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天提着石迁的尸体,自半空飘然落下。
那具尚温的尸身被他随手掷在崔天常脚前丈许处,在青石地上滚了半圈,胸口的焦黑空洞触目惊心,边缘仍残留着丝丝缕缕的赤金炎气,发出轻微的“嗤嗤&39;声。
“崔御史,此人畏罪逃遁,已被我斩杀。”
崔天常的眉头当即皱成了川字。
他仔细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抬眼看向沉天,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石迁乃东厂副镇抚使,从四品高官,纵然有罪,也当押解回京,由三法司会审定谳一一你怎么能就这么打杀了?“
沉天抖了抖玄色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汪球之前提交的证物里,就有石迁数次配合逆党,干扰青州粮草军械运转的实证,此人勾结逆贼,危害前线,死有馀辜。“
”那都是侧证!”“崔天常摇头,语气加重,”那些东西尚未经有司核实,真假难辨,岂能作为当街格杀朝廷命官的依据?“
他方才匆匆看过沉天递来的那袋证物,王奎在一旁并未否认。
但那些罪证终究只是一些侧证,虽条理清淅,但都无法坐实石迁的罪名
沉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他若真是清白的,方才为何要逃?我区区五品修为,与一位三品御器师动手,生死一线间,哪还能收得住力道,留得住他的性命?“
正因证据还不够铁,有着极大的周旋空间,他才要当场斩杀石迁。
否则真把此人押进诏狱,以屠千秋在东厂的根基,层层打点,多方施压之下,此人定能脱身。击杀,人死了,线断了,永绝后患,屠千秋想要追究也无能为力。
崔天常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道:“沉县子,你如今身居靖魔府副镇抚使,节制五府靖魔事务,深得陛下青眼,前途无量,行事就更当谨守为臣本分,依律而行,方是长久之道。今日这般一一太过肆意了。“沉天面上应了一声”,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守规矩?
若是对石迁这等心腹大患还要规行矩步,那步天佑前日在雪山之巅与神灵的那一战,不就白打了吗?步天佑付出巨大代价为他挣来的这份喘息之机,可不是让他继续规行矩步,隐忍苟全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这道理,他懂,崔天常未必不懂,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山庄内走去。
司马家一众内核族人已被缴了械,用禁法锁链串成数列,垂头丧气地立在中央校场。
四周是持弩挎刀的靖魔府缇骑,目光森冷如铁。
沉天缓步从这些囚犯身边走过。
司马璋跪在队列最前,一身锦袍沾满尘土。
他抬头看向沉天,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眼中只有浓浓的苦涩与无奈一一那是一种大势已去,家族倾复的悲凉。
自他父亲自行其事,暗中勾结石迁,再次与沉家为敌的那一刻起,今日之祸便已注定。
这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一
倒是他身旁的司马韫,虽同样被锁链捆缚,却梗着脖子,一双老眼死死瞪着沉天,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不甘。
他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沉天生吞活剥。
可每当沉天目光扫过,司马韫又会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那愤恨之下,终究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惧意。司马韫心中正被悔意啃噬心脏。
他眼前这竖子,已成北天真传,拜入不周先生门下!
而那位不周先生,曾在前日一击重创一位先天神灵!
此子的伯父更圣眷日深,在京城中权势熏天!
他若早知数月后,这沉家之势还将再上一个台阶,他绝不会做那孟浪之举,与石迁联手。
沉天只瞥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山庄中央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
他自袖中取出一粒形如翡翠、表面天然生有螺旋纹路的种子,正是一枚“通天藤&39;的种子。沉天并指如剑,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轻轻一划,纯阳罡气吞吐间,石面无声裂开一道尺许深的细缝。他将那种子放入缝隙深处,随即单膝跪地,一掌按在裂缝边缘。
掌心纯阳真元包裹着一缕青帝凋天劫的生死枯荣之力,悄然渗入地脉。
不多时,地面微震,一缕炽烈如朝阳的明金灵光与一道灼热如熔岩的赤红灵髓,自裂缝中应势而起,正是那两条被司马家秘法拘束蕴养的七品阳灵脉与七品火灵脉。
沉天早有准备,翻手取出一只尺许长的白玉封印盒。盒身符文流转,盒口一张紫金符篆光华熠熠。他左手凌空一引,两道灵髓如受招引,乖顺投入盒中。灵髓入盒,玉盒轻颤,沉天并指一点,盒盖应声合拢,表面符文骤亮,化作龙凤虚影绕盒盘旋数周,最终没入盒体,一切异象尽数收敛。
这下面还有一条六品雷灵脉,一条六品木灵脉。
司马家这些年几乎攀到二品门阀的边,其底蕴还是很强的。
不过这两条灵脉,他已许诺了归文安公府。
沉天托着微沉的玉盒,
略一感应,盒中阳火二气沛然交融,正合他所修纯阳功法,也与沉八达的功体相合
再若将之植入沉堡,一年可再增五千万银两的收入。
沉天正思索着这阳火灵脉的用途,章撼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县子。“
这位青州卫副将已指挥兵卒彻底控制山庄各处要害,此刻大步走来,玄甲上沾着些许尘埃,神色却颇振奋。
“堡内各处库房、武库、秘窖均已封存,庄丁悉数缴械看押,负隅顽抗者共计三十七人,已当场格杀。”
他抱拳禀报,语气干脆,“司马家内核族人一百四十三口,皆在此处。“
沉天点头:”有劳章将军。“
章撼海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他随后略作迟疑,神色不太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还有一事,听闻县子得赐北司靖魔府两个千户所兵额,不知可曾开始募选将佐?“
沉天看向他,眼中露出询问之意。
章撼海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起来:“未将有一位军中同袍,想荐于县子麾下。此人姓窦,名绝,曾在边军任万户,四品上修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随即补充道:”窦绝此人,武道根基打得极牢,一身“磐雷天罡&39;已修至炉火纯青之境,沉稳如山,动则如雷。若再配上一套得力的三品符宝,足以与半步三品的高手周旋,且兵法韬略也很不凡,边军中历次考核,都居前列。“
说到此处,章撼海又叹了口气:”只是一一此人脾性太直,不懂逢迎,七年前因一次粮秣调配之事,替上司背了黑锅,被除去军职官脉,至今未能翻身,若县子能用他,必是一员难得的悍将、良将。“沉天闻言,确实动了心思。
天子此番擢升,不仅给了他靖魔府副镇抚使的实权,更允他新设两个千户所。
沉家就此多出三个北司靖魔府千户职,还有四个靖魔府的副千户。
北司靖魔府的千户虽是五品下武职,但其官脉品质颇高,足以吸引四品巅峰的高手效力;副千户亦能招揽四品下的好手。
沉家如今正缺这类能独当一面的中坚战力。
当今之世,闲置在家的御器师虽多,但论纪律、战阵、令行禁止,终究不如边军出身的将领。章撼海推荐的这个人,听起来倒是颇合他意。
不过沉天并未立刻应允,只道:“将军好意,沉某心领。待此间事了,不妨请这位窦将军来沉堡一叙,见面了再说。“
章撼海知他谨慎,也不强求,笑着拱手:”那是自然,末将稍后便去信与他。“
沉天不再多留,转身走向不远处正与王奎低声交代事情的齐岳。
“齐兄,”他唤了一声,“司马家后续查抄、清点、录档诸事,便交给你了,务必与王镇抚、崔御史配合妥当,账目要清淅,证物要齐全。“
齐岳肃然抱拳:”镇抚大人放心,属下必尽心竭力。“
沉天点头,又朝王奎与崔天常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拱手,算是别过。
随即他托着手中的两条灵脉,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战马,一抖缰绳。
“回堡!”
他手中的灵脉过于敏感,需得尽快回沉堡不可。
否则消息传播开来,只怕连邪修榜上排名前十的那些怪物都要动心,届时沉堡哪怕高手尽出,也未必能护得住他手中这两条灵脉。
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邪修,知道那些邪修的性情。
其中一大半都是疯的,不可理喻,才不会管你的师尊是谁,你的伯父又是谁。
山庄外官道上,一骑如疯似狂地飞驰而来,马蹄声急如骤雨,马上骑士背插红旗,正是军中传递最紧急军情的标识!
那骑士直冲入庄门,甚至来不及勒马,便滚鞍而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崔天常面前,嘶声喊道:“御史大人!临仙一一临仙府城被破了!逆党大军会同数字魔君,已攻入城内!布政使大人命您火速返回临仙行辕!“
”什么?!”
崔天常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临仙府城乃临仙防线的内核重镇,一旦失守,整个两淮战局都有崩溃之危!
就连一旁的沉天也墓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这两个月,临仙府防线捷报频传,不是很稳固吗?怎么突然就被攻破了临仙府城?
那骑士喘息着继续道:“魔军势大,城中守军伤亡惨重,布政使大人已退至城南大营,正在收拢残部,急需御史大人回去主持大局、协调援军!“
崔天常强行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再与沉天多言,朝王奎急声道:”王镇抚,此处收尾交由你与齐千户,本官必须即刻赶回临仙!“
说罢,他甚至来不及整顿仪仗,只带上几名亲随,便匆匆夺过一旁战马,扬鞭朝着临仙方向疾驰而去。沉天望着崔天常远去的烟尘,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盛放着两条灵脉的玉盒,眼神凝重。
临仙府城陷落,意味着临仙防线已摇摇欲坠,整个青州局势也必将剧震。
位于临仙之西的泰天府,也将直面隐天子魔军的兵锋。
现在他只能寄望苏崔等人能重整临仙防线,再多坚持一段时间。
三个月后,京城,西拱卫司公廨深处静室。
烛火安静燃烧,将沉八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静静摆放着一只尺许长的白玉盒,盒身符文内蕴,光华流转。
这是不久前,沉天秘密送至京城的一只封印盒,内里封存着那两条完整的七品阳灵脉与七品火灵脉。沉八达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盒身,指尖能感受到其内那股灼热而磅礴,却又被强行束缚的灵机。他神色复杂,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