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璃静坐榻上,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虚空某处,神思却早已飘远。
对沉天的怀疑,其实自一年前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现在已是枝繁叶茂,横亘心头。最让她生疑的是夫君那神乎其神的炼丹天赋。
七炼道明丹是何等难炼的丹药?便是墨家鼎盛时,族中几位炼丹宗师联手,一炉能出四五十枚已是侥幸可夫君沉天,第一次开炉便是八十枚成丹,丹纹清淅,药力醇厚,比之官府发下的七炼道明丹还要强上七成。
还有那培育灵植的本事,二百四十株玄橡树卫,株株皆有四品战力。
这等灵植便是放在四大学派,由大灵植师出手,也需两三年精心栽培方能成形。
可沉堡这些,从幼苗入土到初步成年,不过四个月时间!
此时外人不知,栖雁古后面那座山谷里面,已藏有整整二百四十株玄橡树卫!且都已成年,全员配备战甲巨剑!
墨清璃虽然不通兵法,也知道这种树卫是战场上的杀器,便是边帅也要羡慕,魔军中能与之抗衡的兵种寥寥无几。
墨清璃前些时日还看到,那座山谷里面,还有二百株新培育的玄橡树卫,五十株圣血槐正在拙壮成长。一旦这些灵植成年,入列成军,沉堡的整体战力,将达到可怖境地。
就更不用说沉天那匪夷所思的武道进境。
古往今来,哪位天骄能在弱冠之年走到这一步?
便是史册中那几位最惊才绝艳之辈,也都是二十三岁之后,方能触摸真神门坎。
且沉天修的还是童子功还有九阳天御!
此外还有沉天的积聚经营之能,以及沉天陆续带回的灵脉。
墨清璃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眸中光影明灭。
她那个小丈夫确有几分天资,但绝不可能到这等程度。
可近来种种,又让她陷入更深的迷雾。
沉天不但拜不周先生为师,更得旭日王神眷,获冥王垂青,受先天忘神恩典,如今又添先天风神赐福一五神眷顾,古来罕有。
若真是旁人夺舍,鉴魔镜与诸神岂会看不穿?步天佑那等人物,又岂会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子?莫非她的夫君,真是她无法理解的天眷之子?
墨清璃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又想若沉天真的不是沉天,她该如何自处?
这念头一起,墨清璃心湖便泛起层层涟漪。
是”挡在她面前对抗啖世主,将之逼退。
沉家于墨家的恩义,墨清璃自问已偿还大半一一当年墨家危难,沉八达出手转寰,她先嫁沉隆,又被迫嫁于沉天为兼祧之妻,便是两清。
若无他,她功法难成,法器难炼,魔染难除,更别提触摸四品真神之境。
墨清璃低低叹了一声,起身推门走出静室。
院中月色清泠,积雪未融,檐下铁马在夜风中叮咚轻响。
剑身剔透如冰,内蕴寒芒流转。
墨清璃持剑静立片刻,忽而身形一动。
剑光乍起,如寒潮席卷!
院内气温骤降,空中凝结出无数细密冰晶,随剑势流转,化作一道冰蓝龙卷。
<!
龙卷中心,剑锋所指之处,虚空隐隐泛起霜白裂痕,那是极致寒意将空气都冻结、撕裂的征兆。墨清璃剑势再变。
剑光分化,化作数十道湛蓝锁链虚影,交织成网,封锁八方。锁链过处,地面凝结出寸许厚的冰层,草木尽覆白霜,连檐下铁马的叮咚声都仿佛被冻结,变得迟滞沉闷。
她又身形旋动,剑尖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圆弧之内,冰火二气交融流转,赤红炎力与湛蓝寒光彼此追逐、缠绕,最终凝成一幅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虚影。
图影笼罩三丈方圆,内里气机沉凝如铁,仿佛将这片空间从世间短暂剥离,自成一界。
片刻后,她收剑而立。
墨清璃运气调息,恢复损耗的元力,眼中却亮起光泽。
她明显感觉自身对武道的理解更深入了一层。
功体与剑法的配合,真元流转与招式变化的衔接,皆圆转如意,如臂使指。
仿佛之前隔着薄纱观物,如今纱帘掀开,一切纤毫毕现。
约三个月前,沉天因斩杀妖邪,得天子赏赐十五枚五品功元丹、一枚四品功元丹。
夫君自己用了一枚四品功元丹。
馀下十五枚五品功元丹,她与宋语琴、秦柔、秦玥、秦锐、沉苍、食铁兽各得一枚,沉修罗因功体特殊用了两枚,其馀六枚皆归了身负特殊血脉,需大量资源温养的苏清鸢。
就是她服下的那一枚,让她修为暴涨,直冲五品巅峰。
却也因进境太速,根基隐隐浮动,差点动摇道基。
幸亏她当时强压住了突破的冲动,没有贸然晋升四品,而是将剩馀药力导引至辅修功体“两极归真体&39;中,用以淬炼肉身、巩固经络。
而这三个月来,她一直在给自己补课。
一遍遍打磨真元,一次次锤炼剑意,将那些因速成而虚浮的部分重新夯实。
她知道,夫君耗费一千二百万两巨资收购材料,炼制七炼道明丹,便是为了补她们这方面的不足。只因三日后便是天元祭。
夫君已提前给她们透了个风,这次他会设法再次强抽太初元熙,且数量将是去年的十倍以上!夫君为此,还特意委托她打造了一套器械,方便他给她们灌输太初元烝。
夫君是担心她们根基还不够稳固,届时即便吸收了再多太初元悉,也无法有效利用,白白浪费机缘。墨清璃收起短剑,回到静室。
她盘膝坐下,借道明丹药力馀韵,心神沉入剑道真意中,细细体悟方才演练时的种种微妙变化。冰与火的平衡,动与静的转换,封与破的契机一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禽鸣。
墨清璃睁眼,只见一只金翎银霄自夜空中飞落,轻巧停在窗棂上,歪着头看她。
它的足部绑着一只小巧的赤铜信筒,墨清璃拿起金翎银霄,解下信筒后打开,内里滑出一卷淡青色的蝉翼笺。
墨清璃展开细看,字迹秀逸婉约,正是母亲舒楚妍的亲笔:
“清璃吾女如晤:
自去岁汝与婿同来为汝祖父拜寿,匆匆已年馀未见。关山遥隔,思之念之,唯书寄怀。
汝在沉堡,起居安否?夫婿待汝如何?阖府上下可还顺遂“
墨清璃看了数行,就蹙起柳眉,只因信中几行文本跳入了她的眼内。
另有一事,为母心忧一一汝嫁于沉天已近两年,至今未闻喜讯,婿亦无子嗣诞下。
可是汝夫妻之间,又有姐龋?或另有隐情?
汝祖父与为母皆悬心不已,还望汝细察己身,若有难处,务必来信告知,家中必竭力相助。又,自汝伯父沉公执掌御用监并提督西拱卫司以来,吾家处境日佳。
汝祖父三月前得授圣旨,重获官脉,虽止六品文散“承德郎&39;,然已足温养残躯,压制丹毒器毒,有大医言,汝祖父或可再延寿二载。
族中上下,皆感婿家恩德。汝祖父与汝父亦常言,盼再与婿一晤,把酒言欢。
汝夫妻何时得闲,可再归宁否?“
墨清璃看到此处,心中满是无奈。
母亲明里暗里,皆是催子之意,甚至怀疑起了沉天的生育之能。
她目光下移,看向笺纸后半段:
“另有一紧要事,需吾儿转告婿知,汝祖父受汝伯父沉公密托,有一件于婿至关重要的古宝需亲手交付,盼婿能亲至墨家一行。功体渊源极深,可融入其本命,增益根基,事关婿之道途根本,万勿轻忽。“
”又,族中已集齐材耗,拟于半月内重炼“天机神傀&39;。此次由汝二叔公主持,汝父协理,诸位长老辅佐,望能功成。
若成,则吾家复有镇族重器,可保数十年安宁。
前两次炼制,内核部件皆于微符刻录时冰火失衡而损毁,汝父与二叔公深以为憾。此番准备再三,信心颇足,言称已窥得几分关窍。吾儿若近期得暇归宁,亲历此等古傀重铸之盛事,于汝之炼器造诣,必有莫大诡益。“
墨清璃眉头蹙得更紧。
天机神傀?此物若成,确可做墨家的镇族之宝!
然而此物内核炼造极难。
父亲与二叔公前两次失败,症结都在于此一一剑意未至真神境,心念难以臻至纤毫入微之境,自然无法驾驭那冰火相冲的狂暴力量。
族里已经连续失败两次,损失银钱近十六亿,现在又要做第三次尝试?
想来目前他们是有一定把握的,否则即便以墨家的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她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既盼着娘家安好,也想亲眼观摩乃至参与这等古傀重铸,这确对她的炼器之道裨益无穷。
只是沉堡备战正急,夫君正需人手,此刻离去,不太妥当。
墨清璃轻叹一声,将心中纷乱的思绪与信缄一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她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小院。
时近傍晚,沉堡却是人声鼎沸。
远处校场上火光通明,隐约传来练的呼喝声与金铁交鸣;堡墙之上,巡逻卫队甲胄铿锵,脚步整齐;更远的工坊区,尤其是她的神璃堂,那炼炉黑烟袅袅,锤锻之声断续传来。
整个沉堡,都笼罩在一股冲天而起的金戈之气中。
一到处都在备战。
墨清璃仰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是临仙方向。
此时临仙府城防线摇摇欲坠,战火已烧至泰天。
夫君近日调兵遣将,增筑堡防,囤积粮草,炼制军械,皆是为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