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在汉阳铁厂旁边启动“废宝工程”的同日,在离他的会场不远处的武汉郊外,和济南郊外,同时开启了一个王月生非常重视的项目----春令营。而这个春令营的过程,我们不妨将视角快进到1901年8月9日,济南春令营毕业典礼上。
初夏的风掠过操场,带着点未散的暑气,也吹得王铁生胸前的“优秀学员”布章微微晃动。眼前是黑压压的同伴,还有主席台上肃立的周老师、几位穿着体面的先生,据说一个是袁大帅(袁世凯)派来的,另一个是盛宣怀大人常驻我们营地的代表。鼓声擂响,毕业典礼要开始了,可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那个同样喧闹、却充满未知的春日——三月十五日。(下面是王铁生的回忆)
那天,济南城外的营地像个巨大的蜂巢。六百多个和我一般大、或大些的少年,穿着各自家里最好的衣服,眼神里混杂着兴奋、胆怯和茫然。我,王铁生,一个靠着族学和乡塾、更多的是靠自己在镇上大户帮工时偷看些杂书的乡下小子,挤在人群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大得吓人。
“排队!按名字领东西!”教官的嗓门像炸雷。很快,我怀里就塞满了东西:一本厚厚的《工业世界入门》,油墨味儿直冲鼻子;一个硬壳笔记本;一个印着“工业自强”字样的搪瓷杯,冰凉凉的;还有一本小册子——《春令营守则》。周老师站在高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孩子们,欢迎来到你们人生的一个新起点!这里不是让你们死记硬背四书五经的地方,这里,是通往‘工业世界’的大门!” 他挥了挥手里的《守则》,“规矩,是这扇大门的第一把钥匙!”
下午,我们被分进了班。我因为算数还凑合,分在了“乙字班”。二十个陌生的面孔挤在一个大帐篷里,选了班长。晚上,黑黢黢的帐篷里点起了汽灯,营地空地中央一块白布上放起了《工业革命启示录》——天哪!那巨大的铁家伙(蒸汽机)喷着白烟,火车像巨龙一样在铁轨上飞驰!火光冲天的炉子旁,人影晃动……教务主任的声音在画面结束时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蛊惑:“看见了吗?未来!你们中间,会有修铁路的工长,炼出好钢的师傅,管机器的能人!今天起,我们一点点认识它——工业!”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哨子就凄厉地响了。“甲字班集合!乙字班跟上!” 队列训练开始了。一个红脸膛、留着大胡子的洋人教官(后来知道是德国退伍的尉官)带着几个中国助手,板着脸示范。“腰挺直!腿抬高!像根铁轨一样直!”他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吼道。下午,我们排着队去了城边的泺源机器厂(武汉郊外春令营参观的是汉阳铁厂)。那才是真正的震撼!巨大的厂房里热浪滚滚,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人头皮发麻。穿着油腻工装的师傅指着通红的炉子:“瞧见没?石头(矿石)进去,铁水出来!那边,铁块子进去,铁轨、铁板就出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谁,这大机器都转不利索!”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我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那“工业”二字,不是书本上的死字,是滚烫的、轰鸣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就在我们围着轧钢机看得入神时,我瞥见周老师陪着那两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先生(袁世凯代表和盛宣怀代表)在不远处。周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二位大人明鉴,我们这春令营,名义上是从六百三十人里选一百五十个好苗子,送去武汉的汉冶萍技校深造,将来当技术工人。但实际啊,远不止于此。” 周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像在讲解一台精密的机器。“人才筛选器——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定位之一。”他指了指我们这群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年,“二十一周,足够我们看清楚。哪些是天生当兵的好料子(眼神锐利,反应快,纪律性强),袁大帅的军营会感兴趣;哪些脑子活络,有管理潜质(组织能力强,能服众),汉冶萍或者盛大人麾下的实业正缺这样的人;哪些踏实肯干,适合直接融入社会需求(动手能力强,吃苦耐劳)……我们会给各方提供一份‘潜力股’名单,各取所需。”那位袁大帅的代表捋着胡子,微微颔首。盛大人的代表则专注地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职业启蒙所,是其二。”周老师继续说,“我们要在这些孩子心里种下三颗种子:‘科学是什么’——不是玄学,是能算出铁轨承重、配出消毒药水的实在学问;‘工业体系如何运转’——就像这铁厂,采矿、冶炼、运输、销售,环环相扣;‘个体在其中的角色’——是做炉前挥汗的工匠?还是化验室里摆弄瓶罐的师傅?或是调度车皮的能手?让他们知道路在何方,根据自己的斤两和兴趣去选。”
“自学孵化器,是其三,也是根基!”周老师的语气加重了,“中国太大,好老师太少,新学问又像潮水一样涌来。指望先生手把手教一辈子?不可能!所以,我们最核心的,是培养他们‘有教材能啃,有疑问能找人问,有工具就敢动手试’的自学习惯和能力!这习惯养成了,就是一辈子的饭碗!‘21天养成习惯’?我们这是实打实的150天锤炼!”
“至于教学原则,很简单:反填鸭!”周老师斩钉截铁,“一百天学完小学六年?那是误人子弟!我们只聚焦三块:通识概念(力、热、元素)、岗位认知(矿工、炉工、化验员、运输工)、自学方法(如何查书、如何提问、如何验证)。重应用场景!”他指着正在搬运钢锭的工人,“所有知识,都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算承重、配药水、看图纸。习惯渗透!”
他指了指我们正在练习的整齐队列,“军事化管理(内务、队列)、每日计划(几点学、几点练、几点修营房)、积分激励(卫生、纪律、学习效率好就加分换奖励)…就是要让‘守时、自律、主动学’刻进骨子里,变成本能!请了英法日德意的外籍教官,还有咱们北洋推荐的一位军官,正是看重他们职业军人对纪律和效率的严苛要求,能最快地把这些散漫小子捏成型,且严而不苛,不像旧式私塾只知打板子。”
晚上班会,班长问:“铁厂里,你最想搞明白哪个活计?” 我脑子里还是那通红的铁水,脱口而出:“炼钢!那火是怎么把石头变成铁的?” 班长认真记下了。
第三天,是“规矩日”。上午学《守则》,条条框框,从熄灯时间到脸盆摆放,比村里的族规还细。那个红脸洋教官亲自示范“5分钟整理术”:被子在他手里几下就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他拍着床板:“要像铁轨!平!直!稳!” 下午更刺激,消防演练,呛人的烟雾弹一放,我们捂着湿毛巾猫腰往外冲;急救培训,互相把胳膊腿捆得像粽子,学止血包扎、固定骨头。虽然手忙脚乱,但心里知道,这些本事,在铁厂、在矿上,是真能救命的!
到了晚上,全营集合。周老师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鲜红的三角旗,旗上绣着金色的字——“规则标兵”。我的心砰砰跳,因为下午包扎练习时,我缠得又快又紧,教官还夸了一句。周老师目光扫过我们:“这三天,是破冰,是立规矩,更是给你们心里埋下一颗‘工业’的种子!现在,颁发第一面流动红旗!奖励给——内务最像‘铁轨’、提问最积极、急救练习最认真的学员!” 他顿了顿,喊出了我的名字:“乙字班,王铁生!”
那一刻,脑袋里嗡的一声!在六百多人的注视下,在同班伙伴羡慕的眼神里,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台。周老师把红旗递给我,那布面摸起来粗粗的,却滚烫。他低声说:“好小子,记住这‘规矩’和‘用心’的感觉!” 我紧紧攥着旗杆,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面小小的红旗,在汽灯下红得耀眼。它不仅代表我被子叠得方、问题问得多、绷带捆得牢,更像是在告诉我:在这个讲究“铁轨”一样整齐、“机器”一样精确的新世界里,我,王铁生,第一步,走对了!
毕业典礼现场
台上的鼓声停了,周老师开始讲话,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我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毕业证书,又摸了摸那个用了三个月、磕碰掉不少瓷的杯子。三个月前的懵懂小子,如今心里装着轰鸣的机器、滚烫的铁水、笔直的“铁轨”规矩,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工业世界入门》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自学门道。那面早已传给别人的流动红旗,早已化作一种本能,融进了每日晨起的号角、整齐的队列和深夜油灯下啃书的坚持里。我知道,通往“汉冶萍”或者别的什么“工业世界”的路还很长,但春令营这最初的二十一天,尤其是那面红旗带来的滚烫的肯定,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深深钉进了我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拔除。
开学那天,王铁生没有听到的,或者说周老师没有向袁世凯和盛宣怀的代表讲的,是王月生非常认同后世高考是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方式。
他有了钱之后,才知道所谓的素质教育,就是为了让有权有势的孩子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前门进入最好的大学,享受最好的教育资源和校友资源。因为当穷人家或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想像之前权贵家庭的孩子通过钢琴等级证书作为素质加分项时,学校突然宣布改看马术成绩了;当穷人家或中产阶级家孩子想用之前权贵家庭孩子的社区慈善活动证明换取面试资格时,突然发现学校给权贵家庭孩子乘私人飞机去肯尼亚马赛部落打猎完毕后,让随行工作人员搬来了两个太阳能电池组,穿上沾满油污的工装,跟酋长握手拍照后,跨国慈善活动给的赋分最多。
至于快乐教育,那更是让底层人民安于现状或者说认命的手段。在他设想中,如果如他所愿,扩张了海外领土,那么对于一些新内附的族群,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广这种方法的。
然而,他对后世中国教育不是没有微词。所以,他想利用晚清和民初,中国人病急乱投医,还没有形成路径依赖时,多尝试几种教育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尝试培养学习兴趣和自学能力,而非灌输知识的这种“春令营”制度。
当然,对于从春令营选拔到汉阳的初等专业技术学校的,其实现在社会上已经把它叫做“实务学堂”了,可能是为了致敬他的虹溪的学堂,反正那里还是要采取一定的灌输手段的。
可是,他还存了个私心,想从这些春令营学员里给自己的老营补充后续的新鲜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