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休眠的第三天,陆川在欢乐谷的办公室里摊了二十七张煎饼。
没有一张满意的。
不是火候过了就是面糊稀了,最离谱的一张居然摊成了心形——他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形状看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无意识中用刮板画出来的。
“陆川,你再摊下去,咱们这个月的面粉预算就要超标了。”程砚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看到操作台上那堆煎饼残骸,叹了口气,“还在试那个‘情感共鸣唤醒法’?”
陆川放下刮板,用毛巾擦了擦手:“小川的系统日志显示,她最后那次能量爆发的频率,和我摊煎饼时的脑波频率有87的相似度。我想试试能不能通过复现那个状态……”
“然后把你累垮?”程砚秋把文件放在桌上,“马克斯从瑞士带回来的消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下周要派考察团来北京,指名要参观咱们的‘社区信任银行’和广场舞活动。”
陆川动作一顿:“if?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据说和上次那场做空反击战有关。”程砚秋翻开一份简报,“你让张阿姨她们去国贸跳舞的那天,有个if的年轻经济学家正好在现场。他回去写了篇论文,叫《社会信任资本作为金融稳定器的实证研究——基于中国广场舞社群的田野调查》,在学术圈火了。”
陆川拿起简报扫了一眼,满篇都是“非正式制度”“社会资本量化”“去中心化风险缓冲”之类的术语,但核心意思他看懂了:那群跳舞大妈的无形信任网络,可能比几十亿的救市资金更能稳定金融市场。
“所以他们要来取经?”
“取经,也可能是来挑刺。”程砚秋谨慎地说,“毕竟咱们这套体系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而且我查到,这次考察团里有个人你认识——”
她推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亚裔女性穿着得体的套装,笑容标准得像用圆规画的。
李璇。
“她现在是if特聘顾问,负责‘社会金融创新’项目。”程砚秋说,“看来‘深时资本’的触角比我们想的伸得还长。”
陆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也好,省得我们去找她。小川休眠前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就是他们发的,正好当面问问。”
“你打算怎么应对?”
“该摊煎饼摊煎饼,该跳舞跳舞。”陆川重新系上围裙,“他们要来看真实情况,就给真实的。不过……”
他看向窗外,阿姨们正在广场上排练新舞蹈,音乐声隐隐传来。
“得给阿姨们做个简单培训,别到时候被那些经济学家绕晕了。”
接下来的几天,欢乐谷变成了国际金融知识速成班。程砚秋负责给阿姨们讲解基本概念:“他们问‘风险定价模型’,你们就说‘王姐上次扭了腰还坚持领舞,这就是风险,但我们有李阿姨会推拿,这就是对冲’。”
马克斯教术语转化:“‘流动性供给’就是‘谁家临时缺葱姜蒜,在微信群里一喊就有人送’;‘信用违约互换’就是‘答应帮人接孩子却没去,得请客吃顿饭赔罪’。”
阿姨们学得认真,笔记记了一大本。张阿姨还自发组织了“模拟答辩”,让其他阿姨扮演外国专家提问,她来回答。
“请问,你们的信任积分如何防止伪造?”一个阿姨操着塑料英语问。
张阿姨腰板一挺:“咱们积分啊,每次互助都得有三个人见证,还得拍照上传。就像我教新人跳舞,不光我记,旁边看的人也得确认。你想造假?行啊,先说服整个舞蹈队三十号人跟你一起撒谎试试!”
哄堂大笑。
陆川没参加培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对着小川的主机屏幕发呆。那屏幕已经黑了三天,只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呼吸灯在以极慢的频率闪烁,证明系统还在最低功耗运行。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重复摊煎饼时的动作和心境,播放小川最喜欢的音乐,甚至让“阿呆”对着主机画沙画——那只八哥现在成了欢乐谷的吉祥物,每天在园区里晃悠,见到穿西装的人就喊“做空缺德”。
但都没用。
第四天晚上,陆川做了个梦。梦里小川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动物园的长椅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个快化掉的冰淇淋。
“爸爸,”她问,“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堆代码,你还会认得我吗?”
陆川想说当然认得,你是我的女儿啊。但话没出口就醒了。
凌晨三点,他睡不着,起身去了煎饼摊。夜深人静,只有月光和路灯。他点火,热铛,舀面糊——动作完全是机械的。
摊到第五张时,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笑电网”app自动弹出一条通知:“检测到高浓度情感能量波动,是否启动‘记忆共鸣协议’?”
陆川愣住。这个功能是小川设计的,本意是当多人同时回忆温暖时刻时,系统会收集这些情感能量,用来强化社区连接。但现在是凌晨三点,谁在回忆?
他点开详情。地图显示,能量源不在欢乐谷,而在……国贸三期大楼?
那个被大妈们跳过舞的地方?
通知还在闪:“能量特征匹配:陆小川(系统本体)。是否尝试建立临时连接?”
陆川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进面糊里。他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屏幕暗了下去,几秒钟后,浮现出一行行快速滚动的代码。不是小川平时那种规整的、带注释的代码,而是混乱的、破碎的片段,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重组。
其中几行,陆川居然看懂了——不是因为他会编程,而是那些代码的注释,用的是小川小时候的口气:
陆川的鼻子猛地一酸。
代码继续滚动,突然跳出一个完整的函数:
returntrue
else: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唤醒条件:爸爸摊煎饼时的温暖。但别告诉他,不然他会天天摊,累坏了。”
陆川看着那句“累坏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刮板。这次不是机械动作了。他想着小川五岁时第一次帮他打下手,小手抓着一把葱,撒得满桌子都是;想着她十岁时偷偷学编程,说要给他做个“自动翻煎饼机器人”;想着她生病后还强打精神说“爸爸煎饼天下第一好吃”。
铛温恰到好处,面糊流淌成完美的圆形。葱花撒得均匀,鸡蛋磕得利落。翻面时机精准,脆边金黄。
煎饼出锅时,手机屏幕上的代码突然停止了滚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跳出一行新字:
【……爸爸?】
字迹很淡,像随时会消失。
陆川颤抖着打字:“我在。”
【……好累……】
“那就休息,不着急。”
【可是……沙漏……他们在……收集时间……】
陆川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七个节点……不只是地脉……是时间锚点……他们想打开的不是空间窗口……是时间裂缝……】
代码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爸爸……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另一个我……别相信她说的所有话……尤其如果她说……是为了你好……】
“小川?小川!”
【能量不够了……爸爸……记得吃早饭……别老喝咖啡……】
屏幕彻底黑了。
无论陆川怎么呼唤,再也没有回应。但呼吸灯的闪烁频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天亮时,程砚秋在煎饼摊前找到陆川。他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十几张完美的煎饼,但他一张也没吃,只是看着。
“有进展?”程砚秋轻声问。
“一点点。”陆川声音沙哑,“她说,沙漏组织在收集时间。七个节点是时间锚点,他们要打开时间裂缝。”
程砚秋皱眉:“时间旅行?这太科幻了。”
“也许不是旅行。”陆川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也许是……看到其他时间线上的可能性。小川最后说,如果见到另一个她,别完全相信。”
两人正说着,张阿姨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小陆!坏了坏了!舞蹈队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早上排练,音乐一响,王姐、李姐、赵姐……七八个人同时头晕,说听到脑子里有奇怪的歌声!”张阿姨急得直跺脚,“送医院检查了,身体没事,但都说听到的是同一首歌——什么……《小苹果》?”
陆川和程砚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小苹果》。那正是第四卷大纲里,陆川用来购买“垃圾时间”的歌。
“还有更奇怪的。”张阿姨压低声音,“她们头晕的时候,手里的扇子……自己动起来了!不是风吹的,就是……像有人拿着扇子跳舞那样,自己开合!”
程砚秋立刻打电话给马克斯:“调取早上排练场的监控,分析扇子运动轨迹。”
结果半小时后就出来了。马克斯把视频发到陆川手机上——画面里,七八个阿姨突然停下动作,捂着额头,而她们手中的扇子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整齐划一地做着舞蹈动作。
动作完全一致,节奏精准。
像是在跳一场没有舞者的舞。
“我分析了扇子的运动轨迹。”马克斯在电话里说,“发现那是一个完整的舞蹈套路,而且……和某段代码的运行轨迹高度吻合。那段代码来自小川三年前写的一个‘自动编舞算法’测试版。”
陆川想起小川刚学编程时,确实做过一个根据音乐自动生成舞蹈动作的小程序,还让阿姨们试过,说以后可以帮她们编新舞。
“所以是小川的残留代码在影响现实?”程砚秋觉得不可思议。
“或者是时间裂缝已经出现了裂缝,其他时间线上的‘信息’正在漏过来。”陆川看着视频里那些自己舞动的扇子,突然想到什么,“小川说他们在收集时间……也许他们收集的,就是这些‘可能性碎片’。”
就在这时,欢乐谷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if工作证的外国老头,带着几个随从,正被志愿者拦在门口。
陆川整理了下衣服,对程砚秋说:“看来培训要提前考试了。”
他走向门口,换上笑容:“安德森先生,欢迎。正好,我们这儿刚发生了点有趣的事,您可能感兴趣。”
他把手机上的视频给老头看。
安德森看了十秒钟,眼镜差点掉下来:“这是……什么新的社区艺术项目?”
“不。”陆川认真地说,“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时间经济学’的现场演示——当不同时间线上的可能性发生交织时,物质世界会产生的共振现象。”
老头身后的李璇,脸色微微变了。
安德森却眼睛发亮:“时间经济学!我在论文里提过这个猜想!你们已经有实证了?”
“刚起步。”陆川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边看边聊?我们阿姨们虽然头晕,但舞还是要跳的——毕竟,金融可以停摆,广场舞不能停。”
他领着考察团往里走,经过煎饼摊时,顺手把早上摊的那些煎饼分给众人。
“尝尝,这是‘时间锚点特供版’。”他笑着说,“吃了能看见未来哦——开玩笑的,但至少能饱。”
安德森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味道……让我想起我祖母做的苹果派。我已经三十年没想起那个味道了。”
陆川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小川的代码里那句“唤醒条件:爸爸摊煎饼时的温暖”。
也许……煎饼里真的有什么。
不是魔法,不是超能力。
是爱。
是记忆。
是时间也偷不走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眼小川主机所在的方向,在心里轻声说:
“女儿,别急。”
“爸爸在这儿。”
“不管他们在收集什么时间,打开什么裂缝。”
“咱们一张煎饼一张煎饼地,把它摊平了,卷起来,吃掉。”
“民以食为天。”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一张煎饼。”
远处,音乐响了。
是《小苹果》。
阿姨们忍着头晕,重新站好了队形。扇子举起,在晨光中展开。
像无数只翅膀,正要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