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4月22日,午后三时。法国巴黎,第十五区,商业咖啡馆 (café du rce)。
春日的暖阳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圣马丁运河畔的石板路上跳跃,也为巴斯德研究所那庄重的红砖外墙镀上一层柔光。王月生穿过这片融合了科学与宁静气息的街区,推开了商业咖啡馆那扇沉实的木框玻璃门。
室内,暖黄的煤气灯光与窗外透进的日光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以及一种更为独特的、由纸张、墨水与深沉思考混合而成的“学术气息”。墙上挂着科学图表与期刊目录,角落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低声的交谈混合着法、英、德文,构成了这里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刘佩云。四年未见,当年那个带着江南水乡温婉气息、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如今眉宇间添了几分研究者的沉静与专注,也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愁绪。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法语《医学年报》,膝上紧紧攥着一本边缘已磨得起毛的实验记录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头看见王月生,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生”她轻唤一声,那吴语软音里,裹挟着科研人员的执拗与此刻内心的波澜,“您您真的来了。”
王月生在她对面坐下,要了杯咖啡,目光温和如旧:“慢慢说,佩云。我人已在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赞许,“马赛的杜桑教授前次信中提到,医学院旁那间租来的小实验室里,有位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将所有精力都投入菌株培养的中国姑娘,她的专注与成果,赢得了师生们发自内心的尊重。我知道,那是你。”
刘佩云的脸颊倏地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记录本粗糙的边角:“没没有耽误您交办的其他事情。而且,毕竟我不是正式在册学生,校方对我嗯,基本就是您说的,‘放养’。” 这“放养”二字说出,带着点无奈的准确。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承载了她无数心血的记录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泛黄的培养记录页。“至于先生您之前重点交待的,针对‘肺痨’(结核)的疫苗从三年前开始,我就按照您的提示,借鉴詹纳牛痘疫苗的思路,尝试从感染牛的乳房病灶中分离出牛型分枝杆菌毒株,进行长期减毒培养实验。”
她的语速渐渐平稳,进入了她熟悉的领域:“我参照在医学院所学,以及您提供的那些极其前瞻的资料,在含有牛胆汁的特定马铃薯培养基上,坚持每三周传代一次。至今,已经成功培养了五十代。”
“五十代?”王月生眉梢微挑,心中迅速计算——按照他后世的资料,卡介苗的成功需要长达二百三十代、近十三年的不懈努力。五十代,意味着方向正确,基础已然夯实,进展堪称顺利。
“是,五十代。”刘佩云眼中闪烁着实验取得进展时特有的光芒,“去年冬天,我用了兔子做初步动物实验。接种了这50代菌株的兔子,没有出现结核病症,而且从其血清中检测到了能够中和强毒结核杆菌的活性物质这件事,被杜桑导师无意间告知了他在巴斯德研究所的朋友。没想到,研究所方面竟然主动联系了我,希望我在今年完成马赛医学院的学业后,正式入职,边工作边继续深造。我现在,算是利用毕业实习期,提前在这里学习和研究。”
然而,她的声音随即低了下去,手指重新收紧,泄露了内心的挣扎:“可是先生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好几个选择。”
她掰着手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首先是里尔分所的阿尔贝·卡尔梅特先生和柯米业·介兰先生,他们看了我的部分数据和菌株样本,说我的毒株‘稳定性令人惊喜’,‘点亮了他们的思路’,非常希望我能加入他们的团队。耶尔森先生——就是发现鼠疫杆菌的那位——他从印度支那考察归来,认为位于越南芽庄的分所极其需要像我这样兼具东方背景和研究能力的人才,力邀我跟他一起去充实那里的科研力量”
“这些都是顶尖的、难得的机会”王月生刚开口欲肯定,刘佩云却急切地打断了他,仿佛怕被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
“可我不想选错路,先生!”她抬起头,眼中已蒙上一层水汽,但目光却异常坚定,“我想做的,是最终能用在千千万万中国同胞身上的疫苗!您当年送我出来时说过,‘科学之器,当以救同胞为先’!我埋首实验室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最终留在欧洲当一个体面的研究员的!”
她声音有些哽咽:“昨天,介兰先生还夸赞我的菌株传代稳定性优于他们目前的尝试可我听着这些赞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绍兴老家那些得了肺痨的乡亲他们很多人,连种牛痘都害怕,怕疼,更怕种出什么毛病来。先生,我们需要自己的疫苗,需要自己的人把它带回去!”
!泪水终于滑落,但她迅速抹去,眼神灼灼地望着王月生:“先生,我并非犹豫是否要继续研究。我的决心从未改变。我今日请您来,是想求您指点——究竟哪一条路,能让我的疫苗,最快、最稳妥地送到中国百姓的手里?是留在法国巴黎或里尔的核心研究所,还是跟随耶尔森先生,去往更接近祖国的越南芽庄?”
王月生轻轻捏了捏眉心,心中百感交集。他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刘佩云这“幸福的烦恼”背后沉重的分量。介兰,这二人本就是历史轨迹中“卡介苗”的命名者与发明人。自己利用先知,引导刘佩云提前切入这个赛道,并且所有实验数据、原始记录都严格遵循乃至超越了此时欧洲科学界的规范,定期公证,已然为她,也为未来的中国,抢占了宝贵的首发优势与知识产权。
但是,是否应该满足于个人的成就与首发权?是否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借助巴斯德研究所这个未来将诞生十位诺贝尔奖得主、持续引领微生物学与疫苗学发展的全球顶级平台,为自己所代表的更大目标,汲取更多的资源、技术与人脉?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巴斯德研究所庄严的建筑,思绪在科学的理想与现实的策略间飞速权衡。咖啡馆里,周围学者们的低语仿佛远去,只剩下眼前学生那混合着泪水与期盼的、无比纯粹的目光,等待着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抉择。
王月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温和,却也更加清晰:“佩云,你在这个项目上,已经倾注了三年的青春与汗水,其中的艰辛与孤独,唯有你自己知晓。你如今身在巴黎,这个科学的中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对你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你的成果,白纸黑字,公证存档,谁也抢不走,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是,我是说但是如果能有一个机会,用这个‘发明权’作为钥匙,打开巴斯德研究所,乃至其芽庄分所的大门,为我们中国换来更多宝贵的实习名额、系统的深造机会,为我们那片在微生物学与疫苗学领域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的土地,培养出第一批自己的、能够扎根成长的骨干力量你是否愿意考虑让渡出这个结核疫苗的‘发明权’,作为我们与巴斯德研究所深度合作的交换条件?”
王月生的话音在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落下,留下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远处角落里几位学者低沉的讨论声,以及煤气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点缀着这片沉默。
刘佩云怔住了,她看着对面这位亦兄亦师的男子,消化着他话语中那惊人提议的分量。让渡发明权?用她三年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研究成果,去换取一个更宏大的可能性?
王月生看着她脸上闪过的震惊、不解与一丝本能的不甘,心中亦是复杂万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迎向刘佩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歉意与沉重:“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极不公平,甚至是残酷的。这等于让你将亲手栽种的树苗,连根捧出,让它在他人的园地里开花结果,而你可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命名”
“生哥!” 刘佩云突然抬手,果断地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泪水后面燃烧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光芒。“校长,”她换了一个更郑重的称呼,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您忘了当年吗?是您把我们那群无家可归、懵懂无知的孩子收留下来,给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送我们上学,最后还把我送到了这欧洲的科学心脏来深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刘佩云远渡重洋,埋首实验室,不是为了我自己个人的功成名就!我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用自己学到的一点本事,帮您去实现那个您虽然从未大肆宣扬,但我们这些受您恩惠、跟随您多年的学生,都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的、那个更伟大的目标!没有您当年的收留与培养,没有您持续不断的财物支持,没有您提供的那些珍贵而又仿佛能预见未来的神秘资料指引,我刘佩云,最多也只是一个比较努力、比较刻苦的中国女学生罢了。那些实验操作,那些菌株传代,很多人,真的可以比我做得更好、更快”
“佩云,” 王月生同样抬手,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她自我贬低的话,“或许在纯技术操作上,有人能比你更熟练。但你所拥有的,心系故土、胸怀同胞的那份赤子之心,这份超越个人名利的情怀与格局,才是我作为你的生哥,作为你的校长,最为你感到骄傲和开心的事情。”
他的目光充满信任与托付,仿佛将千钧重担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却又给予了她全部的支持。“好了,”他语气转为沉稳果断,“既然我们心意相通,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运作。你只需继续做好你的研究,其余的交给我。”
!数月后,巴黎。
一则消息从巴斯德研究所传出,引起了学界小小的波澜。研究所宣布,接受来自英国德文郡公爵家族与美国摩根家族的联合委托与资助,成立一个专门的结核病疫苗研究实验室。该实验室将由从里尔分所调回巴黎总部的阿尔贝·卡尔梅特与柯米业·介兰两位资深科学家担任联合导师,共同指导来自马赛医学院的中国研究生刘佩云(parienne liu) 女士,接手并共同推进由刘佩云女士开创的牛型结核分枝杆菌减毒培养项目。
与此同时,巴斯德研究所与王月生先生达成一项长期人才合作计划:研究所将增设更多实习与访问学者岗位,专门面向由王月生先生推荐的中国学生与科研人员。作为交换与合作的一部分,王月生先生方面将提供资金并派遣人员,协助亚历山大·耶尔森博士负责的越南芽庄分所进行扩建与设备升级。
就这样,历史的轨迹在此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偏转。原本需要耗时十三年、历经二百三十代传代才能成功的减毒结核疫苗,因为前期扎实的基础和后续资源的集中注入,走上了加速研制的快车道。
当1911年辛亥革命的枪声响起,宣告一个古老帝国终结的同时,从巴黎也传出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经过持续不懈的努力,拯救了全球数千万人生命的减毒活结核疫苗——卡介佩苗(bcgp, bacils caltte-guér-parienne)——正式宣布研制成功。这个名字,在铭记卡尔梅特与介兰卓越贡献的同时,也以“parienne”这一法文名字,永远镌刻下了那位中国女科学家刘佩云不可磨灭的先锋作用。
尤其是后来在新中国,几乎每个新生儿接种的第一针疫苗,便是这提前问世的卡介佩苗。它比原有历史更早地投入实际应用,挽救了无数幼小的生命。而新中国的微生物学、疫苗学研究及其产业化进程,也因这批提前多年、系统化培养出来的本土骨干力量,得以比原有历史更早地走上正轨,并最终成为新中国科技领域中,首批能够与欧美日同行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方面实现超越的行业之一。
一颗种子,在1901年巴黎的那个春日午后,被悄然种下。它关乎牺牲,关乎选择,更关乎一个民族在科技领域自力更生的漫长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