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考察团在欢乐谷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陆川见到了金融世界的各种面孔:有像安德森那样真心好奇的学者,有抱着挑刺心态来的官僚,有想来挖商业机密的投行代表,还有李璇这种看不透目的的神秘人物。
第二天下午,考察到了最关键的环节——现场观摩“信任积分”的生成与流转。
程砚秋在“社区信任银行”的大厅里布置了八个展示台,每个台子演示一种互助场景:有教老人用智能手机的,有帮忙照看放学孩子的,有分享自家种的小葱香菜,甚至还有帮邻居调解家庭矛盾的。
安德森拿着笔记本,看得目不转睛。他尤其对“积分流转规则”感兴趣,拉着张阿姨问个不停。
“如果王阿姨帮了李阿姨,李阿姨又帮了赵阿姨,但王阿姨和赵阿姨之间没有直接互助,这个信任链怎么计算权重?”
张阿姨被问得有点懵,转头看陆川。
陆川正在旁边摊煎饼——这是他的固定项目,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他边翻面边说:“安德森先生,您吃过麻辣烫吗?”
“什么?”安德森一愣。
“就是一锅汤,各种菜串在签子上,一起煮。”陆川把煎饼装袋,递给排队的志愿者,“信任链就像那锅汤。王阿姨的善意是白菜,李阿姨的善意是豆腐,赵阿姨的善意是肉丸。它们在汤里煮着,味道互相渗透。最后你吃到的那口汤,是所有食材的共同贡献,分不清哪口是白菜的功劳,哪口是豆腐的功劳。”
安德森若有所思:“所以你们不做精确的‘双边结算’,而是做‘社区池化’?”
“差不多。”陆川擦了擦手,“但我们有个‘衰减系数’——如果一个人只接收帮助从不付出,他的积分获取效率会越来越低。反之,经常帮助别人的人,同样一次互助能获得更多积分。”
“这有点像……”安德森眼睛一亮,“社会声誉的复利效应!”
“可以这么理解。”陆川笑了,“而且我们最近发现,当社区里发生特别感人的互助事件时,会触发‘共鸣加成’——所有参与者的积分都会小幅上涨。就像往汤里加了一勺高汤,整锅都更鲜了。”
李璇站在不远处听着,手里的录音笔闪着微弱的红光。她插话道:“但这样的系统很容易被操纵。如果有人故意制造‘感人事件’呢?”
陆川看向她:“李顾问觉得,怎么才算‘故意制造’?”
“比如……明明可以自己完成的事,非要找人帮忙,然后大肆宣扬。”李璇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明确。
张阿姨不乐意了,插着腰走过来:“这位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社区的王姐,上个月腿摔了还坚持去给孤寡老人送饭,你说她是故意的?李姐孙子发烧,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还帮楼上独居大爷买菜,这是演给谁看?”
李璇被怼得一时语塞。
安德森打圆场:“张女士说得对,真正的善意是装不出来的。不过李顾问的担忧也有道理——任何系统都需要防欺诈机制。”
“我们有。”程砚秋适时出现,手里拿着平板,“每次申请积分都需要至少三位见证人,而且系统会分析事件发生的‘自然度’。比如,如果某个人突然在短时间内密集发生‘感人事件’,就会触发审核。”
她调出一组数据:“上个月我们就发现了一个案例:有个年轻人在三天内‘偶遇’了七次需要帮助的老人。系统标记后,志愿者去调查,发现他是在做短视频素材——故意摆拍助人为乐的场景想当网红。”
“怎么处理的?”安德森问。
“积分申请全部驳回,社区通报,并且他的账户被标记为‘低信任权重’,未来三个月内获得的积分都会打折。”程砚秋说,“同时,那七位老人知道了真相,很生气,现在见到他就教育他要诚实做人。”
安德森哈哈大笑:“社会制裁比系统制裁更有效!”
考察进行到第三天,出了个意外插曲。
上午十点,正当考察团观看阿姨们的舞蹈排练时,欢乐谷门口来了十几辆豪车。车上下来一群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女,个个气场十足。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操着一口江浙口音的普通话:“陆川陆总在吗?我们是‘长三角民营企业家联合会’的,特意来学习取经!”
陆川迎上去一问,才知道这些人是看了国贸跳舞的新闻,又听说if都来考察了,觉得这个“社区信任体系”可能蕴藏着巨大商机,组团来“考察投资机会”。
一个做皮革生意的老板拉着陆川说:“陆总,你这个积分系统好啊!我们厂子两百多号工人,要是能搞个内部积分,比发奖金还有激励效果!”
另一个开连锁超市的女企业家更直接:“我想把积分引进会员体系,顾客每做一次环保行为——比如自带购物袋——就给积分,积分可以换商品。这比打折更有黏性!”
最夸张的是一个搞区块链的年轻人,递上的名片写着“元宇宙共识架构师”:“陆老师,我们可以把你们的积分上链!做成nft!每个社区就是一个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积分就是治理代币……”
陆川被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
这一幕全被if考察团看在眼里。几个年轻的经济学家小声议论:“看,市场嗅觉多灵敏。”“但这会不会导致体系变质?”“资本介入是双刃剑……”
李璇趁机对安德森说:“会长,您看到了,一旦商业化,这个纯洁的体系很快就会变味。我们应该在报告里提醒中国当局注意风险。”
安德森没接话,而是走到陆川身边,对那些企业家说:“各位,陆先生正在接待国际组织考察。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稍后预约。不过我想提醒一句——”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肃:“这个体系的核心是信任,不是利润。一旦你们把它当成赚钱工具,它就会死。”
企业家们面面相觑。那个区块链年轻人不服气:“可是没有经济激励,体系怎么持续?”
“谁告诉你没有经济激励?”安德森笑了,指指正在跳舞的阿姨们,“看到那些笑容了吗?那就是激励。人类最古老、最强大的激励,不是钱,是被需要、被认可、被记住。”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阿姨的歌声打破了沉默——她带着阿姨们跳到了《好日子》的高潮部分,歌声嘹亮,扇子翻飞。
那个做皮革的老板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我当年创业,最开始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跟着我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后来钱来了,但最开心的还是每年聚会,大家还记得当初一起啃馒头住工棚的时候!”
他转身对自己的助理说:“回去就把厂里那个‘全勤奖’取消了,改成‘互助奖’!谁帮了工友、带了徒弟、给厂子提了好建议,就给积分,积分换……换什么呢?”
陆川接话:“可以换带薪休假,换技能培训名额,换孩子暑期托管班名额。”
“对对对!这个好!”老板眼睛亮了,“比发钱有意思!”
企业家团最后没有立即谈合作,但都留了联系方式,说回去好好研究。那个区块链年轻人走之前,还偷偷塞给陆川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小心if里的那个女人,她在记录所有人的生物特征数据。”
陆川心里一紧,看向李璇。李璇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碰,她微微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考察的最后一天晚上,安德森邀请陆川单独喝茶。
两人在欢乐谷的观景台坐下,下面是灯火通明的园区,远处是北京城的夜景。
“陆先生,这三天的观察让我很震撼。”安德森抿了口茶,“我研究金融体系四十年,见过无数创新,但你们这个……是最特别的。它不是要颠覆现有体系,而是在缝隙里长出的新东西。”
陆川给他添茶:“谢谢。但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
“我知道。”安德森点头,“我看了你们对抗做空的资料。很精彩,但也很危险——你们动用了‘系统外’的力量。”
他说的很隐晦,但陆川明白他指的是小川介入金融网络的事。
“我必须那么做。”陆川说。
“我理解。”安德森沉默片刻,“陆先生,我年轻时在非洲工作过。那里有些部落,没有货币,但有一套复杂的礼物交换体系。一个人今天送你一只羊,不是要你明天还一只羊,而是希望你在他需要时,用你能做到的方式帮助他。这种体系运转了千百年。”
他看向陆川:“你们这个,很像那个体系的数字升级版。但它能规模化吗?能承受资本世界的冲击吗?”
“我不知道。”陆川诚实地说,“但我们想试试。”
安德森笑了:“诚实是最好的策略。好吧,我会在报告里如实记录所见所闻。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压低声音:“if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对‘社会信任资本’的概念很警惕。因为如果社区能自我组织、自我调节,那还要我们这些国际金融机构做什么?”
陆川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璇顾问是哪种人?”他直接问。
安德森没有正面回答:“她是很优秀的研究者。但她的研究经费……来源比较复杂。你知道的,学术界现在也不纯粹了。”
话点到为止。
临走前,安德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草稿:“这是报告的初稿,给你看看。正式版下周发布。”
陆川翻开,快速浏览。报告客观记录了欢乐谷的体系,分析了优缺点,最后给出了谨慎乐观的评价。但在附录里,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注:考察期间,检测到异常生物电场波动,与社区集体活动高度同步。具体原因待进一步研究。”
他抬头看安德森。
老头眨眨眼:“我是个经济学家,但也是个科学爱好者。你们这里发生的某些现象……很有趣。如果以后有新的发现,可以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私人名片,上面只有一个邮箱地址。
考察团走了。
欢乐谷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陆川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三天后,if的正式报告发布。全球主流媒体都报道了,标题五花八门:
《if认可中国社区信任实验》
《广场舞大妈如何教会世界金融新可能》
《警惕!社会积分体系可能威胁传统货币主权》
报告发布的当天,“微笑电网”,服务器差点宕机。
张阿姨接了几十个采访电话,最后烦了,把手机交给志愿者:“就说我在跳舞,没空!”
程砚秋和马克斯忙着处理各种合作邀约——有地方政府想引进体系的,有大学想做联合研究的,还有风投想投资的。
陆川却关掉了手机,一个人待在主机房。
小川的呼吸灯还在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点,但离苏醒还远。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主机柜,轻声说:“女儿,你看到了吗?你设计的这个东西,被世界看见了。”
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在回应。
“但李璇他们还在暗处。”陆川继续说,“沙漏,时间锚点,七个节点……他们到底想打开什么?”
嗡鸣声规律地响着。
陆川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信息:“第二阶段将于47天后启动。”
今天已经是第40天了。
还剩7天。
他想起小川在代码里写的那句话:“如果见到另一个我,别相信她说的所有话。”
另一个她?
难道时间裂缝打开时,会有不同时间线的小川出现?
正想着,程砚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川,刚收到消息。”她把平板递过来,“李璇在离开中国前,去了七个城市——正好是‘阿呆’沙画上那七个点的位置。她在每个地方都见了当地社区舞蹈队的负责人,送了……扇子。”
屏幕上显示着七把扇子的照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舞蹈扇,但扇面上印的图案很特别:不是花鸟山水,而是一个沙漏图案。
和匿名信息里的图标一模一样。
“她在每个扇子上都签了名。”程砚秋放大一张照片,“看这里。”
签名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时间锚点校准完成。第七阶段倒数:7天。”
陆川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七个节点,七把扇子,七天。
李璇不是来考察的。
她是来“布阵”的。
而那些收下扇子的大妈们,此刻可能正在某个广场上,开心地挥舞着那些扇子跳舞。
每一舞,都在为某个倒计时充能。
陆川站起来:“能联系到那七个舞蹈队吗?想办法让她们暂时别用那些扇子。”
“很难。”程砚秋摇头,“都是外地,我们鞭长莫及。而且没有正当理由——说扇子有问题?人家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窗外传来音乐声,是阿姨们在跳晚场舞。
陆川看着那些在暮色中舞动的身影,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那就用魔法打败魔法。”他说,“她们有七把扇子,我们有三百把。她们有七个点,我们有一个欢乐谷。”
“你想做什么?”
陆川走向门口,回头笑了笑:
“在最后七天里,办一场全北京最大的广场舞派对。”
“用我们的温暖,把他们的沙漏……填满到溢出来。”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主意很陆川。”
“对了,”陆川走到门口又停住,“帮我订去纽约的机票。”
“纽约?”
“既然要办大派对,得有个够分量的嘉宾。”陆川眨眨眼,“我听说,时代广场的广告牌,最近在招标下个月的播放权。”
程砚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要买‘垃圾时间’?”
“不是买。”陆川纠正,“是租。租三分钟,放点好东西。”
他哼着《小苹果》的调子,走了出去。
夜色渐深。
欢乐谷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在准备一场,温暖对抗时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