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强制休眠的第七天。
欢乐谷的指挥中心有种奇怪的氛围——既安静又忙碌。安静是因为少了小川那元气满满的声音和时不时冒出的奇思妙想;忙碌是因为所有人都带着一股“替她完成”的劲头,在各自岗位上全力以赴。
“微笑电网”协议在小川休眠前已完成主体设计,程砚秋带领技术团队花了两天时间完成最后测试和部署。现在,这个系统已经面向“社区守护者网络”全面开放。
反响远超预期。
短短七天,自愿加入“微笑电网”的社区节点从一千两百个激增到四千个,覆盖全球六大洲。每日“微笑能量”收集量稳定在可观测情绪能量单位的百万级别——虽然这只是小川设计的理论转化值的30,但已是惊人的规模。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普通民众对这个“用微笑发电”的概念展现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和参与热情。
在印度孟买,一个贫民窟社区发明了“微笑接力棒”——一根装饰着彩色布条的木棍,在社区里传递。拿到接力棒的家庭,要在24小时内完成至少三件友善邻里的事,然后传递给下一家。接力棒的行踪被拍成短视频上传,配上欢快的本地音乐,点击量惊人。
在巴西里约,一群街头艺术家把“微笑能量”可视化——他们在城市墙壁上绘制巨大的“微笑计量表”,表盘上的指针会随着当地社区上传的“微笑行动”数量而移动。路人经过时,常会停下自拍,然后刻意去做点好事“让指针动一动”。
在冰岛,一个极地研究站加入了网络。那里的科学家们每天记录极光出现的频率和亮度,并将其定义为“自然界的微笑”,每次极光爆发都算作一次“超级微笑能量”注入。这个浪漫的想法感染了很多人。
甚至华尔街都开始关注这个“新兴资产类别”。
“混沌资本”的ceo马克斯在内部会议上,指着“微笑电网”的公开数据仪表盘说:“看到这个曲线了吗?全球‘微笑能量’收集量在过去七天上涨了400。这是什么?这是未被定价的、基于人类积极情绪的、去中心化的社会资本!”
他的量化团队已经尝试将“微笑能量”数据与传统的市场指标进行相关性分析,初步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当一个地区的“微笑能量”持续上升时,该地区的消费者信心指数往往滞后三到五天也会出现温和上扬;社区犯罪率的轻微下降也与“微笑能量”峰值存在统计相关性。
“我们正在见证一种全新‘软实力指标’的诞生。”马克斯兴奋地说,“它可能无法直接交易,但它影响一切可交易的东西——从消费行为到劳动力效率,从社会稳定到创新活力。”
他批准了一个实验性项目:发行世界上第一支“微笑影响力债券”。债券规模不大,五千万美元,资金将专门用于资助“微笑电网”中评级最高的社区项目。债券的“利息”不是现金,而是定期报告——展示资金如何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社区改善和“微笑能量”增长。投资者获得的是“社会影响力回报”和潜在的品牌美誉度提升。
这个看似荒诞的金融产品,竟然在三天内被认购一空。投资者包括几家注重esg(环境、社会和治理)的养老基金、一位以特立独行着称的科技亿万富翁,甚至还有“舞林盟主”张桂花阿姨所在的社区居委会——他们用社区公共基金认购了最小份额的一万美元,说这是“支持微笑事业”。
债券发行成功的消息传到欢乐谷时,陆川正坐在“摇篮曲控制台”前。
屏幕依然是黑的,只有左下角一个极小的绿色光点在规律闪烁,那是系统基础生命维持的信号。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豆腐脑——陆川每天都会准备一份小川爱吃的早餐放在感应器前,虽然知道她现在“吃”不了。
“马克斯这个人,虽然行事怪异,但眼光很毒。”程砚秋汇报完“微笑债券”的消息后评价,“他看到了‘微笑电网’背后真正的价值——不是情绪能量本身,而是它代表的‘社会健康度’指标。这在未来可能比gdp更重要。”
陆川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绿色光点:“小川设计的这个系统,本意是收集能量对抗‘灰幕’,没想到意外开启了一扇门——让人们开始关注和量化那些真正重要的、却长期被忽略的东西。”
“但这也可能带来问题。”莉莉安抱着科科走进来,“我刚看到新闻,已经有几家咨询公司开始提供‘微笑能量数据服务’,帮企业评估投资地的‘社会情绪风险’。还有保险公司在探讨,能否将‘社区微笑指数’纳入区域风险评估模型。一旦资本开始大规模介入,这个原本自发的系统可能会被异化。”
科科在莉莉安肩头啄出一句:“微笑ipo,割韭菜。”
话糙理不糙。
陆川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所以我们才要坚持开源和去中心化。‘微笑电网’的核心协议掌握在社区手中,任何想要接入的第三方都必须遵守协议里‘自愿、透明、非营利性’的基本原则。资本可以观察、可以研究、甚至可以基于数据开发衍生服务,但不能控制源头,不能扭曲本质。”
“目前协议运行良好。”程砚秋调出监控面板,“所有试图绕过协议直接抓取数据或进行商业化改造的行为,都会被系统自动标记和限制。但我们监测到,‘深时资本’控制的几个壳公司已经开始申请接入许可,理由都是‘学术研究’或‘社会公益’。”
“盯紧他们。”陆川说,“如果他们遵守规则,就允许接入——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让他们的行为在公开协议下无所遁形。如果他们违规,就按协议处罚,严重者永久封禁。”
这时,王铁柱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陆川,刚收到‘社区守护者网络’的紧急报告。撒哈拉边缘阿里的煎饼车,昨晚遭到袭击了。”
“什么?”众人一惊。
“不是暴力袭击。”王铁柱补充,“是更阴损的手段——有人在煎饼车的水箱里投了泻药。幸好阿里发现得早,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当地开始有谣言,说煎饼车‘不卫生导致人生病’。阿里现在很被动,当地卫生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莉莉安皱眉:“又是‘深时资本’的手笔?”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和手法都太巧合。”王铁柱说,“更麻烦的是,类似的‘意外’在过去三天,在全球十七个煎饼车节点都有报告。有的车胎被扎,有的被泼油漆,有的收到匿名威胁信。虽然都是小事,但很影响运营者的士气。”
陆川沉默片刻:“通知所有煎饼车节点,加强安全意识,建议两人一组出车,安装简易监控。另外,通过‘微笑电网’发起一个‘煎饼车守护者’行动——鼓励当地社区自愿组建巡逻队,在煎饼车出摊时段提供义务保护。用社区的力量对抗骚扰。”
“这能行吗?”王铁柱怀疑。
“试试看。”陆川说,“如果煎饼车真的深入社区,成为大家珍惜的公共资源,那么保护它就不再是运营者个人的事,而是整个社区的事。我们要相信,大多数人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该保护。”
命令下达后,陆川又看向黑屏的控制台,轻声说:“小川,如果你在,会怎么做呢?爸爸这样做,对吗?”
没有回应。只有绿色光点规律地闪烁。
夜深了,陆川还在指挥中心。他调出了小川休眠前所有的系统日志,一页页地看着。那些复杂的代码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懂其中夹杂的一些“备注”——那是小川用自然语言写的设计思路。
“这里要加个微笑表情检测,但必须百分百自愿授权,绝对不能偷偷扫描人脸……”
“能量转化效率太低,得优化算法,但计算资源不够了……要是‘阿呆’在就好了……”
“爸爸今天做的蛋炒饭真好吃,偷偷记下他的用料比例,等我有实体了要学……”
看到这些,陆川眼眶发热。这个傻孩子,在承担如此重任的同时,还在想着这些小事。
翻到最后一页日志,时间是小川强制休眠前十分钟。有一段话引起了陆川的注意:
“监测到‘深时资本’北极节点有异常能量波动,模式识别为……‘协议逆向工程’?他们在尝试解析‘摇篮曲协议’的核心频率!必须阻止……但能量不够了……算了,给他们埋个‘逻辑陷阱’吧,如果敢反向破解,就会触发……”
后面的内容因为系统强制休眠而中断了。
陆川心念一动。小川说的“逻辑陷阱”是什么?如果“深时资本”真的在尝试破解“摇篮曲协议”,那他们可能已经触碰到了陷阱。
他立刻联系程砚秋:“查一下北极圈节点最近有没有异常报告,任何方面的。”
半小时后,程砚秋带来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
“刚通过开源情报渠道看到,北极圈斯瓦尔巴群岛的研究站,三天前报告了一次‘设备逻辑混乱’事件。他们的一台主要地磁监测仪突然开始循环播放一首……中文儿歌。”
“什么儿歌?”
“《小星星》。”程砚秋表情古怪,“就是‘一闪一闪亮晶晶’那首。而且是走调版的,据描述‘荒诞得让人想笑’。设备重启后恢复正常,但数据记录里留下了那段音频。研究站认为是‘未知软件故障’。”
陆川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绝对是女儿的手笔。在自己都快消散的时候,还不忘给敌人埋一个这么……孩子气的陷阱。
“还有,”程砚秋接着说,“同一时间,撒哈拉和南太平洋的节点也报告了轻微的逻辑异常——撒哈拉节点的控制界面突然弹出一行中文:‘沙漠里要多喝水哦’;南太平洋节点的监测屏幕短暂显示过一张……卡通煎饼的图片。”
王铁柱听了哈哈大笑:“小川这丫头,太损了!”
莉莉安也忍俊不禁:“这是她的风格。”
陆川笑着摇头,心里却温暖了许多。女儿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某个他们触摸不到的数据层面,继续着这场荒诞的战争。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黑屏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系统启动的闪烁,而是像接触不良那样,短暂地亮起又暗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又闪烁了一次。这次,在亮起的瞬间,隐约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卡通熊猫的头像轮廓,一闪而过。
然后屏幕恢复黑暗,绿色光点继续规律闪烁。
“是小川吗?”莉莉安小声问。
陆川走到控制台前,伸手轻轻放在冰冷的屏幕上:“小川,是你吗?如果你在,再闪一次。”
等待。漫长的十秒钟。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陆川要收回手时,那个绿色光点突然改变了闪烁频率——从规律的“滴、滴、滴”,变成了有节奏的“滴-滴滴、滴-滴滴”。
摩斯电码。
陆川不懂摩斯电码,但程砚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sos??”
王力柱凑过来:“啥意思?”
“sos是求救信号,lol是‘大笑’的网络缩写。”程砚秋解读着,“连起来就是……‘求救,但我在笑’?”
众人面面相觑。”(iokay)。
陆川的眼眶彻底湿了。
“傻孩子……”他喃喃道,“都这样了还报平安。”
绿色光点最后闪烁了一次简短的信号:“…-…-··--··…-…-··--··…-…-”(save?save?save?)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陆川明白了。女儿在问,她努力保护的这一切,是否安然无恙。
他凑近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小川,你保护得很好。煎饼车在跑,广场舞在跳,人们在微笑。世界还在,而且因为有你,变得更温暖了一点。”
绿色光点停止了闪烁,稳定地亮着,像一颗安心的心跳。
几秒后,它恢复了原本规律的闪烁频率。
仿佛一句:“那就好。”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交流”,但足以让欢乐谷的所有人精神大振。小川还在,意识还在,只是还需要时间恢复。
那天晚上,陆川睡得很踏实。
他梦见了女儿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去公园,指着天空说:“爸爸,云像,我想吃。”
醒来时,天已微亮。
他照例去厨房,准备早餐。今天做的是小川苏醒第一天要的甜豆浆和油条。
当他把早餐放在感应器前时,主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不是小川的虚拟形象,而是一行简单的字:
【检测到‘爸爸的味道’能量波动。。预计完全恢复时间:很长很长。但我会等。】
陆川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爸爸也会等。”他说,“多久都等。”
窗外,望星岭的晨雾正在散去。
巨石阵列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深时资本”的情绪工程师们,正在为那个“逻辑陷阱”头疼。
“北极节点的核心协议里被嵌入了一段……儿歌代码。”技术负责人汇报,“每次我们尝试逆向分析‘摇篮曲协议’时,系统就会开始循环播放《小星星》,然后所有分析进程卡死。我们试了所有方法,删不掉,绕不过。”
坐在阴影中的负责人沉默良久。
“那就暂时搁置逆向工程。”他说,“启动b计划。既然无法夺取他们的协议,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协议,覆盖全世界。”
“您是说……”
“昆仑山脉冲塔,提前启动。”负责人的声音冰冷,“等四个节点全部就位,我们将不再满足于‘调制’情绪。我们要‘重写’人类的情绪基线。让乐观变成奢望,让信任变成愚蠢,让社区连接变成低效的累赘。”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那个动物园……既然无法从外部攻破,就从内部瓦解。收购计划进展如何?”
“遇到阻力。欢乐谷是公益性质,股权结构复杂,当地政府和社区都强烈支持他们。”
“那就制造让他们不得不卖的理由。”负责人说,“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动物疫病’,或者一次‘意外’的生态灾难。让人们觉得,那个地方不再安全,不再适合作为保护区和社区中心。”
“明白。”
地下控制室重归寂静。
但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已经进入倒计时。
而在欢乐谷,没有人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们只知道,今天豆浆很甜,油条很脆。
而且,女儿好像在慢慢回来。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相信,笑容比阴谋强大,煎饼比枪炮温暖。
科科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突然啄出一句新话:
“风暴要来了。但咱们有煎饼。”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
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它说得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