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春令营毕业典礼(续三)
周老师的声音在操场上空盘旋,讲述着学员们“从懵懂到坚毅”的蜕变。我,王铁生,站在队列里,感受着仲夏夏阳光透过薄薄的衣衫,带来微微的灼热。这热度,让我想起了第二个月——知识像炉火般越烧越旺,身体和精神被锻造得滋滋作响,而一些关于未来的、朦胧却滚烫的念头,也开始在心底悄悄萌芽。
第五周:铁水奔流与内心的熔炉
矿冶组的课程进入了“实战”阶段。不再是模型和小实验,张师傅直接把我们带到了泺源机器厂的炼铁车间外(安全距离内)。巨大的鼓风机轰鸣着,将热风送入高炉,炉口喷涌出金红刺眼的铁水,顺着沟槽奔腾而下,溅起炫目的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灼烧的浓烈气味。那一刻,我仿佛被那原始的、狂暴的工业力量攫住了呼吸,课本上“氧化还原”、“炉温控制”的抽象概念,瞬间化作了眼前这令人血脉贲张的奔流!
“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要伺候的‘铁龙’!”张师傅吼着,盖过机器的咆哮,“以后你们有人要看炉温,有人要管配料,有人要出铁水!差之毫厘,出来的就是废铁!这活计,靠的是眼力、经验,还有对书里那些道理吃透的劲头!”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兴奋!我就要干这个!
然而,这股兴奋很快被沉重的课业压力覆盖。矿冶组不仅要学物理、化学基础,还要啃《矿物识别基础》、《简易炉温观测法》这样的专业小册子。公式、图表、专业名词像潮水般涌来。晚上油灯下,我和大柱(他机修组的《机械图识读入门》也让他直挠头)常常对坐着唉声叹气。班级积分榜上的排名竞争也越发激烈,内务、队列、课堂提问、实验报告、劳动效率……每一项都关乎积分,关乎那最终的150个名额。
就在这股无形的压力让一些人开始烦躁、失眠时,班主任赵先生行动了。
赵先生不过二十出头,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清瘦干练,眼神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是虹溪学堂毕业的,听说还在王氏的大商号里做过两年学徒,算盘打得噼啪响,洋文也能对付几句。他没有在班会上讲大道理,而是利用晚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叫到他那间堆满书籍和图纸的小帐篷里谈心。
轮到我时,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翻着我的笔记和积分记录,开门见山:“铁生,矿冶组压力大吧?我看你最近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点点头,忍不住抱怨:“先生,东西太多了!白天跑现场,晚上啃书到半夜,第二天还得早起练队列,这‘铁人’也扛不住啊!有时候真想……”
“真想撂挑子?”赵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我懂。当年在虹溪学堂,头半年我也差点撑不下去。白天学新式算学、格致(物理)、洋文,晚上还得帮商号对账本、理货单,常常熬到后半夜,第二天上课眼皮直打架。那时候也觉得自己笨,学不会,想回家。”
他的话让我一愣,没想到这位严厉又精干的赵先生也有这样的过去。
“后来怎么着?”他自问自答,“咬牙挺着呗!把大目标拆成小块。比如洋文,一天就背十个单词,弄懂一句短话;算学,一天搞懂一个例题。商号的账本,逼着自己用新学的复式记账法去理,虽然慢,但理通了,反而对学堂里的功课有帮助。慢慢就发现,不是自己不行,是得找对方法,还得熬过那个‘坎儿’。你看你现在,”他指着我的笔记,“笔记记得多细,实验报告也写得清楚,积分稳步上升,这就是在‘熬坎儿’,而且快熬出头了!”
他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你知道我有个同窗,叫陈志远吗?比我还小一岁,在虹溪学堂时就是个‘机器痴’,整天琢磨钟表、水车。去年,被王月生校长亲自点将,派到德国克虏伯工厂学习造火车头去了!”
“德国?!”我惊呼,那是个只在《工业世界入门》里提过、遥远得像神话的地方。
“对!德国!”赵先生眼中满是向往,“他最近来了信,说了好些克虏伯工厂的趣事。他说,那工厂大得望不到边,烟囱像树林一样!工人干活,个个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准。最绝的是,他们有个‘流水线’,火车头零件在不同的车间造好,最后在一个巨大的厂房里像搭积木一样组装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他还说,德国师傅特别看重规矩和记录,每个零件从哪块钢坯来、经过谁的手、用了什么工艺,都要清清楚楚记在卡片上,钉在零件上一起流转,出了问题一查就明白!这叫‘可追溯’!他还说,工厂里有专门的技工学校,工人下班还能去学更深的技术……” 赵先生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仿佛那巨大的德国工厂就在眼前,“想想看,铁生!那就是最顶尖的工业!咱们现在学的这些规矩、内务、记录、自学,是不是跟他们有点像?这就是基础啊!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现在打的就是这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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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焦躁。原来我们学的这些“苦功夫”,不是瞎折腾,是通往那巨大工业殿堂的台阶!连遥远的克虏伯工厂都这样干!我的疲惫感神奇地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使命感。
第六、七周:暗流与星火
赵先生的谈心像一场及时雨,润泽了许多焦渴的心田。班里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互助学习小组更加活跃。大柱在我的帮助下,死记硬背矿冶组的一些基础名词(比如“焦炭”、“鼓风量”),以便理解机修时可能接触到的冶炼设备;作为交换,他教我一些简单的工具使用技巧和看图时判断零件大小的“土办法”。
另一个重要的变化,来自于那些年轻的助教们。他们大多是虹溪学堂早期毕业生或汉冶萍的年轻技工,被派来协助教学。白天,他们一丝不苟地带着我们做实验、跑现场、讲解难点。但到了深夜,当我们这些学员拖着疲惫的身体入睡后,他们的帐篷里,常常还亮着油灯。
一次,我半夜起来解手,经过助教帐篷,无意中瞥见负责我们矿冶组的李助教,正就着微弱的灯光,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洋文书,旁边还摊着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和汉字的笔记。那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机械图和我不认识的洋文。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第二天课间,我忍不住悄悄问他:“李助教,您昨晚看的是啥书啊?那么厚?”
李助教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神秘又鼓励的微笑:“哦,那是德文的《冶金学原理》,讲炼铁炼钢更深层道理的。咱们现在学的《工业世界入门》和那些小册子,只是最基础的皮毛。真正要精进,要解决大问题,就得啃这些硬骨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铁生,好好学,用心学。咱们这春令营,不光是选技校生……眼光要放长远些。王月生校长、盛大人他们,志向大着呢!将来,汉冶萍,甚至咱们中国自己的‘克虏伯’,都需要最顶尖的人才。说不定……”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就有机会,像赵先生那个同学一样,被送到真正的大地方去学真本事呢!”
“大地方?德国那样的?”我的心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助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书读好了,本事练硬了,规矩刻进骨子里了,路自然就宽了。现在,先把眼前这炉‘铁水’炼好!”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落在我心底那片被赵先生点燃的荒原上,瞬间腾起一小簇充满希望的火焰。
第八周:节奏与火花
到了第八周,营地的节奏已经像一台磨合良好的机器。哨声就是命令,队列行进时二十人如一人,脚步声整齐划一。内务检查,老冯的木尺挑剔地划过,大部分“豆腐块”都能过关。课堂上的讨论更加深入,矿冶组的同学已经开始争论“提高炉温是加大鼓风量还是改进焦炭质量更有效”这样的实际问题。机修组的大柱在拆装一台废弃的小型齿轮箱模型时,展现了惊人的手感和空间感,连老冯都难得地点头说了句“gut”(好)!
周六的“工业游戏”升级了。矿冶组和机修组合作,模拟一个小型“采矿-冶炼-零件加工”的链条。我们矿冶组负责用沙子和黏土“炼”出合格的“生铁块”(要求形状规整、无明显杂质),机修组则要用这些“铁块”加工成指定形状的零件(用木头和锉刀模拟)。效率、质量、配合缺一不可。我和大柱作为各自小组的骨干,配合得天衣无缝。当大柱拿着我们组“冶炼”出的最规整的“铁块”,几下就锉出一个漂亮的齿轮雏形时,我们俩相视一笑,拳头重重地碰在一起。汗水流进嘴角,是咸的,也是甜的。
周日的集市时光,成了我们交换“情报”和畅想未来的小天地。我和大柱坐在老茶馆的角落,低声谈论着赵先生口中的德国工厂,李助教深夜苦读的身影,以及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大地方”。茶馆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水浒》,但我们耳朵里,似乎听到了遥远国度工厂汽笛的鸣响。
毕业典礼现场
周老师的声音高昂起来,提到了“放眼寰球”、“储备人才”。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能感受到怀中那本卷了边的《工业世界入门》和笔记的温度。这过去的四周,不仅是知识的累积,更像是在一片混沌中望见了远方的灯塔。赵先生用他自己的“熬坎儿”经历和德国工厂的见闻,为我们卸下了千斤重担;李助教深夜苦读的身影和那语焉不详却令人振奋的暗示,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照亮了前路可能存在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岔道。身体依旧疲惫,队列依旧严苛,公式依旧艰深,但心底那簇火苗,已经燃成了驱散迷茫的篝火。我知道,无论最终是走进汉冶萍的车间,还是踏上那条通往未知“大地方”的漫漫长路,在济南营地这被汗水、哨声和油灯浸透的日日夜夜,都将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起点。那通红的铁水,不仅流淌在泺源机器厂的沟槽里,也正奔涌在我的血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