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四天，纽约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浪漫的细雨，是横着飞的雨，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陆川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心里却想着北京——这时候，张阿姨她们应该已经在欢乐谷集合，开始晨练了。
手机震动，程砚秋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三百位大妈穿着统一的舞蹈服，在晨光中排成巨大的心形。音乐不是《小苹果》，而是一首陆川没听过的慢歌。
“这是小川以前写的曲子。”程砚秋发来语音，“叫《晨光中的记忆》。舞蹈队里有个阿姨的女儿是音乐老师，根据残留的旋律复原的。她们说，要用小川自己的音乐，来唤醒小川。”
陆川看着视频里那些认真舞动的身影，鼻子有点发酸。
他回复：“告诉阿姨们，纽约这边也在下雨，但雨总会停的。”
上午九点，雨势稍小。陆川去马里奥的厨房继续调试电磁铛。林薇已经在等着了，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昨天那个热狗摊老头，汤姆。
“听说你要在时代广场打仗，”汤姆嚼着口香糖，“算我一个。那地方我熟，摆摊摆了三十年。”
陆川愣了下：“打仗？”
“不是吗？”汤姆眨眨眼，“你跟那些想控制人脑子的大公司打仗。虽然我听不太懂，但你说煎饼和热狗可以和平共处，我觉得你说得对。和平，总比打架好。”
陆川笑了：“谢谢。”
电磁铛调试很麻烦。时代广场规定不能用明火，电磁铛的加热不均匀，容易这边糊了那边还没熟。陆川试了十几次，调整了温度曲线，终于找到了最佳设置：先高温快速定型，再中温烘脆，最后低温保温。
“像交响乐。”林薇在旁边记笔记，“有快板，有慢板，有尾声。”
“更像炒股票。”汤姆插嘴，“得看准时机，该进就进，该出就出。”
三人都笑了。厨房里弥漫着煎饼的香气，还有种莫名的温暖。
中午，陆川接到阿杰的电话，声音很急：“陆哥，出事了！我们那条街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挨个摊子问话，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们手里有你的照片！”
陆川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亚裔，男的女的都有，特别严肃。问的问题很奇怪——‘最近有没有见过情绪特别稳定的人’、‘有没有感觉到异常的温暖或幸福感’。卖奶茶的小妹被问哭了，说她每天都很快乐，这算异常吗？”
是沙漏组织的人。他们在做活动前的“基线测量”，收集普通人的情感状态数据，以便对比活动时的变化。
“你们怎么说的？”
“我们都说没见过。”阿杰压低声音，“但陆哥，你得小心。他们好像有仪器，对着人扫一下，然后看读数。。”
陆川挂了电话，沉思片刻。沙漏组织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时代广场那三分钟，他们会收集全球观众的情感反应。而陆川要做的，不仅是展示煎饼和舞蹈，还要干扰他们的数据收集。
他打电话给马克斯：“我需要一个‘情感噪音发生器’。”
“什么东西？”马克斯在电话那头敲键盘。
“就是在特定时间段内，随机释放各种情绪的片段——喜悦、悲伤、愤怒、平静，混在一起，让他们的仪器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反应，哪些是干扰。”陆川快速解释，“你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马克斯顿了顿，“但需要接入全球主要社交媒体的数据流，还要避开监控……这违法的吧？”
“用欢乐谷的‘微笑电网’系统做载体。”陆川已经有了计划，“我们的系统本来就有收集和传递温暖情绪的功能。稍微改一下，让它不只是传递温暖，而是传递‘所有真实的情绪’。在时代广场活动那三分钟，让全球用户通过app分享他们那一刻的真实感受——无论好坏。”
“那样会暴露用户隐私……”
“匿名，随机，只传递情绪标签，不传递具体内容。”陆川说，“而且，这是用户自愿参与的。我们可以发起一个活动：‘三分钟真实挑战’——在那三分钟里，放下伪装，诚实面对自己的情绪。”
马克斯沉默了几秒：“这很冒险。如果那三分钟里，全球传递的主要是负面情绪呢？”
“那正好。”陆川看着窗外的雨，“证明真实的世界，不只有美好。而沙漏组织想要的‘完美世界样本’，根本不存在。”
计划敲定。程砚秋在北京协调技术团队修改系统，马克斯负责对接全球网络。陆川则继续准备他的煎饼摊。
下午，雨停了。陆川去时代广场实地考察。周五晚上的活动位置在百老汇大街和第七大道交叉口的三角地带，正对着纳斯达克的大屏幕。纽约市政府批了临时许可证，允许他搭建一个3米乘3米的摊位。
现场已经有工人在布置其他活动的设施。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正在充气，旁边是卖的摊子，再远一点是某个新电影的推广活动，工作人员在发放免费t恤。
陆川找到负责场地协调的工作人员，一个叫詹姆斯的非裔大叔。詹姆斯看过陆川的资料，笑着拍拍他肩膀：“煎饼侠！我女儿在tiktok上看过你！她说你要用煎饼拯救世界！”
“没那么夸张。”陆川苦笑，“就是展示一种生活方式。”
“都一样。”詹姆斯帮他划定区域，“不过你得注意，周五晚上这里人流量每小时超过三万。你的摊位在这儿——”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对着纳斯达克屏幕，斜对面是迪士尼商店。最好的位置，也是最显眼的位置。”
“谢谢。”
“别谢我。”詹姆斯眨眨眼，“是凯瑟琳特别交代的。她说你这事儿挺酷，值得一个好位置。”
陆川心里一暖。也许纽约这座城市，不像看上去那么冷漠。
他在自己的摊位位置站了会儿，闭上眼睛想象周五晚上的场景：霓虹闪烁，人潮涌动，音乐响起，他在这里摊开第一张煎饼……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街头的嘈杂淹没：
“爸爸。”
陆川猛地睁开眼睛。周围没有人叫他，只有游客匆匆走过。
是幻听吗？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地面。在摊位位置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洼——雨刚停留下的。水洼里，倒映着纳斯达克大屏幕的滚动行情。
但奇怪的是，那个倒影里显示的，不是股票代码。
是一个沙漏图标。
还有一行倒计时数字：
96:00:00
九十六小时。正好是四天。
陆川蹲下身，盯着那个水洼。水很浅，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倒影。他伸手想去碰，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倒影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股票行情。
“先生，你没事吧？”一个巡逻的警察走过来。
“没事。”陆川站起来，“只是……看错了。”
他快步离开时代广场，心跳得厉害。那不是幻听，也不是看错。是沙漏组织在示威——他们无处不在，连一个水洼都能变成他们的屏幕。
回公寓的路上，陆川买了份《纽约邮报》。头版标题让他停住脚步：
《中国煎饼入侵时代广场！是文化交流还是文化入侵？》
文章阴阳怪气，质疑陆川的动机，还把if的报告曲解成“中国政府操控社区信任体系，为数字人民币铺路”。评论栏里吵成一团，有说这是软实力展示的，有说这是宣传手段的，还有人说煎饼确实好吃他吃过。
陆川笑了笑，把报纸扔进垃圾桶。他想起小川以前说：“爸爸，为什么总有人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
“因为复杂让他们觉得自己聪明。”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现在他觉得，也许简单更需要勇气。。不是代码运行，是类似“梦境记录”的东西——一些破碎的画面，有小时候的动物园，有医院的病房，还有……时代广场。
“她在梦里也在帮你。”程砚秋说。
陆川看着那个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周五晚上要说的台词。不是演讲稿，更像是一封信，写给所有在那一刻看到屏幕的人。
他写：
“你可能觉得，一张煎饼能改变什么。”
“我也曾经这么想。”
“但后来我发现，煎饼不能改变世界，能改变世界的是摊煎饼的人——和吃煎饼的人。”
“当你愿意为陌生人摊一张饼，当你愿意接过陌生人递来的饼，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建立了最简单的信任。”
“信任不是合约，不是算法，不是积分。”
“是热气腾腾的饼递过去时，你说‘小心烫’。”
“是接过来时，你说‘谢谢’。”
“是人类最古老、最笨拙、也最珍贵的东西。”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太煽情了吗？也许。但这就是他想说的。
手机又响了，是阿杰：“陆哥！好消息！我们那条街的摊主们商量好了，周五晚上我们都去时代广场支持你！煎饼摊、热狗摊、奶茶摊、烤串摊……我们组成‘街头美食联盟’，在你摊位旁边摆开！让纽约看看，什么叫人间烟火！”
陆川眼眶一热：“谢谢大家。”
“谢什么！”阿杰声音激动，“你教我们的，同行不是冤家。那咱们就一起，给那些大屏幕看看，街边的小摊子，也能有大温暖！”
挂了电话，陆川走到窗边。雨已经完全停了，纽约的夜空露出几颗星星。远处，时代广场的光芒把云层染成淡金色。
倒计时还有四天。
九十六小时。
他想起那个水洼里的倒影，想起小川在梦里叫爸爸，想起阿姨们在晨光中跳舞。
所有分散的点，正在慢慢连接。
煎饼摊、广场舞、社区积分、时间锚点、沙漏组织、女儿的系统……
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是网上那个微微颤动的节点。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沙漏图标的匿名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们想要完美世界的样本。”
“我给你们看真实世界的温度。”
“周五晚上，时代广场见。”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对方收到了。
因为窗外的夜空，突然闪过一道极细的光，像流星，但方向不对——不是从天而降，是从时代广场的方向，射向天际。
像某种信号。
陆川看着那道消失的光，轻轻地说：
“女儿，再等等。”
“爸爸给你准备了个大场面。”
“虽然可能有点土。”
“但土一点，扎实。”
他关灯睡觉。
梦里，他回到了欢乐谷。小川站在煎饼摊前，系着小小的围裙，有模有样地摊着饼。饼摊得很丑，破了好几个洞，但她很开心。
“爸爸，你看，我也会了！”
“真棒。”他蹲下来，帮她整理围裙，“不过火候还差一点。”
“那爸爸教我。”
“好，爸爸教你。”
他握住她的小手，一起握住刮板。面糊在铛子上流淌，慢慢变成圆形。
金色的，温暖的，冒着热气的圆形。
像太阳。
像希望。
像时间本身，循环往复，但总有新的开始。
梦醒时，天亮了。
倒计时第四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