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8月9日,济南春令营毕业典礼(续)
周老师浑厚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总结着三个月的成就。我,王铁生,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像根新轧出来的铁轨,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晒得黝黑却眼神坚定的脸庞。这三个月,每一天都像被拉紧的发条,没有一丝空隙。最初的震撼和那面红旗的荣耀还没褪去,真正的“锤炼”就开始了。思绪再次沉入那滚烫而充实的头四周。
第一周:齿轮开始咬合
入营仪式后的新鲜感,迅速被严苛的日程碾碎。天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就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惊醒了整个营地。三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冲出帐篷、列队完毕。膛的德国教官冯·施密特先生(我们私下叫他“老冯”),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排,任何一点衣冠不整、动作拖沓都会换来一声低吼和扣分的记录。内务检查是早餐前的“酷刑”,老冯手里那把量被角是否90度的木尺,成了所有人的噩梦。我的“豆腐块”在第一周勉强及格,但看着积分榜上自己名字后面可怜巴巴的分数,心里憋着一股劲。
课堂也完全不同私塾。没有“之乎者也”,只有“为什么”和“怎么做”。第一周的《工业世界入门》讲“力”。先生没让我们背定义,而是问:“为啥铁轨下面要铺枕木和石子?为啥火车轮子不是圆的,边上有凸缘?” 接着,我们就分组去营地边,用不同厚度的木板、砖块垫着铁轨模型(真的用铁条做的!),上面压石头,看哪组压塌需要的石头最多。结果一目了然——分散压力!那凸缘是为了卡住铁轨防止脱轨!这知识,是亲手“压”出来的。
下午的“岗位认知”课更开眼界。汉冶萍派来的技术员张师傅,摊开一张巨大的采矿流程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瞧,从地底挖矿石出来,要打眼放炮、要通风排水、要支护巷道、要提升运输……每一个框框后面,都是一群人在干活!光有蛮力不行,得懂门道,知道自己是链条上的哪一环!” 我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矿洞深处闪烁的矿灯。
晚上,油灯下啃《工业世界入门》里的公式,和白天实验一对照,竟然觉得那些符号有点亲切了。班长(我们叫他“李头儿”,是个沉稳的山东大汉)组织大家轮流值日,监督内务、维护学习纪律。第一次班会选举值日生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老冯冷冷一句“民主不是吵架,是说服”,大家才学着讲道理、投票表决。我因为内务进步快,被选为周三的值日生,心里有点小得意。
第二周:压力下的裂纹与焊接
第二周,强度陡然加大。除了“力”,开始接触简单的“热传递”和“元素”概念。课堂实验变成了“怎样让一杯水凉得更快?扇风?放盐?包棉布?”我们小组争论不休,最后用温度计(营地里宝贝似的几支)实测,发现扇风最有效——先生这才引出“蒸发散热”和“对流”的概念。抽象的知识,被塞进了“高炉旁工人怎么降温”的壳子里。
队列训练加入了持木枪(模拟工具)行进,步伐要求更严,一个班二十人,走起来要像一个铁疙瘩。老冯的吼声成了背景音:“步幅!步速!整齐!你们是机器上的零件,一个歪了,整台机器就废!” 每天下午的体育锻炼不再是简单的跑跳,而是负重搬运(模拟矿石、钢锭)、攀爬绳网(模拟矿井支架)、团队接力,每次都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就在这高压下,我的下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李大柱,出问题了。大柱力气大,性子直,但认字少,算数更是头疼。课堂讨论时,他总缩在后面;晚上自习,对着《工业世界入门》上那些公式和名词,急得直抓头发。第二周周四晚上,我值日结束回帐篷,发现他蒙着头躺在铺上,被子没叠,脸盆也歪在一边。
“大柱?咋了?不舒服?”我推了推他。他猛地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铁生,俺不行了!这书上的字,它认识俺,俺也认识它!可是一加上那些那些弯弯绕绕(公式),脑子里简直比俺爹犁的地垄沟还乱!……俺就是个种地的命,学啥炼铁开机器?俺想回家了!”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
第三周:炉火中的淬炼与修复
大柱的崩溃让我心里也沉甸甸的。第二天一早,他没出早操,被老冯叫走了。我们都以为他要挨训甚至被劝退。没想到,上午课间,班主任赵先生(一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锐利的青年人)把大柱带到了营地角落的小树林边,单独谈了很久。
后来大柱告诉我,赵先生没骂他,也没讲大道理。先生先问大柱家里种地的情况,问他最擅长干啥。大柱说力气活、看牲口、修理简单的农具。赵先生笑了:“大柱啊,你看那铁厂里,高炉旁边挥大锹上料的,是不是力气活?机修房里抡大锤、搬备件的,要不要力气?管厂里拉煤运渣大牲口的,算不算看牲口?机器坏了,老师傅拿着扳手敲敲打打找出毛病,跟你看牲口生病了找症状像不像?认字算数现在慢点怕啥?你力气大、手巧、干活实在,这就是金子!营地里学认字算数,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让你看懂安全规程、看懂领料单子、看懂师傅画的草图!是为了让你这身力气和眼力,用在更值钱的地方!你想想,是回家种那几亩薄田有出息,还是在铁厂里凭力气和手艺挣一份稳稳的工钱、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有出息?”
赵先生还拿出积分本,指着上面大柱唯一得高分的一次记录——那是第一周消防演练,他反应最快,冲在最前面帮一个摔倒的同学。“看见没?你这股子冲劲和义气,在紧要关头就是救命的!工厂里也需要这样的人!字,我们慢慢认;算数,我让铁生他们多帮帮你。但你的力气、你的实在、你的反应快,这是天生的,是营地里最看重的东西之一!别自己把金子当土坷垃扔了!”
赵先生的话,像一把火,重新点燃了大柱眼里的光。他回来时,虽然还有点蔫,但腰杆挺直了些。晚上自习,我主动坐到他旁边,指着书上最简单的图:“大柱,你看,这像不像咱犁地的犁头?这曲里拐弯的线,就是地垄沟嘛!咱先看图,再认字!” 班里的同学也知道了大柱的事,没人嘲笑,反而轮流帮他克服对公式的抵触、引导他阅读理解。班长“李头儿”特意安排大柱负责每天搬运小组的实验器材和体育课的负重沙袋——这是他能干好、也能获得积分(完成效率高)的活计。
第四周:节奏与分工
第三周的“大柱事件”像一次淬火,让我们班更团结了。第四周,教学节奏似乎已经融入血液。晨哨一响,闭着眼睛都能在三分钟内冲出帐篷站好队。内务检查,老冯的木尺在我被子角上划过时,几乎挑不出毛病,积分榜上我的名字终于爬到了中上游。大柱的内务还是马马虎虎,但他负责的器材搬运又快又好,体育课扛沙袋冲在最前面,也挣了不少“效率分”,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课堂内容更深了。开始讲简单的化学——“为什么生铁脆,熟铁韧?因为里面的碳不一样!” 实验是用醋(模拟酸)去泡生锈的铁钉和没锈的铁钉,观察变化,引出“氧化”概念,联系到铁厂防锈的重要性。岗位认知课开始分流,根据第一周填的兴趣和这两周的表现观察,初步划分了几个大方向:矿冶组、化检组、机修组、运输组。我毫不犹豫选了矿冶组,梦想着那通红的铁水。大柱在赵先生的建议下,选了机修组——赵先生说“那里需要眼疾手快、力气大又不怕脏的”。
周六不再是纯粹的休息。上午是“工业游戏”——用木头、绳子、滑轮搭简易的“提升机”比赛哪组吊起的“矿石”(沙袋)最多最快;或者模拟“铁路调度”,用小木块当车厢,在画好的轨道图上安排路线。下午是劳动课,修整营地道路、挖排水沟、搭建新的晾衣架。这些活计,都被赋予了“工业”的意义:道路要像铁轨一样平整,排水沟要计算坡度,晾衣架要结构稳固能承重。汗水流进泥土,但看着一点点成型的成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大柱在搭晾衣架时大显身手,榫卯结构一点就通,力气又大,成了主力,被大家夸得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周日是唯一的喘息。可以洗衣、缝补、给家里写信(营地有代收代发)。营地允许在教官带领下,分批去附近集市转转。我和大柱揣着攒下的几个铜板积分换的零花钱,在集市茶馆里要了最便宜的茶,听着说书人讲《三国》,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聊着矿山的想象和机修的趣事,感受着难得的市井烟火气。这短暂的松弛,像给紧绷的弓弦上了油,让接下来的“战斗”更有韧性。
毕业典礼现场
周老师的声音激昂起来,提到了“人才筛选”、“习惯养成”、“工业火种”。我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大柱。他站得笔直,黝黑的脸上满是坚毅,胸前的“进步学员”布章擦得锃亮。谁能想到,几周前那个蒙着被子哭着想回家的少年,如今眼神里充满了对机修世界的渴望和自信?这四周,像在铁砧上被反复锻打,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知识不再是虚无的字句,而是化作了手上搬沙袋磨出的茧子、实验中观察到的现象、内务中叠出的棱角、队列中踩出的节奏、以及朋友间互相扶持的温暖。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浪费,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像那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我知道,通往工业世界的铁轨,正一截一截,在我们脚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