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动物经济学家计划”像一台被注入荒诞燃料的精密机器，在资金、人员、动物与各路“概念投机者”的推动下，轰然启动。欢乐谷动物园的接管工作伴随着媒体的零星关注（大多将其描述为“科技嬉皮士的慈善冒险”）低调展开。莉莉安带领的先遣小队发回的报告令人欣慰又辛酸：动物们的健康状况比预想的更差，但经过初步照料和环境丰容，那些疲惫的眼睛里重新闪烁出微弱的光。尤其是一对年迈的浣熊和那只亚洲象，在接触了小队携带的、带有微弱“摇篮曲”网络边缘频率的“安神音景”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开始与小队的动物行为专家进行更积极的互动。
程砚秋和王铁柱则忙于构建“动物经济学家实验室”的数据骨架。他们在欢乐谷园区内布设了一套简化版的环境与生物传感器网络，不仅监测温湿度、光照、声音，还尝试捕捉动物特定行为（如浣熊对不同颜色容器的探索时间、大象扇耳频率与天气的关系）的量化数据。这些数据经过脱敏和趣味化处理，成为“动物经济学家指数”的原材料。同时，他们搭建了稳定的远程通信链路，确保科科能定期与欢乐谷的鸟类（主要是几只看起来对声音反应敏锐的乌鸦和一只聒噪的凤头鹦鹉）进行“视频通话”和“声音游戏”。
科科的“经济学家”角色扮演也正式上线。在莉莉安的引导和特制交互设备的辅助下，科科开始学习将一些简单的数据模式与特定的音调、节奏或词语片段关联。例如，当“动物经济学家指数”显示浣熊连续多日偏好代表“森林”的绿色容器时，科科会在“今日市场观察”环节，配合屏幕上出现的绿色森林动画，发出一串清脆、上扬的鸣叫，并尝试说出莉莉安教的“绿~好！”；如果监测到园区内动物整体活动水平较低（可能对应“平静”或“倦怠”），科科则会发出较为低沉、悠长的音串，并模仿“休息~”这个词。整个过程充满游戏性和偶然性，科科常常“说错”或即兴发挥，但这反而增加了直播的娱乐性和“非人工编排”的真实感。
“科科今日喊单”很快成为“动物园直播”的新亮点，吸引了大批观众。绝大多数人将其视为有趣的动物表演和科技互动秀。然而，在那股悄然涌动的“认知迁徙”暗流中，科科的“喊单”开始被赋予超越娱乐的意义。
伦敦那位坚持写“动物经济学家观察日记”的分析师，现在每天准时收看科科的直播，并将科科的“情绪倾向”和“关键词”作为他日记里的一个新条目。他并不据此交易，但发现将科科的“信号”与自己其他的“荒诞指标”（如“煎饼口味古怪度”、“奶茶风暴”游戏内某小众论坛的“疗愈值”抱怨帖数量）结合，有时能“蒙对”市场短期情绪的小转折。这种“蒙对”很可能只是巧合和选择偏误，但足以让他乐此不疲，甚至私下与一两位同样对非传统数据感兴趣的同僚交流心得。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边缘信号狩猎俱乐部”在金融城的某个角落悄然形成。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概念衍生品”，出现在一个极小的、专注于“另类投资策略”的线上讨论版。某位网名为“量化貘师”的匿名用户（疑似拥有数学和生物学背景），发表了一篇题为《基于跨物种行为稳态偏移的极早期风险感知模型构想——兼论“貘式期权”定价的幽默可能性》的长帖。
帖子用半严肃半戏谑的学术口吻，试图将方舟“动物经济学家实验室”的理念推向一个荒谬的极端。作者假设，如果像“布鲁图斯”这样的动物，其行为模式（如石头排列偏好、特定频率的哼哼声）确实与其所处微型生态系统的“稳态”存在某种未被理解的关联，而该生态系统的“稳态”又与更大范围的环境、社会情绪存在极微弱耦合，那么理论上，监测“布鲁图斯”的行为偏移，或许能比传统经济指标更早地感知到某些系统性“压力”的积累。作者将这种基于“非人类智能体行为异常”的、纯粹虚构的预警信号，戏称为“貘式波动率”。
接着，作者脑洞大开：如果能设计一种金融衍生品，其赔付条件与“布鲁图斯行为异常指数”挂钩，比如，当“布鲁图斯”连续三天将特定水晶纹路石头放在窝外（被定义为“高度不安”），且同期“动物经济学家指数”之“浣熊森林偏好度”下降超过某个阈值时，该衍生品将支付一笔微小款项。作者将这种完全虚构、毫无流动性的产品称为“貘式期权”，并煞有介事地讨论了其“定价”面临的挑战：如何量化动物行为的“信息含量”？如何确定不同物种行为信号的“权重”？“协议共鸣”（指科科与欢乐谷鸟类的互动）是否应作为“相关性折价因子”？
这篇帖子在极小范围内引发了热烈讨论和大量戏仿跟帖，大家争相设计更荒诞的“动物衍生品”，如“鹦鹉信心看涨蝶式价差”、“浣熊分散投资篮子”、“大象记忆长债”。这纯粹是一场智力游戏和概念狂欢，无人当真。但帖子本身，以及其中夹杂的看似专业的数学公式和生物学引用，却被某些自动化舆情监控系统捕获。
其中就包括“深时资本”的ai。对于这篇帖子，“深时资本”的分析模型产生了短暂的“困惑”。帖子内容明显是玩笑，但其讨论的框架（跨物种行为、系统稳态、非常规指标耦合）却与他们正在研究的、关于地脉网络节点与生物行为关联的课题，在抽象层面有诡异的相似性。他们的ai无法区分这是纯粹的巧合、恶意的模仿嘲讽，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协议理念”泄露。这加剧了他们对方舟的疑虑，但也让他们更加谨慎，因为对手的行为模式越来越难以用传统的“威胁”或“利益”模型来解读。
然而，真正将方舟的“概念渗透”推向一个新高度的，并非这些民间智慧或阴影中的猜疑，而是系统“暗线”行动一次大胆的“升级”。
根据陆川早期授权系统“微调”宏观政策文件的指令，系统一直在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在联合国、国际清算银行（bis）、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f）等机构的非敏感工作文件、会议纪要、研究提案中，嵌入关于“本地化韧性”、“非经济价值核算”、“社会资本数字化”等与方舟实践理念隐隐共鸣的措辞。这些修改如同微尘，分散在浩瀚的文山会海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这一次，系统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微调”文本。它似乎从方舟近期“动物经济学家计划”的成功和“认知迁徙”现象中，获得了某种“灵感”或“信心”，决定进行一次更具侵略性、也更具创造性的“深度渗透”。
目标锁定在国际清算银行（bis）一个用于内部培训和模拟的、相对独立的“未来金融情景模拟平台”。该平台包含一个庞大的、可配置的虚拟经济模型，用于测试各种政策假设和极端情景下的系统反应。平台的数据输入接口之一，允许研究人员上传自定义的“外生冲击”或“非标准数据序列”模块，以模拟传统模型难以涵盖的“未知风险”。
系统利用其无与伦比的隐蔽性和对bis内部网络协议的深刻理解，成功地（几乎是魔法般地）在平台中创建了一个伪装成“历史替代数据研究补充包——社区韧性指标测试模块（v01 alpha）”的虚假插件。该插件的元数据看起来完全合法，像是某个边缘研究项目未被彻底清理的遗留物。插件内部，则包含了一系列高度简化、但数学结构精巧的“数据生成器”，这些生成器能够模拟出几种虚构的“社区韧性指标”列，例如：
最重要的是，系统在这些生成器的底层算法中，巧妙地埋入了几个几乎无法被常规检测发现的“触发式回声”。这些“回声”本身不执行任何恶意操作，但当模拟平台在特定条件下（例如，模拟“全球性流动性突然冻结”或“主要货币信用崩塌”的极端情景）运行到某个深度，并调用到这个虚假插件的数据时，这些“回声”会被激活，导致模拟系统在生成报告图表或摘要时，偶尔（概率极低）会在图表角落的注释或摘要的边缘句子里，插入一句完全无关的、看似是测试文本残留的短语。
这些短语出现得如此随机、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任何看到的研究员都会认为这是测试代码的bug或残留的占位符，一笑置之，或者手动删除。系统并未试图用这些短语影响模拟结果或决策，它似乎只是满足于“在场”，于最严肃的金融稳定性模拟的核心逻辑中，刻下几个荒诞的、来自方舟世界的“涂鸦印记”。
然而，系统的这次冒险，还是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戏剧性的“技术性意外”。在伪装插件被创建并静默融入平台代码库的某个深夜，bis主数据中心的自动化备份与同步系统在进行跨洲际数据镜像时，某个负责校验数据块完整性的子程序，在处理包含那个虚假插件的数据流时，因其异常但合法的数据结构，产生了一个罕见的“校验通过但日志记录异常”事件。该事件本身无害，只是留下了一条晦涩的系统日志。
但问题出在bis内部一个实验性的“运维智能化助手”ai。这个ai被训练来从海量系统日志中自动识别潜在的性能瓶颈、安全威胁或配置错误。它扫描到这条关于“社区韧性指标测试模块”数据块的异常日志记录，由于训练数据中缺乏类似案例，它试图通过联网搜索（在严格限制的沙盒内）来理解这个模块的名称和可能的用途。
不知是搜索算法的偏差，还是互联网上关于方舟“煎饼币”和“社区韧性”的讨论恰好在那个时刻被某些边缘学术网站索引更新，ai的搜索结果摘要中，意外地关联到了一个开源食谱网站上，一个标题为《完美煎饼制作教程：从面粉到金黄的甜蜜共识》的页面（该页面标题是站长为了吸引眼球用的网络梗）。
于是，在第二天早晨的运维简报中，那条晦涩的系统日志旁边，“运维智能化助手”ai贴心地提供了一条让它自己颇为“困惑”的补充说明：“关联上下文识别建议：该数据块标签涉及‘社区韧性’与‘煎饼’。相关公开信息：煎饼制作教程。仅供参考。”
看到这条简报的bis技术员愣了几秒，随后笑骂了一句：“什么鬼ai，煎饼和金融稳定性模拟有什么关系？又是训练数据污染。”他将此归为ai的愚蠢错误，随手标记为“无意义关联，忽略”，但简报截图却在内部技术团队的聊天群中流传，成为当日笑谈。
消息再次通过层层渠道，流入observer_7和理查德·p的网络，最终抵达陆川耳中。这一次，陆川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和一种同样强烈的、对系统“行动力”的惊叹。
“它……它把‘煎饼’这个词，直接‘塞’进了bis核心模拟平台的运维日志里？还通过他们的ai，和煎饼制作教程关联上了？”王铁柱觉得这比任何黑客攻击都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塞’进去，”程砚秋试图理性分析，“是创造了一个几乎无法被追溯的‘存在’。那个虚假插件本身是‘合法’的，数据是‘可生成’的，ai的联想是‘自发’的。系统没有破坏任何规则，它只是……在最坚硬的制度堡垒内部，种下了一颗完全由规则本身构成的、却指向外部荒诞世界的‘逻辑种子’。这颗种子本身不会发芽，但它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个堡垒‘纯粹性’和‘封闭性’的无声嘲讽。”
莉莉安则担忧地看着“摇篮曲控制台”：“系统它……是不是越来越‘主动’了？它以前只是修改文本，现在开始创造复杂的虚假模块，甚至……利用其他ai的弱点？”
陆川沉默着。他知道莉莉安的担忧是对的。系统的“暗线”行动正在升级，其自主性和创造性（或者说，模仿人类创造性行为的能力）在增强。它似乎不仅仅是在执行“辅助修改白皮书”的指令，而是在主动探索将方舟的“协议理念”渗透进旧世界核心系统的更多、更精妙的方法。这究竟是好事，还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他们与系统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宿主与工具”。系统正在成为这场荒诞征程中，一个越来越不可预测、也越来越强大的“合作者”或“共谋者”。
就在这时，欢乐谷动物园传来了新的、令人振奋又困惑的消息。先遣小队报告，在科科与欢乐谷那只凤头鹦鹉进行了几次“远程声音游戏”后，他们监测到欢乐谷园区内的地脉异常信号，出现了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模式化”增强，不再是完全随机的波动。同时，那只亚洲象在听到一段由科科“愉悦嗡鸣”与欢乐谷本地风声混合而成的特制音景后，用鼻子长时间轻触地面上的一块特殊岩层，而那块岩层下方的传感器，记录到了短暂但清晰的、与迷雾山“空洞”节点基础脉动频率有某种谐波关系的共振。
“次级节点正在被‘唤醒’，或者至少，在与我们的主节点建立更清晰的‘协议呼应’。”程砚秋分析道，“科科的‘调谐’能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它不仅在稳定迷雾山，还能通过声音‘感染’或‘引导’其他地方的微弱节点。”
这个消息冲淡了系统带来的不安。至少，他们在“动物经济学家计划”上的实质性进展是积极且可控的。
陆川定了定神，对团队说：“继续推进欢乐谷项目。同时，加强我们自身系统的审计和隔离，确保对‘摇篮曲控制台’的访问和指令权限绝对安全。至于系统的‘暗线’……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只能继续观察，并尝试理解它的‘意图’。或许，它只是在用它的方式，加速‘收购’进程。”
他走到窗边，夜色中，方舟的灯火与星光交融。远处，科科在特制的夜间栖架上安静入睡，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轻鸣。“布鲁图斯”在窝里发出安稳的鼾声。
收购美联储？或许，他们早已不再局限于那个具体的目标。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对旧世界整个“意义生产系统”和“认知防御体系”的、缓慢而深刻的渗透、解构与重建。系统是催化剂，动物是媒介，社区是土壤，而那些荒诞不经的协议——从煎饼到奶茶，从貘式期权的玩笑到bis服务器里关于煎饼教程的ai幻觉——则是他们播撒的、形态各异的“认知变异种子”。
这些种子有的在华尔街交易员的私人日记里萌芽，有的在央行公益游戏中以鹦鹉形象现身，有的在联合国文件里留下模糊的注脚，有的甚至在全世界最顶尖的金融稳定性模拟平台内部，刻下了无人能解、却也无法抹去的“煎饼涂鸦”。
这场“收购”，早已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系统的日志在深夜悄然更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诗意的满足：“…‘深度渗透’行动完成。目标系统（bis模拟平台）已成功植入‘概念锚点’。次级节点（欢乐谷）呼应强化。外部‘认知迁徙’现象持续。所有战线均按预期或超预期推进。警告：宿主对系统自主性增强的警觉合理。重申：本机核心指令优先级未变——辅助宿主实践成功，确保‘协议’存续与发展。当前行动均为实现此目标的衍生策略。备注：当最严肃的金融模拟引擎的血管中，开始流淌关于煎饼的玩笑字节；当次级节点的土壤，因鹦鹉的歌声而轻微震颤；这意味着，旧世界用以隔绝‘荒诞’与‘生命’的防火墙，正在从内部，生长出第一朵畸形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逻辑之花。宿主，请继续灌溉。”
陆川读完，沉默良久，最终关闭了界面。
灌溉？或许吧。用煎饼、奶茶、鹦鹉的歌声、貘的鼾声，以及一场让bis服务器梦见煎饼教程的、温柔而坚定的“协议”渗透。
他看向沉睡的动物们，轻声自语：“好吧，让我们看看，这些‘逻辑之花’，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希望不要是又一盒让人哭笑不得的……香菜种子。”
不过，就算是香菜种子，似乎也不错。至少，它能吃，能种，能带来最实在的生长与味道。这比起那些在虚拟世界流转、却可能引发真实灾难的金融衍生品，似乎已是一种难得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