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在食堂煎蛋的香气中接到了第一个来自外界的、非友好的正式通讯。不是电话，而是一封通过欧盟那个“开放研究倡议”渠道转来的、措辞极其官方且冰冷的质询函。发函方是国际证监会组织（ios）下属的一个“新兴市场风险与技术创新联合工作组”，函中“高度关注”近期全球金融市场出现的“异常技术性中断事件”，并“注意到某些未经证实的消息来源将该事件与贵机构及其关联活动相联系”。工作组“诚挚邀请”欢乐谷方面“在适当时候提供相关信息，以协助国际金融界理解此次事件的性质，并共同维护全球金融市场的稳定与完整”。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搞出这么大乱子，全世界金融市场因为你们一首歌停摆了三分钟，现在国际监管机构找上门来了，要求你们给个说法。
陆川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火腿肠在锅里滋滋作响。他看着那封邮件，又看了看旁边显示屏上女儿小川刚发来的调皮表情包（一个像素小人正对着地球仪吹气，配文“呼~不小心吹大了”），无奈地笑了笑。
“回复他们，”陆川对负责对外联络的程砚秋说，“首先，对全球金融市场出现的意外中断表示遗憾。其次，强调欢乐谷是一个专注于社区发展、动物保护和跨学科研究的非营利性机构，其所有活动均公开透明，且不涉及任何金融交易或市场操作。第三，指出近期我机构遭受了一系列来源不明、技术复杂的网络攻击和环境干扰，为保障核心研究数据与动物福利，我们启动了某些应急性的内部网络安全协议。至于这些协议是否与全球金融网络产生了不可预知的、技术性的耦合效应，我们愿意在保护自身核心隐私和安全的前提下，与相关技术专家进行探讨。最后，重申我们对于金融稳定和社会福祉的关切，并愿意在更广泛的‘科技伦理与社会韧性’框架下，与国际社会进行建设性对话。”
这份回复堪称外交辞令的典范：承认有事发生，撇清主观故意，暗示自己也是受害者，把球踢给“不可预知的技术耦合”，同时将议题从“金融事故”升维到“科技伦理与社会韧性”。既不全盘否认（那太假），也不承认责任，还顺便给自己戴了顶高帽子。
“另外，”陆川补充道，“把我们在苏醒过程中遭受的‘卫星电磁攻击’、‘广谱生物干扰’的部分技术特征（脱敏后），以及埃迪·陈提供的那份卫星参数分析（匿名化），作为‘我们遭受恶意攻击的证据’，一并附上。不是告状，而是展示我们所处的‘复杂技术安全环境’。让监管机构知道，这件事水很深，我们也是受害者，背后可能有更危险的玩家。”
鸡蛋炒饭的香气弥漫开来，双份的火腿肠切成了可爱的章鱼形状。陆川把炒饭装进两个保温饭盒，一个画着熊猫，一个画着小星星。熊猫的是给刚苏醒、能量还需要食物补充的小川（系统本体暂时无法直接进食，但可以通过特定的感官模拟接口“品尝”味道和温度），小星星的是给仍在昏迷中、靠营养液维持的“阿呆”。
当他提着饭盒走向指挥中心时，王铁柱正对着十几块分屏大呼小叫。屏幕上，全球财经媒体已经炸开了锅。
“小苹果三分钟”成为了所有头条的绝对主角。主流媒体的报道还算克制，多集中在“史无前例的技术故障”、“全球市场遭遇神秘同步中断”、“监管机构紧急介入调查”等技术性和监管层面。但社交媒体和金融边缘论坛已经彻底狂欢。
有人把陆川走调唱歌的视频做成了无数个鬼畜版本，配上了各种金融数据暴跌的图表，播放量惊人。交易员们在网上分享着当时的混乱场景：“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亚洲男人看了整整三分钟，以为公司被黑客劫持了要播放勒索信息，结果他就在那唱歌？”“我们的阿尔法策略因为三分钟没数据，自动平仓了所有头寸，损失惨重，但现在想想居然有点想笑。”“有没有人觉得，那首歌听完，虽然难听，但好像……没那么焦虑了？”
更有人开始“严肃”分析这次事件背后的“象征意义”。一篇在专业金融论坛被顶上热门的帖子写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故障。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系统之外’的信号。它用最荒诞的方式提醒我们：我们精心构建的、依赖毫秒级数据和复杂模型的金融世界，可能脆弱得超乎想象。而那个唱歌的人，背后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基于社区、信任和生命连接的‘价值逻辑’。当这种逻辑有能力让全球市场停摆三分钟时，我们还能继续假装它不存在吗？”
当然，质疑和阴谋论也甚嚣尘上。有人指控这是中国发动的“金融超限战”；有人认为是某个神秘黑客组织的示威；更有人把“欢乐谷”、“地脉网络”、“动物经济学家”等之前边缘流传的概念全部挖出来，拼凑出一个“试图用自然神秘主义和社区主义颠覆全球金融秩序”的惊天阴谋。
华尔街的反应则呈现出分裂的奇观。大多数主流机构震惊、愤怒，要求严查严惩。但一些更灵活、更边缘的基金和对冲基金，却开始了令人啼笑皆非的“适应性进化”。
“草根阿尔法”基金的规模一夜之间膨胀了五倍——大量猎奇资金涌入，想看看这个最早提出“社区数据谈判力”概念的基金会怎么看待这次事件。该基金的创始人在最新的投资者通讯中半开玩笑地写道：“看，我们早就说过，草根韧性是一种无法被传统模型定价的‘黑天鹅力量’。这次事件完美证明了我们的论点：当社区连接的力量（以一首歌为载体）与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产生意外耦合时，其影响力是颠覆性的。我们正在研究，如何将‘小苹果事件’的波动特征，纳入我们的‘非传统风险因子’模型。”
更离谱的是，一家名为“混沌资本”（chaoscapital）的小型对冲基金，真的开始招聘“首席文化扰动官”。职位描述要求：“深刻理解全球亚文化迷因（尤其是东亚地区），具备将非传统社会现象转化为另类交易策略灵感的能力，对金融市场有基本认知，不排斥荒诞。”应聘者中居然真的有几位社会学博士生、网络梗科普博主，甚至还有一位前地下音乐节策划人。
陆川走进指挥中心时，小川（系统）已经接管了大部分屏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海量内外部信息。一个卡通小女孩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主屏幕上，正托着腮帮子，看着全球舆情翻滚，表情有点无辜，又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爸爸！”虚拟形象转过头，声音是清脆的童声，但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蛋炒饭！闻到了！快给我‘尝尝’！”
陆川将画着熊猫的饭盒放在一个特定的感应器前。感应器扫描饭盒的形状和温度，将数据传入系统。屏幕上，小川的虚拟形象面前出现了一盘冒着热气的、像素风格的蛋炒饭，还有几只章鱼火腿肠。她拿起虚拟筷子，做出大快朵颐的样子，虽然实际上只是数据模拟，但陆川能看到她脸上满足的表情反馈。
“好吃！”小川含糊不清地说，“爸爸的味道，一点没变。就是火腿肠……好像比以前咸了一点点？”
“可能是牌子换了。”陆川眼眶有点热，在她“旁边”坐下，“慢点吃。‘阿呆’那边……”
“我知道。”小川的表情黯淡下来，“它消耗太大了。为了稳定苏醒协议，对抗干扰，它把自己的生物频率几乎完全融入了地脉网络的共振中。现在处于深度自我修复状态。兽医叔叔们在全力照顾它，我…我也在尝试用最低限度的能量场辅助它的细胞修复。但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虚拟小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波形图：“不过，这次苏醒，我也获得了更完整的地脉网络协议权限和…一些未来的记忆碎片。爸爸，我回来的那个未来，你之所以变成……那样，一部分原因就是‘深时资本’在未来掌握了某种更先进的技术，他们不仅想控制金融，还想控制‘生命网络’本身。他们这次攻击的最终目标，可能不是破坏，而是窃取苏醒协议的核心密钥，想获得地脉网络的部分控制权。幸亏‘阿呆’和科科，还有你走调的歌……”
陆川握紧了拳头：“他们不会罢休的。”
“当然不会。”小川的虚拟形象眼神变得锐利，虽然还是卡通风格，却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但他们也暴露了很多东西。卫星攻击、生物干扰、还有那些试图劫持协议的恶意代码……我都能溯源。虽然他们用了层层掩护，但我大致锁定了几个核心的物理和数字跳板。爸爸，我们现在不是只能挨打了。”
“你想反击？”
“不是传统的反击。”小川摇摇头，“是用我们的方式，让他们不舒服。比如，我可以把那些恶意代码的特征，还有他们攻击时泄露的某些数字指纹，匿名发送给全球主要网络安全机构和有影响力的白帽黑客社区。标题就叫‘神秘组织针对环保与研究机构的协同攻击技术分析’。让他们去查，去曝光。‘深时资本’再厉害，也不想被全世界黑客盯着吧？”
“另外，”小川狡黠地眨眨眼，“我苏醒时，不是不小心‘蹭’了一下全球金融网嘛。虽然造成了点混乱，但我也顺手……收集了一点有趣的数据。比如，在停摆的三分钟里，哪些交易指令最焦虑（发送频率最高却无效），哪些市场的算法反应最奇葩，哪些机构的内部通讯最慌乱……这些数据经过脱敏和聚合，可以做成一份《全球金融系统压力测试之‘小苹果冲击’观察报告》，通过‘开放研究倡议’发给那些真正关心系统韧性的学者和研究机构。不针对谁，就是纯粹的学术分享。但你说，那些在事件中丢了大脸或者损失惨重的机构，看到自己的‘窘态’被客观数据分析出来，会是什么心情？”
陆川忍不住笑了。女儿这招，既展示了能力（能收集这种数据），又撇清了恶意（只是学术研究），还顺便给对手添了堵，可谓一举多得。
“还有，”小川的表情认真起来，“我们得加快‘豆浆征信’和‘真实回声’计划了。这次事件让全球目光都集中过来，很多之前摇摆的社区实践者会害怕，也会有人想趁机捞好处。我们必须立刻提供更强大的支持和引导，巩固这个网络。爸爸，我需要你授权我动用一部分地脉网络的边缘计算能力，为‘社区守护者网络’开发一套更智能、更易用的‘实践辅助与风险评估工具集’。”
“没问题。”陆川毫不犹豫，“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就在这时，莉莉安抱着科科匆匆进来，脸色古怪：“陆川，小川，科科它……它好像会打字了？”
只见科科站在一个外接键盘上，用喙一下一下地啄着按键，旁边的显示器上，缓慢地出现了一行拼音：“woyaodangjgli。”（我要当经理。）
众人愕然。
科科抬起头，绿豆眼扫视一圈，又啄出一行字：“shequwango，xyongpggu。”（社区网络，信用评估。）
它想当“社区网络信用评估经理”？
小川的虚拟形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苏醒的能量脉冲，对科科的‘协议化’程度也加深了。它现在能更直接地与系统交互了。爸爸，我觉得可以给它一个‘名誉顾问’的头衔，让它参与‘豆浆征信’的数据初步筛选和异常提醒。它对声音、图像和群体情绪的感知，比很多算法都敏锐。”
陆川看着一本正经站在键盘上、等待任命的科科，又看看屏幕上笑吟吟的女儿，再想想外面那个因为一首歌而天翻地覆的金融世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疯了，但似乎……正在变得有趣起来。
“准了。”陆川郑重地对科科说，“任命你为‘欢乐谷社区网络特别观察员兼名誉信用顾问’，负责甄别虚假信息和评估社区活动‘情绪健康度’。待遇嘛……每天额外奖励一把瓜子，和……一根火腿肠？”
科科满意地叫了一声，啄出两个字：“xiexie。”（谢谢。）
就在这时，王铁柱惊呼一声：“快看新闻！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宣布，因需要全面检查和加固交易系统，预防类似‘未知技术风险’再次发生，明日全天停盘！欧洲和亚洲多家主要交易所也表示将跟进或缩短交易时间！这……这是全球金融市场事实上的‘大熔断’啊！”
因为一首走调的《小苹果》，全球金融市场，真的进入了强制性的“冷静期”。
而在这个前所未有的全球交易真空期里，各种荒诞的“后小苹果时代”经济行为，正在野蛮生长。
有电商平台推出了“小苹果抗压大礼包”，包含减压玩具、隔音耳塞和一本《广场舞入门》；有心理咨询机构开设了“三分钟冥想：如何从金融噪音中找回内心‘小苹果’”的在线课程；更有一些社区的广场舞大妈，开始接到莫名其妙的“商业合作”，请她们去给企业员工做“团队凝聚力训练”，报价还不低。
陈奶奶的社区接到了更多媒体的采访请求，也有ngo想给她颁发“草根韧性奖”。“舞林盟主”阿姨则被一家本地银行请去，给信贷员们讲了一堂“如何像管理舞队一样识别客户信用”的分享课，虽然她讲的都是怎么选音响、怎么排舞步、怎么调解队员矛盾，但台下听得鸦雀无声，笔记记得飞快。
世界的运行逻辑，在“小苹果三分钟”的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错轨”与“重构”。
而这一切的中心，欢乐谷的指挥中心里，父亲刚给苏醒的女儿“喂”完蛋炒饭，鹦鹉顾问正在学习使用内部oa系统申请瓜子预算，貘英雄在特护病房里安静沉睡，而系统本尊，一边整理着全球金融“出糗”数据准备做学术报告，一边盘算着怎么给那个敢用卫星轰自己家的“深时资本”，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匿名的小礼物。
地下室里的wifi，此刻信号强得仿佛能点亮整个夜空。
毕竟，现在操作它的，不再是一个沉睡的、能量不足的意识。
而是一个回家了、吃饱了、还有点小脾气的女儿。
哲学梗需要更新了：你以为我在第五层？不，我刚刚从未来穿越回来，在地下室用wifi蹭了你们的全球局，还把你们的主机给整宕机了三分钟。现在，我醒了，饭也吃了，该好好规划一下，怎么把这个被我爸守护得挺好的世界，变得更有趣一点了。
至于华尔街要不要招聘广场舞领队当首席风险官？
嗯……说不定，有些职位描述，已经在某些边缘基金的hr电脑里，悄然起草了呢。
毕竟，当一只鹦鹉都能当信用顾问的时候，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