无价之宝，能极大降低我们的探索风险。而且，有他们牵制‘深时资本’，我们能获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莉莉安从能量直觉出发：“那个沃尔夫冈，他的能量场……很冷，很精密，像一块高度抛光的金属，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没有温度。他的提议听起来理性，但总觉得……缺少某种人性的‘锚点’。完全依赖这种理性，可能会让方舟失去我们自己的‘温度’和‘荒诞’带来的不可预测性——那恰恰可能是我们最大的保护色。”
陆川沉思。这是一场典型的“伪足外交”——对方伸出看似合作的触手，试探、诱惑，意图将方舟这个新生的、具有潜力的“异常节点”纳入其更古老、更庞大的体系控制之下。接受，可能获得庇护和知识，但会丧失独立性和最核心的秘密。拒绝，则意味着同时面对“深时资本”的敌意和这个“阿尔卑斯共识”可能的、从“合作者”转为“更聪明竞争者”的压力。
“我们需要一个既不完全接受，也不彻底拒绝的……‘第三种回应’，”陆川缓缓说道，“一个符合我们‘非对称疏导协议’精神的回应：不主动对抗，也不被动纳入，而是建立一种基于我们自己规则的、有限的、有防火墙的‘互动频道’。”
他构思了一个反提案：成立一个独立的“迷雾山历史生态与信息伦理审查委员会（民间临时性质）”。邀请阿尔卑斯共识派遣一名非核心的观察员（需接受背景审查），参与该委员会对涉及“公证场”及后山区域相关研究的伦理与风险预审。委员会仅具有“建议权”，所有实验最终决定权在方舟管理层。作为对等，阿尔卑斯共识需向委员会（而非方舟运营团队直接）提供其承诺的、关于迷雾山“空洞”的“非敏感性历史背景资料摘要”，用于风险评估参考。同时，明确排除“反向场”具体技术数据的共享，但可以承诺在“委员会框架内”分享基于该技术的、高度抽象的“安全应用准则研究成果”。
这个提案巧妙地将对方的“入股”请求，化解为在一个由我方主导框架下的、有限参与和有限信息交换。既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和接触渠道，又牢牢守住了核心技术和决策权。同时，拉高到“伦理审查”层面，也与联合国方面可能的价值取向契合。
反提案发回。小时，期间“深时资本”在暗网的悬赏帖子短暂消失了。48小时后，回复到来，只有一句话：“可接受原则。与贵方商定。她将携带部分摘要资料，于下周抵达。”
第一回合“伪足外交”，看似以微妙的平衡告一段落。那个叫汉娜·w的观察员，才是真正的挑战开始。
就在团队为迎接观察员做准备，并继续推进“伪足计划”时，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外部耦合”事件，以一种极具黑色幽默的方式，将方舟与旧金融体系的心脏——美联储——联系了起来。
起因是“方舟币”设计论坛里一个纯粹搞笑的帖子：有人提议，鉴于美联储不断qe（量化宽松）印钞导致货币贬值，方舟币应该引入一种“负利率实物背书的幽默对冲机制”——比如，每发行一定量的方舟币，就由方舟的动物们“集体表决”（通过行为随机性模拟）出一定量的“幽默贬值资产包”，这个资产包可能包含“布鲁图斯”藏起来的一块漂亮石头、猴子“恺撒”摆图案用的一个瓶盖、或者科科掉下的一根特别光泽的羽毛。持有方舟币的人，可以自愿认购这些“幽默贬值资产包”，以表达对传统货币体系荒谬性的嘲讽和对“无意义价值”的拥抱。这个提议纯粹是社区恶搞，被程砚秋做成了一个趣味网页小游戏，让社区成员投票生成各种荒诞的“动物贬值资产组合”。
不知怎么的，这个网页小游戏的链接，被某个奶茶币社区成员发到了一个混合了金融科技、迷因文化和轻度阴谋论的社交媒体群组里。群组里一个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金库做夜间系统维护的合同工（同时也是个迷因爱好者），深夜无聊点开了链接，被里面荒诞的“动物贬值资产包”概念逗乐了。他开玩笑地截了几张图，包括那个由“布鲁图斯”的石头、“恺撒”的瓶盖和科科羽毛组成的“经典贬值包”图片，发在了自己的私人社交账号上，配文：“兄弟们，觉得这个‘动物qe’组合怎么样？是不是比我们地下室那些金砖更有灵魂？另类资产”
这原本只是一条无人问津的深夜吐槽。但该合同工的账号，不知何时被一个自动爬取金融行业人员社交动态进行“压力与异常情绪分析”的第三方风险监控软件标记了。软件捕捉到了“美联储金库”、“动物qe”、“贬值资产”等关键词组合，将其判定为“潜在内部人员异常情绪表达与非常规资产关注”，生成了一份低优先级警报，混在一大堆其他警报里，发送给了美联储内部某个负责“员工行为与系统风险关联分析”的辅助部门。
这个辅助部门的分析师，那几天正因为金融丧尸病毒导致的各种奇葩市场报告而焦头烂额，看到这条警报，本想直接忽略。但警报附带的“动物贬值包”图片里，科科的那根羽毛，在图片处理下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根羽毛的颜色，与他昨天偶然看到的、一份来自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cen）的、关于“监测可能与异常生物材料贩运或洗钱相关的稀有禽类羽毛非法交易”的内部简报（简报灵感据说来自e那边流传的鹦鹉信号轶事）中，某张参考图片有点模糊的相似。
出于极度无聊和一丝荒诞的“尽职调查”心态，这位分析师将合同工的吐槽截图、fcen的羽毛简报摘要、以及之前e那边流传的“鹦鹉信号与禽类期货关联”的都市传说（内部聊天记录），打包成一份名为《关于社交媒体上出现的、涉及联邦储备银行设施、异常生物材料与另类货币概念的交叉提及的初步情况说明》的备忘录，标记为“低可信度，仅供娱乐性参考”，发给了他的主管，并抄送了两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算是苦中作乐。
这份备忘录本该在官僚体系的海洋中默默沉没。然而，其中一位被抄送的同事，恰好是美联储纽约分行一位副行长的高级助理的大学同学。这位高级助理那天下午正在为副行长准备一个关于“极端情境下央行沟通策略与公众信任维护”的非正式研讨会材料，急需一些“生动但非敏感”的案例来引发讨论。他看到这份荒诞的备忘录，觉得里面“动物qe”、“羽毛金融”、“员工吐槽”等元素，完美契合“非传统金融叙事对公众认知的潜在影响”这个子议题，便稍加修饰（隐去具体人员信息），将其作为“一个反映当前市场非理性情绪与央行形象面临的非传统挑战的趣味性民间创作案例”，塞进了研讨会的参考资料附录。
于是，一周后，在美联储纽约分行一间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里，几位高级官员和受邀学者，在讨论完严肃的通货紧缩螺旋和国债流动性枯竭之后，翻到了附录里这个关于“迷雾山方舟动物贬值资产包与金库员工深夜吐槽”的离奇案例。
会议室里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疲惫而解脱般的低笑。一位资深经济学家揉着眉心说：“上帝，至少这个‘动物qe’听起来比我们上周讨论的‘负利率分层准备金’更有趣。至少那些动物不会开新闻发布会说错话。”
另一位负责沟通的官员苦笑道：“也许我们应该考虑邀请这只鹦鹉……或者那只貘，来给我们的下一次foc会议纪要写个‘非官方通俗版总结’。说不定公众更能理解。”
这当然只是玩笑。但也许是金融丧尸病毒的压力太大，也许是荒诞成为了唯一的精神解药，这个玩笑竟然被延续了下去。几天后，一份经过层层稀释、完全官方措辞、但核心意图令人瞠目的信函，通过正式渠道（辗转经过财政部某个与联合国经济事务署有联系的办公室），发到了迷雾山方舟的注册地址。
信函抬头是美联储纽约分行行长办公室，内容大意是：“本行注意到民间存在一些富有创意的、关于货币本质与价值存储的讨论。作为致力于维护货币稳定与公众信心的机构，我们始终对有助于增进公众金融素养和理解的不同视角持开放态度。”然后，信函“顺便提及”，该行即将举办一个面向社区和学生的“货币与金融体系开放日”活动，旨在促进对话。“在此，我们非正式地、且不构成任何承诺或认可的前提下，询问贵组织是否有可能、并愿意，以某种适宜的、非商业性的方式（例如，提供一段关于动物行为与‘价值’认知的趣味短视频素材，或一个简单的线上互动展示），参与此次活动，以增添讨论的多元性与趣味性。”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详细的“活动参与指南”和一份“敏感信息规避声明”。
简而言之：美联储（纽约分行）邀请迷雾山方舟的动物们，以“行为艺术”或“趣味教育”的形式，去它们的开放日上……表演如何用瓶盖、石头和羽毛诠释货币贬值。
团队看着这封信，集体失语了足足五分钟。这比e的账单、比深时资本的悬赏、比阿尔卑斯共识的外交触手，都要离奇一万倍。
“他们……是认真的吗？”王铁柱难以置信，“还是说，这是某种极其高明的、我们看不懂的嘲讽或者试探？”
程砚秋查了信函的路径和印章，确认是真的官方渠道。“可能是压力下的集体癔症，也可能是某个有实权的官员真的想用荒诞对冲绝望，给公众一点不一样的刺激。毕竟，传统的货币政策工具已经接近失灵，沟通策略也需要新花样。”
莉莉安感知着信函纸张（没错，她连这个都试了）：“能量场……很复杂。有强烈的官僚体系惯性，但也有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求助’？或者‘寻找新故事’的渴望？非常微弱。”
陆川用手指敲着桌面，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兴奋和战意的复杂表情。“伪足外交还在进行，‘反向场’研究举步维艰，深时资本虎视眈眈，联合国在观望……现在，旧世界的金融神殿，居然向我们这个由煎饼、奶茶、鹦鹉和貘组成的‘异端方舟’，发来了一份……行为艺术邀请函？”
他拿起那封信，对着光看了看精美的水印。“或许，这是我们那只‘伪足’，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以完全合法、受邀的方式，轻轻碰触一下旧体系最核心的堡垒外墙？不是去攻击，不是去取代，而是去……表演一场关于其自身荒诞性的、被官方许可的滑稽戏？”
“答应他们，”陆川做出决定，“用最认真、最专业的态度，准备一份最荒诞、最有趣、但也最能体现我们‘非对称疏导’和‘意义共识’理念的‘动物金融行为艺术参展方案’。方案要看起来像儿童教育游戏，但要能让懂行的人看出里面的讽刺和深意。同时，把这次‘邀请’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亚历克斯·陈和即将到来的观察员汉娜·w。”
他看着窗外的方舟，目光仿佛穿透迷雾，看到了纽约那座巨石建筑的地下金库。“他们要一个关于货币的新故事？好，我们就给他们讲一个。用貘的石头、猴子的瓶盖、鹦鹉的羽毛，还有一份被山公证过的协议。看看是他们的金砖故事更硬，还是我们的荒诞寓言，更能打动这个丧尸横行的末世人心。”
一场由美联储主动发起的、针对自身权威的、无意识的“解构邀请”，将方舟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光怪陆离的舞台。伪足尚未完全成型，却已意外地接到了一份来自旧神宫廷的、表演滑稽剧的请柬。这究竟是陷阱，是笑话，还是一个历史性的、荒诞的转折点？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迷雾山方舟的动物们，即将在中央银行的聚光灯下，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非主权货币价值行为艺术汇演”。而导演，是一群带着煎饼和蜂蜜的人，剧本，则写在一块被古老公证场烙下印记的钢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