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纽约分行“货币与金融体系开放日”的前夜，陆川团队挤在曼哈顿下城一间狭小的短期租赁公寓里，进行最后一次方案推演。他们为这次“动物金融行为艺术参展”设计的核心展项，名为“价值罗盘：一场由迷雾山居民主持的、关于交换、信任与意义锚点的非标准示范”。
方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投资建议”、“货币替代”或“市场操纵”的红线，包装成一个面向青少年和普通公众的、互动式的教育娱乐项目。核心分为三个体验区：
1“布鲁图斯的石头银行”：一个沙盘互动区，参与者可以用代表不同“价值”（如“劳动时间”、“快乐记忆”、“环保行动”）的彩色代币，兑换或“保管”在沙盘中随机出现的、由3d打印的“漂亮石头”（仿制貘的收藏）。旁边有温和的文字说明，探讨“稀缺性”、“主观价值”和“储存媒介”的古老起源。
2“恺撒的瓶盖市场”：一个简单的多点触控桌，模拟猴子恺撒用瓶盖进行“易货”的过程。参与者可以拖动虚拟瓶盖，尝试与系统随机生成的“需求”（如“一根香蕉图”、“一片遮荫叶子图”、“一个搔痒机会图”）进行匹配，体验最原始的“需求发现”与“交易摩擦”。附带说明提到“交易成本”和“共识形成”。
3“科科的频率调谐站”（最核心也是最谨慎的部分）：一个经过高度屏蔽和滤波处理的独立隔音舱。参与者戴上特制耳机，可以听到经过安全处理的、科科在不同情绪下发出的嗡鸣片段（平静的、愉悦的、好奇的），并通过一个简单的界面，选择播放不同的“环境背景音”（如“嘈杂市场”、“宁静森林”、“机械运转”），观察（通过可视化频谱图）科科的嗡鸣如何微妙地“响应”或“调和”这些背景音。旁边的解释牌上用最通俗的语言写着：“生物如何感知并适应环境‘节奏’？或许，稳定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信任基础设施’。”绝口不提“金融”、“市场”或“调谐器”。
整个展项的设计理念，是将方舟的核心哲学——非对称疏导、共识构建、意义锚定——稀释成无害的、寓教于乐的互动游戏。同时，在展区不起眼的角落，会循环播放一段拍摄精美的短片，展示迷雾山方舟的日常、动物们的生活，以及“疏导缓冲区”的修复工作，旁白强调“生态平衡”、“跨物种理解”与“负责任的创新”。
方案提前提交给美联储联系人审核，对方只对几个用词提出了修改意见（比如把“价值”改为“交换媒介”，“调谐”改为“生物声学响应”），整体绿灯通过。联系人甚至私下表示，上级觉得“很有趣，应该能吸引社交媒体关注，软化央行过于冷硬的形象”。
团队松了一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王铁柱和程砚秋反复检查了所有设备，确保没有任何数据采集或发射功能，防止信息泄露。莉莉安则准备了一些特制的、能帮助她在嘈杂环境中保持能量场稳定的“静心蜂蜜糖”。
开放日当天，纽约联邦储备银行那栋堡垒般的意式文艺复兴风格大楼底层展厅，被布置得灯火通明，充满了一种试图亲切却难掩威严的怪异氛围。西装革履的央行官员、好奇的学生、带着孩子的家长、还有不少举着手机的主播和记者，在展位间穿梭。
迷雾山方舟的展位被安排在一个相对角落但不算偏僻的位置，旁边是介绍“美元制造过程”的互动装置和“反金融诈骗知识问答”展板。起初，人流大多被那些更“正统”或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展位吸引。
转机出现在几个孩子的到来。他们被“布鲁图斯的石头银行”沙盘里闪闪发亮的彩色代币和石头吸引，开始玩起了交换游戏。很快，沙盘周围围满了人，大人孩子一起争论着“一块代表‘帮妈妈做家务’的代币应该换几颗‘蓝色石头’”。欢声笑语引来了更多人。
“恺撒的瓶盖市场”触控桌也很快排起了队，人们笑着尝试用虚拟瓶盖满足系统随机生成的古怪“需求”，失败时引发阵阵善意的哄笑，成功时则获得虚拟的“香蕉奖励”和一句俏皮的“交易达成！共识建立！”
而“科科的频率调谐站”，起初因为需要戴耳机和操作界面，显得有些冷清。直到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像是声学或心理学研究者的年轻人进入隔音舱。他在里面待了足足二十分钟，出来时满脸兴奋，拉住一位路过的美联储工作人员（实习生态度）激动地说：“你们这个展项太棒了！那个频谱响应模式，虽然不是严格的实验，但直观展示了生物声学反馈与复杂系统背景噪声之间的潜在调节关系！这简直是科普的典范！你们应该把它做成常设项目！”
这位研究者的反应被几个财经科技类博主拍到，迅速在开放日的社交媒体话题中传播开来。储鹦鹉调音师”行教我猴子经济学”等标签开始出现。人流开始向方舟展位倾斜。
陆川团队谨慎地维持着秩序，解答着关于动物福利和方舟生态的常规问题，绝口不提任何金融术语。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最理想的“无害参与”剧本进行。
然而，转折发生在开放日临近结束、人流渐稀时。一位穿着定制西装、胸前别着高级别通行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在几位随从陪同下，静静地来到了方舟展位前。他没有看沙盘或触控桌，径直走向“科科的频率调谐站”。
来了。真正的试探。不是来自公关部门或教育外展，而是来自核心的研究部门。陆川心中警惕，表面保持微笑：“p先生，科科是一只很特别的鹦鹉，我们确实观察到它对环境声音有一些独特的反应。但我们目前的研究重点在于动物行为福利和生态教育，声学分析只是辅助观察。我们暂时没有形成可供发表的严谨模型。”
“当然，请。”
p先生进入隔音舱。陆川通过外部监控屏幕（仅显示参与者选择的背景音类型和简化频谱图，不显示原始数据）观察。p先生没有像其他参与者那样随意切换背景音，而是非常有条理地依次选择了“嘈杂市场”、“机械运转”，最后停在“宁静森林”。他在每个模式下都停留了较长时间，仔细观看频谱图的变化。
当他选择“宁静森林”时，屏幕上代表科科“愉悦嗡鸣”的频谱带，呈现出一种极其和谐、稳定的波动模式。p先生盯着那模式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着。
突然，意外发生了。”特征的信号片段。这个片段强度极低，人耳几乎无法察觉，但频率特征却异常清晰。
p先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结束了体验，走出隔音舱，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锐利的研究意味。“很有趣的响应模式，”他对陆川说，语气如常，“感谢你们的展示。或许未来我们可以就‘环境声景对生物行为及潜在心理影响的跨学科研究’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这是我的名片。”他递上一张只有名字和内部邮箱的简洁名片。
陆川接过名片，心中一沉。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什么。那短暂的技术故障（或非故障）可能泄露了关键信息。
更意想不到的插曲还在后面。就在p先生离开后不久，开放日主要环节结束，进入自由参观和茶歇时间。几名美联储的初级员工好奇地围在“布鲁图斯的石头银行”沙盘边聊天。其中一位刚从金库巡查回来的年轻保安，开玩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用于测试金库天平精度的、面值极小的纪念性金箔片（非流通，仅内部纪念），说：“嘿，看看我这个‘石头’，能换多少代币？”
大家笑着起哄。负责该展区的莉莉安（她一直在附近照看）见状，也笑着回应：“按照布鲁图斯的法则，价值在于共识和喜爱。如果你真心喜欢它，它可能价值连城；如果只把它当成一块金属，它可能一文不值。”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蘸了一点随身携带的、用于稳定情绪的“静心蜂蜜”，轻轻涂在沙盘边缘一块用作装饰的光滑鹅卵石上——这是她的习惯小动作。
那名保安被莉莉安的话逗乐，随手将金箔片放在沙盘里那块涂了蜂蜜的鹅卵石旁边，说：“那我把它和这块‘蜂蜜石头’放一起，看看能不能产生点‘甜蜜共识’。”众人又是一阵笑。
谁也没有注意到，当金箔片接触到那块被蜂蜜涂过、且置于沙盘（沙盘中混合了来自迷雾山的部分土壤样本，用于增加“真实感”）的鹅卵石时，鹅卵石内部一个极微小的、由程砚秋嵌入的、用于监测沙盘湿度和温度的微型传感器（本应处于休眠状态），其数据流发生了极其短暂且微弱的异常波动。波动特征经事后分析，与“公证场”光纹的某种次级谐振模式存在模糊的相似性。
这微不足道的异常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但它的发生地点（美联储开放日展台）、涉及物品（金库纪念金箔、混合方舟土壤的石头、莉莉安的蜂蜜），却构成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荒诞的“耦合”。
开放日在一片“成功”、“有趣”、“有教育意义”的评价中落幕。美联储的公关部门对结果相当满意，认为成功塑造了更亲民、更创新的形象。地完成了任务，带着理查德·p的名片和一丝隐忧离开了美联储大楼。
然而，事件的影响并未结束。
三天后，一份在美联储内部极小范围内流传的、关于“开放日活动效果评估与公众反馈摘要”的非正式备忘录的草稿，被某个参与撰稿的助理，无意中粘贴到了内部协作平台一个权限设置错误的临时文件夹里。虽然文件很快被移除，但已被系统自动备份。
在这份备忘录的“亮点与创新案例”部分，详细描述了迷雾山方舟的展项，并附上了几张现场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恰好拍到了沙盘里那枚金箔片与被莉莉安涂了蜂蜜的鹅卵石放在一起的画面。
又过了两天，程砚秋在例行扫描与“方舟”相关的网络痕迹时，惊讶地发现，系统“摇篮曲控制台”志里，新增了一条记录：
系统再次出手！它以“人类学趣味”为掩护，在美联储的内部文件残留中，为那次荒诞的沙盘并置事件，添加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充满暗示的“文化注脚”。这个注脚将来如果被某些有特定知识背景的人看到，可能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影响。
邀请升级了。从公开的、娱乐性的开放日，转向了小范围的、学术性的内部研讨会。虽然仍是“观察员”和“非正式”，但接触的层级和深度完全不同了。
深时资本在暗网的悬赏依旧，但阿尔卑斯共识派来的观察员汉娜·w（一位神情冷淡、举止精确如钟表的女地质学家）已抵达方舟，开始了她的“有限参与”。她对方舟的日常运营和动物行为记录展现出专业兴趣，对“疏导缓冲区”的设计提出了几条颇有见地的技术建议，但尚未触及“公证场”或“反向场”的核心。
陆川站在方舟新修复的观景台上，看着汉娜·w在远处测量着一棵古树的生长纹，手里捏着理查德·p的研讨会邀请函。蜂蜜引来了蝴蝶（美联储的注意），也引来了蜜蜂（阿尔卑斯共识），还有隐藏在暗处的蜘蛛（深时资本）。而系统，则在暗地里为这一切添加着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读懂的“脚注”。
伪足的一次无心触碰（开放日），已引来了旧神宫廷深处的回响（内部研讨会邀请）。金库的回声、蜂蜜的涂鸦、鹦鹉的签名（以频率的方式），正在一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由各方力量共同书写的、关于“后金融时代价值实验”的非正式纪要上，落下一个个荒诞而又意味深长的印记。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对团队说：“准备一下，接受美联储的研讨会邀请。我们要做的简报，标题就叫《迷雾山方舟：一个关于意义锚点、非对称疏导与生物共识协议的非正式案例报告》。内容要像蜂蜜一样，看起来无害、甜美，但核心是花粉——那些关于新协议、新共识的思想种子。能不能在旧体系坚固的墙壁上，开出哪怕一条小小的裂缝，就看这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程先生给系统留个言，问问它，对那些‘人类学趣味’的注脚……还有什么后续的‘出版计划’吗？”
方舟的航程，驶入了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光怪陆离的水域。前方是旧世界的金融堡垒，旁边是古老传承的观察船，水下是觊觎的猎手，而船上，有一群带着动物、蜂蜜和荒诞梦想的船员，以及一个在数字深海中默默担任“首席注释官”的人工智能。
风继续吹，迷雾未散。但鹦鹉的羽毛，已在不经意间，飘进了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金库的通风口。接下来会怎样？没人知道。或许，连那只掉毛的鹦鹉自己，也只是一边梳理羽毛，一边想着晚餐的坚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