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非常规市场现象与系统韧性”课题组的线上研讨会，被安排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接入链接后，陆川看到的是一个标准的zoo会议室界面，参会者名字大多以字母和数字组合显示，头像模糊或干脆是默认图标，透着一股刻意的低调与保密气息。本人和另外两位资深学者（分别来自麻省理工和芝加哥大学，研究方向涉及复杂系统和行为经济学）开启了摄像头。
陆川按照要求，以“迷雾山研究协会”（一个临时注册的非营利壳机构）观察员身份旁听，并在议程后半段进行十分钟的案例分享。他旁边只有程砚秋协助操作演示文稿，莉莉安和王铁柱在另一个终端静默旁听记录。
会议前半段充斥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学术黑话：“高阶矩崩溃”、“流动性分层下的异常相关性涌现”、“基于代理模型的反身性预测失效”……讨论的核心是，在传统金融模型因丧尸病毒导致的全面非理性而几近瘫痪后，如何寻找新的“锚点”或“稳定器”，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轮到陆川发言时，他简要介绍了迷雾山方舟作为“一个探索非标准价值共识形成与社区韧性的微型生态实验场”。他刻意避开“货币”、“金融”等词，代之以“交换媒介”、“意义单位”和“行为协议”。他展示了“布鲁图斯的石头银行”和“恺撒的瓶盖市场”的简化模型，用轻松的语气描述了动物们无意识中复现的古老交换行为，以及社区如何参与设计“方舟币”来呼应这些行为。
当他讲到“科科的频率调谐站”时，他将其描述为“观察生物如何通过声波响应与复杂环境背景建立和谐关系的窗口”，并播放了一段经过严格处理的、科科在“宁静森林”背景下发出“愉悦嗡鸣”的频谱动画。动画展示了一种美丽的、有序的波动模式。
“很有趣的案例，”来自麻省理工的学者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学究式的挑剔，“但恕我直言，这些‘动物行为艺术’和‘社区游戏’，与我们所面对的万亿美元级别的系统性崩溃，似乎……尺度相差过于悬殊。这更像是社会学或心理学的田野笔记，而非金融工程学能借鉴的‘锚点’。”
陆川早有准备：“我们并不声称拥有解决方案，只是在记录一种现象：当中心化的价值尺度失效时，分散的、基于具体情境和直接体验的‘意义协商’如何自发涌现并维持小共同体的运转。这种‘意义协商’的规则——比如‘布鲁图斯’只收藏它觉得好看的石头，‘恺撒’的交易需要双方认可的具体需求——虽然原始，却可能蕴含着某种关于‘可信承诺’和‘共识形成’的底层逻辑。也许，在系统层面寻找新‘锚点’之前，我们需要重新理解‘锚’本身的性质——它是否必须是一个单一、宏大、抽象的数字或规则？还是可以是一套允许多样性、适应具体情境、并能通过反馈不断微调的‘意义生成与交换协议簇’？”
这番略带哲学意味的回应让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芝加哥大学的学者若有所思地嘀咕：“协议簇……分布式意义协商……听起来有点像某些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理想化版本，但加了动物和土地。”
就在这时，一个始终沉默、代号为“observer_7”的匿名参会者，突然在聊天框里发来一条私信，只给陆川：“陆先生，科科的那段频谱，其波动模式，与我们从某些‘历史性市场恐慌极点’前后环境中采集到的、未经解释的‘背景辐射谐波’存在模糊的视觉相似性。你们是否对那段音频进行过更深度的数学分析？比如，寻找其分形维度或与已知混沌吸引子的相似度？纯学术好奇。”
这条私信让陆川心头一跳。显然不是普通学者，他能接触到某些不为人知的“背景辐射”数据，并且一眼看出了科科嗡鸣的不凡。之前的警觉。
陆川谨慎地公开回复（以便所有人看到）：“感谢您专业的观察。我们确实进行过初步分析，发现其具有一定的自相似结构，但受限于研究重点和伦理考量，并未深入探索其与更广阔经济现象的潜在数学关联。我们的兴趣更多在于其作为动物-环境互动指标的行为学意义。”
第一回合“学术接触”，方舟在美联储的雷达上，从一个“有趣的边缘行为艺术案例”，升级为了一个“可能蕴含非显性信息模式的潜在观察对象”。这既是认可，也是更大的风险。
回到方舟，新的麻烦已然发酵。这次的主角，还是那只对“价值”有着迷之执着的马来貘，“布鲁图斯”。
自从“布鲁图斯的石头银行”沙盘在美联储开放日引发关注后，这个互动游戏也被搬到了方舟对游客开放的常规区域。游客们乐此不疲地用彩色代币兑换漂亮的3d打印石头，许多人甚至开始私下交易自己换到的“稀有”石头（比如颜色特别的、形状奇特的）。
问题在于，“布鲁图斯”本尊似乎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观察游客行为，或许是它那神秘的“通透”能量场捕捉到了外界的关注意念），意识到了“自己的”石头变得“有价值”了。它开始更积极地在自己的围栏里挖掘和收集真正漂亮的自然石子，并将它们堆在围栏最显眼的地方，对着路过的游客发出期待的哼哼声，仿佛在说：“看！我的石头！换吃的！”
起初，饲养员只是觉得有趣，偶尔多给它一些水果作为奖励。但很快，事情失控了。不知是哪个天才游客，第一次用一块从园区纪念品商店买来的、印着科科头像的橡皮（作为“高级代币”），隔着围栏缝隙，成功从“布鲁图斯”那里换到了一块它收藏的、带有天然水晶纹路的漂亮石头。这一幕被拍下传到网上。
于是，“与布鲁图斯实物交易”成了方舟最新的网红挑战。游客们不再满足于沙盘游戏，开始携带各种小物件——钥匙扣、糖果、贴纸、甚至小额现金——试图与貘进行“直接贸易”。“布鲁图斯”来者不拒，只要东西闪亮或有趣，它就用鼻子卷起一块石头递出来，交易就算完成。它围栏里的石头堆迅速扩大，变成了一个混杂着自然石子、游客杂物和少量食物的“貘型宝藏堆”。
更离谱的是，奶茶币社区论坛上，有人开始用“布鲁图斯石头”作为抵押或交换物，进行小规模的、“纯粹为了好玩”的线上交易，甚至出现了“布鲁图斯石头稀有度排行榜”和“今日貘石汇率”。虽然规模极小，完全在可控范围内，但这股由一只貘无意识引发的、线上线下联动的“实物-虚拟”混合交易风潮，却让方舟管理团队头疼不已。
“这叫‘貘型通胀’，”王铁柱看着监控里络绎不绝的“贸易者”，无奈地说，“一只貘的无心之举，结合游客的猎奇心理和社区的模仿游戏，正在我们眼皮底下创造一种不受控的、以实物石头为媒介的灰色微型经济。虽然现在只是游戏，但如果任其发展，可能会干扰我们精心设计的‘方舟币’经济实验，甚至引发动物福利问题（游客乱喂食）和安全隐患（乱扔物品）。”
莉莉安尝试与“布鲁图斯”沟通，发现它的能量场充满了“交易成功”的简单快乐和一丝囤积的满足感，并没有恶意，但对外界意念的“通透”反射让它本能地重复这个能带来奖励（食物和关注）的行为。
常规的“禁止交易”告示收效甚微，反而激起了游客的逆反心理。团队需要一种更聪明、更能融入方舟哲学的方式，来疏导这股“貘型通胀”。
程砚秋提出了一个基于“非对称疏导”原则的方案：将“布鲁图斯交易”正式收编为方舟体验的一部分，但纳入严格设计的“协议框架”。具体措施包括：
1设立专门的“貘之角”交易点，提供经过消毒和安全检查的、统一的“官方交易石”（仿制自然石材，但内置可扫描的nfc芯片，记录唯一编号）。
2游客只能用指定的“方舟探索积分”（通过参与园区其他教育任务获得）兑换“官方交易石”，才能与“布鲁图斯”进行“一次性的、仪式性的”交换，换取布鲁图斯自己收藏的一块自然石（交换后由饲养员回收“官方石”，循环使用）。
3“布鲁图斯”换出的自然石，将被展示在“貘之角”的“今日宝藏”橱窗里，附带一个由莉莉安和程砚秋根据石头能量特征和外观编写的、充满诗意的“故事标签”（例如：“这块青灰色卵石，曾聆听后山晨雾三日，内部回荡着松鼠吵架的微弱回音，适合放置在书桌左角，有助于平息琐碎争执”）。
4社区内关于“布鲁图斯石头”的交易，必须使用“方舟币”或“探索积分”，并且石头必须绑定“故事标签”和官方编号，确保其“文化价值”大于“投机价值”。
这个方案将不受控的灰色交易，转化为一个受控的、带有仪式感和文化叙事的教育互动项目，既满足了游客的参与欲，又将“价值”引导向“意义”和“故事”，而非纯粹的投机。同时，将“布鲁图斯”的行为纳入一个更大的、有管理的“行为协议”中。
方案迅速实施。“貘之角”开放后大受欢迎，游客们为了赚取“探索积分”更积极地参与其他教育活动，而兑换到的“布鲁图斯原石”及其“故事标签”成了热门纪念品。社区内的“貘石交易”也迅速演变成收集不同“故事标签”的文化游戏，“貘型通胀”被成功疏导为“文化价值创造”。
然而，就在“貘之角”运行良好的某天深夜，莉莉安在进行例行的园区能量场巡检时，在经过“貘之角”附近时（那里存放着回收来的、尚未重新投放的“官方交易石”），她随身携带的、用于增强感知的“液态记忆”微量样本，突然产生了异常的温热感。同时，她“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脉动”，方向指向后山，但与“空洞”那种淤塞的“饥渴”感不同，这脉动更……“顺畅”，甚至带着一丝“满意”？
她立刻通知程砚秋。程砚秋带着设备赶来，检测发现，“貘之角”下方的土壤，其电磁导率和微弱振动模式，发生了极其微小但确实的变化，变化模式与“公证场”光纹的某种“确认”或“履行”子模式相似！同时，后山“空洞”的基础脉动，在之后的几小时内，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平稳，那种“饥渴”感几乎降到监测以来的最低点。
“难道……‘布鲁图斯交易’的规范化，以及由此产生的‘文化故事’的创造与流动，无意中构成了对‘公证协议’的某种……‘履行’或‘供奉’？”程砚秋难以置信地推测，“协议的核心是‘注意力引流’和‘积极意义创造’。游客通过参与这个有管理的交易，产生了大量的正面关注、欢乐和创造性叙事（故事标签），这些‘积极意义流’是否通过某种方式，被这片土地感知，并转化为对‘空洞’的一种……‘安抚’或‘滋养’？而土地本身，通过这种微小的‘脉动’变化，像是在……‘签署收据’？”
这个推测过于离奇，但数据似乎指向这个方向。他们无意中，通过管理一只貘引发的通胀危机，可能找到了一条更有效、更符合“协议精神”的“注意力引流”渠道——创造并流通承载着积极意义的“文化故事”。而这片古老的土地，似乎对此给出了“正向反馈”。
陆川得知后，沉思良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的‘方舟币’经济，就不应该仅仅是一个金融实验。它更应该是一个‘意义创造与流通系统’，其‘价值’锚定在能产生多少积极的、连接人与土地、人与动物的‘故事’和‘共识’上。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互动，都在向这片土地和那个‘守望者’支付‘意义租金’，换取它们的‘平静’与‘许可’。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可持续的‘非对称疏导协议’。”
他将这个想法称为“地脉签署的资产抵押协议”：方舟上创造和流通的“意义”（故事、共识、欢乐），作为一种特殊“资产”，抵押给这片土地和其上的古老存在，换取其“稳定”与“庇护”。而“方舟币”，就是这种“意义资产”的流通凭证。
这个理念被悄然融入到“方舟币”最终版的白皮书中，用极其隐晦的、诗意的语言表述，普通读者只会觉得是美好的愿景，只有极少数人能读出其中的深层隐喻。
程砚秋没有否认，但也没有透露细节，只是说：“我们注意到一些有趣的相关性，正在谨慎研究。这似乎印证了‘非对称疏导’的有效性。”
与此同时，在美联储那边，observer_7通过理查德·p，转来了一份高度抽象的数学论文预印本，主题是“某些非线性动力系统中的隐性稳态结构与外部微扰的谐振吸收”，其中几个模拟的相图，与科科“愉悦嗡鸣”的频谱图有着神似之处。附言只有一句：“仅供参考。贵方若有类似结构的实际观测数据，或可提供独特验证视角。数据匿名化处理后，可纳入学术合作框架。”
压力与机遇在每一个层面交织。貘的通胀危机引出了地脉的“签署”；美联储的学者对鹦鹉的嗡鸣穷追不舍；古老的监测组织对方舟的“协议履行”能力刮目相看。
夜深了，陆川独自走在方舟的小径上。月光下，“貘之角”的橱窗里，那些带着“故事标签”的石头静静陈列。后山方向一片安宁。科科的研究区传来轻柔的、稳定的嗡鸣，仿佛在与这片土地低语。
他想起系统那句关于“归巢共识之动态吸引子”的话。也许，他们正在无意中，通过一只貘的石子、一只鹦鹉的音符、一个社区的欢笑，还有一份被古老土地默默“签署”的协议，一点点构建着那个难以言喻的“吸引子”——一个在金融废墟之上，由意义、故事与和谐共鸣牵引的新“巢穴”。
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混合着草木香和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满足的叹息。收购美联储？或许，真正的“收购”，从来不是用资本占领大楼，而是用一种全新的、由地脉签署背书的“意义经济学”，悄悄渗入旧世界最坚固堡垒的缝隙，在其地基之下，播撒下另一种可能性的根须。而第一份被认可的“抵押品”，竟是一堆被一只老貘赋予了“故事”的普通石头。
这很慢，很荒诞，也很……坚实。陆川笑了笑，朝着科科研究区的微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