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固府以北120里,司马山庄。
这座山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与其说是山庄,不如说是一座中型军堡。
高达十二丈的包砖城墙沿着山脊蜿蜒,墙头箭楼林立,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楼中隐约可见寒光闪铄的弩机。
墙外挖有深达两丈的护壕,壕内插满削尖的木桩,壕沟外又设三重鹿砡、拒马,防御森严得令人心惊。山庄内屋舍俨然,粮仓、武库、校场、马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型炼造工坊,黑烟袅袅。此时正值黄昏,山庄内炊烟四起,各处庭院中飘散着柴火灶的香气。
山庄深处,一座以青石垒砌的静室内。
司马璋盘膝坐于蒲团上,赤裸上身,胸口处贴着一方巴掌大小、散发淡淡药香的青玉膏贴。膏贴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隐隐有灼热气息透出。
他双目微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正以家传《玄武神冥》功法引导真元,温养胸前那处被沉八达纯阳掌力重创的经络。
那日宫门三掌,不仅震伤他五脏六腑,更有一股霸道灼热的纯阳炎力深入他体内,盘踞在丹田气海与主要经脉交汇处,不断侵蚀他的玄武真元。
大半年过去,他伤势恢复不到三成,修为更是从二品下跌落到三品中,道基受损严重。
“沉八达一”司马璋眼神复杂之至,含着一丝怨毒,还有更多的无奈。
就在此时一
“咚!咚!咚!“
山庄四角了望塔上,骤然响起急促如暴雨的警钟声!
紧接着,墙头传来庄丁惊慌的呼喊:“敌袭!有大队官军!“
司马璋猛地睁眼,身形一晃已掠出静室,几个起落便登上最近一段城墙的夹道。
他扶着垛口向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夕阳馀晖下,山庄四周的平原、丘陵、官道上,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清一色的青州卫制式战甲,玄色披风在晚风中扬起如乌云。
前排是手持大盾、身披重甲的刀盾兵,其后是长枪如林,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两翼更有骑兵游弋。
军阵行进间肃然无声,唯有甲胄铿锵、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铁血韵律,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粗略一扫,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且皆是青州卫刚编练成的精锐!
更让司马璋心惊的是,军阵中隐约可见六百架虎力床弩,至少八十台象力跑弩,还有众多投石车的轮廓,甚至还有几尊以符法驱动的攻城槌!
这分明是要破寨攻堡的气势!
“外面情况?”司马璋强压心中惊骇,运足真元朝墙下高声喝问,“我司马家乃当朝三品世家,自十代先祖起便为朝廷效力,兢兢业业,奉公守法!尔等青州卫官军为何无故围我山庄?领兵者何人?可有兵部调令?府衙公文?“
声音在暮色中传开,墙下军阵却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
唯有晚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以及那数万大军沉默而立所带来的如山似岳般的无形威压。
司马璋心头一沉,目光急扫,终于在正门方向军阵前方,看到了一簇格外醒目的人马。
约九百骑,皆着金红甲胄,骑乘神骏战马,气息沉凝彪悍。
为首一骑,身披八曜神阳甲,外罩玄色披风,腰悬两对短载,正是沉天!
“金阳亲卫?”
司马璋呼吸一窒,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猛地转头,朝身后厉喝:“去!把我父亲请来!“
不多时,司马韫匆匆登上城墙夹道。
这位司马家老祖此刻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全无往日跋扈气焰。
“父亲!”司马璋一把抓住他手臂,声音发颤,“外面是怎么回事?沉天为何带着数万青州卫围庄?你是不是一一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得罪沉家了?!“
司马韫嘴唇哆嗦,脸色忽青忽白,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说话啊!”司马璋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夹道内一一身着深蓝官袍,面白无须,正是石迁。这位新任东厂副镇抚使此刻神色凝重至极。
他目光扫过墙外那黑压压的军阵,又看向司马璋父子,最后落在远处沉天身上,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司马家主,”石迁声音干涩,“看这架势,沉天是铁了心要灭你司马家满门。“
司马璋看看一言不发的父亲,又看看面沉似水的石迁,脑海中瞬时明悟究竞。
“父亲一”司马璋缓缓松开手,跟跄后退两步,看着司马韫那张惨白的老脸,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惨嚎,“你这是在找死啊!“
他猛地转身,扑到垛口前,运足残馀真元,声音凄厉地朝墙外高喊:
”沉县子!沉大人!此前种种,皆是我司马家昏聓狂妄,罪该万死!我司马璋愿代父受过,任凭处置!只求县子高抬贵手,饶过我司马家满门老小!山庄内一应财物、田契尽数奉上!我司马璋愿自废修为,携家眷远走边荒,永世不再踏入青州半步!“
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哀恳。
墙外军阵依旧沉默。
沉天端坐马上,甚至没有朝山庄方向看上一眼。
他正与身旁一员身着三品武将狮头亮银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说话。
“章将军,”沉天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先前幽璃夫人之事,事发突然,我没法及时通知将军援手,还请见谅。“
那将领正是新任青州卫左翼副将章撼海。
一年半前,这位悍将遭遇丧子之痛,几乎被击垮。
此时章撼海的气色却已好了许多,虽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沧桑,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沉凝,脊背挺直如枪。
他闻言摆了摆手,声音浑厚:“县子无需挂怀,事后我听说了当时情况一一那幽璃夫人狡诈阴毒,更借虚世主神力遁入独立虚空,便是末将当时在场,怕也插不上手。县子能在绝境之际,反杀此獠,已是难得。此女有礼郡王为后盾,行踪诡秘,本就极难杀死,县子能为小儿报仇雪恨,末将感激不尽。“沉天仔细看了一眼章撼海的气色,心中微动。
据说章撼海数月前续弦娶了新妇,上个月儿子满月时,沉天还让沉堡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如今看来,这位将军已渐渐从丧子之痛中走出,重新振作。
“岂敢,”沉天摇头:“该说感激的是我,此番若非章将军因我一言,便调集五个万户所的大军前来,我要动这司马山庄,怕是还要多费周折。“
章撼海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县子这话就见外了!谁不知县子与皇长子殿下等同一体?你的事,便是殿下的事!我章撼海一介寒门武夫,若非得殿下青睐,岂能升任这三品副将?如今县子有事,末将岂能不全力相帮?“
章撼海说到此处,沉天又眼神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青州军中颇有威望的悍将,竟会投靠皇长子姬紫阳。
章撼海察觉到沉天的眼神,洒然一笑,毫无避讳:“县子,似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在朝中无根无基,抓到机会就要往上爬,哪有什么可挑可选的?我之前担任游击将军,在青州卫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眼看仕途到头,是皇长子殿下欣赏我,愿意给我机会一一那我这条命,自然便是殿下的。“
沉天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自军阵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二人正是接到沉天传信的王奎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命督理青州军务的崔天常。
崔天常翻身下马,眉头紧凝,快步走到沉天马前,沉声道:“沉县子!你今日先对北青书院动手,将宇文汲三人下狱;如今又私自调动青州卫数万大军,围困司马山庄一一究竞意欲何为?可知私自调兵乃是重罪!“
这位御史语气严厉,眼中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沉天微微一笑,拱手道:“崔御史稍安勿躁,且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又有一骑自广固城方向疾驰而至,正是齐岳。
他飞身下马,将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呈给沉天:“镇抚大人,北青书院宇文汲、孟琮、徐天纪三人已招供,这是他们提交的证物抄录,内详司马家勾结三人,贪墨军资、控弟子选拔、侵吞朝廷拨款等十三项大罪。“
沉天接过木匣,转手递给崔天常:”崔御史请看,司马家罪证确凿,已非寻常贪贿,而是动摇国本、危害地方之重罪,今日沉某以靖魔府副镇抚使之职,请调青州卫官兵协查缉拿,合情合理。“崔天常接过木匣,快速翻阅其中卷宗。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面色也越发凝重。
卷宗内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一一从司马家与北青书院三人银钱往来的密账,到通过三人之手安插族中子弟进入北天内门的记录,再到司马家利用这些关系在地方衙门贪墨军饷、倒卖官粮的具体罪证这是世家常有之事,但今日沉天翻出来了,就是罪名,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崔天常合上卷宗,沉默良久。
沉天此时又道:“崔御史,司马家罪孽深重,按律当抄家问罪。沉某提议一一查抄司马家,一应浮财,可充作青州军资,所有军械,也可归青州卫军;其名下田产,也可由文安公府按市价收购,所得银两亦用于整饬武备。“
他顿了顿,看向崔天常:”沉某只取其中两条灵脉一一一条七品阳灵脉,一条七品火灵脉,用于滋养我沉堡灵植;若崔御史不允,那我只好从西拱卫司请令了。“
崔天常脸色一黑。
他如何听不出沉天话中之意?今日沉天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司马家拿下,且已做好了两手准备一一若他这钦差配合,便按正规流程走;若不配合,沉天便会动用西拱卫司的关系,强行查办。
而以沉八达如今在朝中的权势,加之沉天手中这些铁证,真要硬来,他崔天常根本拦不住。再看王奎,此人面上含笑,对沉天毫无指斥之语,显然是与沉天立场趋同。
更关键的是,沉天那句“浮财充作青州军资&39;,实实在在打动了他。
临仙战事日益激烈,朝廷虽在拨款,但青州本地编练新军、整饬防务所需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布政使司与他的钦差行辕早已捉襟见肘。
司马家累世豪富,家中浮财何止千万?若能充作军资,确能解燃眉之急。
崔天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深深看了沉天一眼,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一一本官以钦差行辕之名,补调兵手续与抄拿公文。但沉县子需保证一一应查抄,皆需有账可查,透明公开,不得私吞。“
”御史放心。”沉天含笑拱手。
崔天常不再多言,他与王奎一起,转身走向临时设下的行辕桌案,提笔疾书。
片刻后,调兵文书与抄家令俱已用印完备。
章撼海接过文书,大步走到军阵最前,运足真元,声如雷霆:
“司马家听令!奉钦差行辕令、锦衣卫北镇抚司与靖魔府缉捕文书一一司马家勾结学官,贪墨军资,危害地方,罪证确凿!现命尔等即刻开门受缚,接受查抄!若负隅顽抗,便是坐实勾结邪魔、图谋不轨之罪!届时大军破庄,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身后五万青州卫精锐齐声怒喝:
”降!”
“降!”
“降!”
声浪如潮,震得山庄墙头瓦片簌簌作响,庄丁们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城墙夹道内,司马璋面无人色。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眼神阴晴不定的石迁,最终惨笑一声:“开门一一降了吧”不可!“石迁厉声劝阻,”司马家主!我已向屠公公求援!只要坚守半日,援兵必至!届时沉天私自调兵之罪坐实,形势便可逆转!“
司马璋却摇了摇头,笑容苦涩:”石公公,你看看外面一一五万大军合围,床弩投石俱备,我司马家庄丁不过七千,如何守得住半日?况且“
他声音转低,带着无尽悲凉:”若不反抗,司马家罪名或许还仅限于贪贿,我那几个在外的儿子,或许还能保住性命,日后在官场上尚有转圜馀地。若真刀兵相见,那便是坐实了勾结逆党、武装抗法之罪一一届时满门抄斩,血脉断绝,我司马家就真的完了。“
他不再尤豫,朝墙下嘶声高喊:”司马家一一愿降!请勿伤我庄中老小!“
沉重的大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石迁脸色铁青,眼见大势已去,猛地一跺脚,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幽蓝流光,冲天而起!
他要逃!
然而就在他身形掠至半空,即将越过城墙的刹那一
“想走?”
沉天冷冷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自马背上消失,再现时已在半空,拦在石迁身前!
双头四臂之姿轰然显现!八曜神阳甲赤金光焰煌煌,四杆金阳圣戟斜指虚空!
“石大人,你涉嫌勾结礼郡王逆党,得与我入锦衣卫牢狱走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
石迁瞳孔微凝,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柄幽蓝色短刺,刺尖寒芒吞吐,带着撕裂神魂的阴毒气劲,直刺沉天眉心!
这是他压箱底的二品符宝“幽冥戮魂刺&39;,融合法器后,专破罡气、蚀人神魂!
沉天却根本不闪不避。
左侧头颅冷笑,眉心一点金芒亮起一一大日天瞳睁开!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金光柱自瞳中迸射,精准撞上幽冥戮魂刺!
那专破罡气的阴毒刺芒,在大日神光面前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39;哀鸣,迅速消融!
石迁脸色一变,身形急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幽蓝光华暴涨,化作重重鬼影,试图迷惑沉天视线。然而沉天右侧头颅双目圆睁,身后五轮大日虚影光华大放!
狂阳武意如无形山岳轰然压下,将那重重鬼影碾得支离破碎!
“畏罪潜逃也就罢了,你还敢顽抗?”
沉天四臂齐挥,第一戟斩落!
赤金龙纹戟影撕裂虚空,带着焚尽八荒的霸道意韵,将石迁仓促布下的三重幽蓝护盾一击劈碎!石迁闷哼倒退,嘴角溢血。
他瞳孔怒张,眼神匪夷所思。
他石迁堂堂三品下,配合一身的强大符宝,哪怕对上三品上的武修也能一战。
此时却连沉天一戟都难扛住!
沉天第二戟紧随而至,戟影未至,那灼热纯阳的威压已让石迁呼吸窒涩!
他狂吼着将幽冥戮魂刺催发到极致,刺尖幽蓝光芒凝成一点,悍然点向戟锋!
铛!!
金铁交鸣如雷炸响!
幽冥戮魂刺哀鸣一声,刺身浮现裂纹!石迁虎口崩裂,鲜血飙射,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大日陨星!”
沉天四杆圣戟同挥,戟尖赤金光焰疯狂凝聚,最终化作一道直径尺许、凝练到极致的赤金光柱!光柱之内,隐约可见五轮微缩大日虚影轮转,散发出焚天煮海、破灭万法的恐怖威能!
这一击,融合了双头四臂的双倍真元、大日天瞳神光、狂阳碎灭真意、官脉加持,更引动了身后五轮大日虚影投影之力!
石迁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残破的幽冥戮魂刺挡在身前,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作血雾护体!无用!
赤金光柱轰然落下,如天河倒悬!
血雾触之即散!一声彻底崩碎!
光柱毫无阻滞地贯穿石迁胸膛!
“噗!”
石迁身形僵在半空,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那里已是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空洞,边缘血肉骨骼尽数气化,五脏六腑皆成飞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39;怪响,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如破麻袋般从空中坠落,”地一声砸在山庄门前的青石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