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璃推门而出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廊道往丹房方向行去。
就在她想着心事,神思不属地走到丹房门口时,前方也有一道身影从门内走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墨清璃定睛一看,却是宋语琴。
这位平日总是温婉柔媚的三夫人,此刻竟披头散发,神色呆滞,一双美眸空洞无神,仿佛魂儿都被抽走了。
她手中还攥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书页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
“语琴?”墨清璃蹙了蹙眉,伸手扶住宋语琴:“你怎么这模样?”
宋语琴恍若未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视线却仍没有焦点。
她嘴唇动了动,竞“嗬嗬’地低笑起来,“你知道吗,沉傲在《沉氏丹道真解》第七卷神丹篇里说,七炼道明丹,须以三阳交汇之法,引地火为基,天星为引,人身小周天为枢,三者相合,方能在丹炉内演化阴阳造化之机。其中火候需分七转,每一转皆需映射天时星位,错一丝则药性全失,差一厘则丹毁炉炸一”她的声音飘忽,仿佛梦呓,末了又“嗬嗬’笑了两声,眼神却更加空洞。
墨清璃听得云里雾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什么意思?你背这丹经作甚?”
宋语琴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墨清璃,眼神里满是血丝:“沉天他开炼第二炉道明丹的时候,根本没按这法子来!他他只用了一尊普通的地火丹炉,以自身纯阳罡气为火源,将那七种主药同时投入炉中,以神念分化七股,同时操控七处火候变化!更离谱的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还在炉内布下一层“太极两仪微尘阵’,以阴阳二气调和药性冲突,省去了至少三转火候的繁琐步骤!结果一一结果他第二炉道明丹,只用了六个时辰!成丹八十三枚!品相居然比之前那一炉还要好上两成!药香内蕴,丹纹如星,这怎么可能?!”
宋语琴说到此处,几乎咬牙切齿:“他事后还将丹药递给我看,说区区沉傲,不过如此,我不按他说的,也能炼好。’”
墨清璃愣了片刻,旋即恍然。
宋语琴痴迷丹道,对那位惊才绝艳,丹道号称前无古人的天下第一邪修沉傲崇拜到近乎痴狂。沉傲所着的《沉氏丹道真解》,在她心中便是丹道圣典,字字珠玑,不容置疑。
今日夫君不但以更简单、更高明的方法炼成了七炼道明丹,还随口贬低了那位丹邪一一这对宋语琴而言,不啻于信仰崩塌。
墨清璃心中暗叹,夫君的炼丹天赋确是惊世骇俗,难怪连不周先生那等人物都对他盛赞有加。她只能拍了拍宋语琴的肩膀,随口安抚:“语琴,夫君的丹道天赋确实非常人所能及,你也不必太过介怀,我知丹道一途与器道一样,都不是墨守成规便能登峰造极的,沉傲前辈的法子固然精妙,但时移世易,或许夫君找到了更适合当下的路径呢?”
宋语琴却恍若未闻,只呆呆望着手中那卷《沉氏丹道真解》:“不可能,这说不通,阴阳造化之机,岂是区区太极阵能替代的?七转火候映射北斗七星,暗合天道,他怎敢?”
墨清璃见状,知她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便也不再劝,只道:“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去寻夫君说些事情。”
宋语琴等墨清璃走入丹房,才回过神:“你要找夫君?他不在这里,方才有个客人来拜访,夫君看了拜帖后,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交代了一下说明日再炼第三炉,便匆匆跑去大厅见客了。”
墨清璃闻言一愣。
夫君心性沉稳练达,等闲事已很难让他动容。
她朝宋语琴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大厅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片梅林,沉堡的正厅便出现在眼前。
墨清璃看见沉修罗与苏清鸢一左一右立在厅门两侧,皆面色凝重,手按刀剑,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如临大敌。
让墨清璃略觉惊讶的是,院中石凳上还坐着两人一一正是温灵玉与杜坚。
温灵玉今日穿着一身青州卫制式四品游击将军的官袍,腰佩双剑。
她面色肃穆,神色却自信从容,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石桌面,发出哒哒轻响。
杜坚则是面色沉凝,似心事重重,一双虎目不时瞥向紧闭的厅门,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虑。墨清璃走上前,朝二人微微颔首:“温将军,杜统领。”
温灵玉与杜坚这才注意到她,连忙起身还礼。
温灵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沉重:“大夫人。”
杜坚则是抱拳一礼,声音粗厚:“夫人。”
墨清璃微一颔首,继续朝厅门走去。
可她刚走到阶前,苏清鸢便横移一步,拦在了她身前。
“夫人请留步,主上正在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他吩咐过一一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她抬起头看了墨清璃一眼,补充道:“包括夫人。”
墨清璃蹙了蹙柳眉,随即指了指院中的温灵玉与杜坚:“那她们呢?”
苏清鸢点了点头,语气不变:“主上说,任何人不得打扰。”
墨清璃心中疑惑更甚。
温灵玉如今是青州卫左翼第二游兵营的游击将军,统管三个万户所,麾下兵力超过三万;杜坚的团练在知府孙茂的全力扶持下,已拥兵两万三千,兵员精锐,装具精良,堪称泰天府境内除青州卫与沉堡外最强的一支地方武力。
这二人现在就是泰天府防务的支柱,他们联袂而来,必是有紧急军情。
而能让夫君将泰天防务这等紧急之事都暂且搁置,先行密谈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时厅内,烛火摇曳。
沉天负手立于堂中,眉头紧锁,盯着面前那位黑衣蒙面人。
此人身材高挑,腰身纤细,应是女子。
此女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沉天可能隔着五十丈距离,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腰间悬着一柄连鞘短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沉天语声沉凝,“南疆形势,真的恶劣至此了?”
黑衣蒙面人微微颔首,她的声音明显经过特殊处理,低沉模糊,分辨不出原本音色:“恶劣之极,长史之令,如今已出不了战王府正殿。七日前,大司马傅梦与录事参军二人,联手记室参军、太仆、廷尉、参军、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法参军、司士参军等十三位重臣齐至长史厅,向长史威逼,要求即刻举行“血灵转生祭’。”
沉天瞳孔微缩。
大司马、录事参军、记室、太仆、廷尉一一这几乎囊括了雷狱战王府近半的内核官员!
而所谓的“血灵转生祭’,乃是超品武修在濒死之际,借助特殊阵法自毁肉身,燃烧精血神魂,将毕生修为与武道真意凝成一缕不灭真灵,转生于事先准备好的契合躯壳之中。
此法可延续传承,让继任者迅速获得前代战王的部分修为与记忆,在继任者体内转生,但代价是前代战王彻底形神俱灭。
这是逼着雷狱战王去死!
沉天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大司马傅梦,据说素来忠诚耿直,深得雷狱战王信任,连她也倒向那边了?且你方才所列诸人,虽皆是重臣,但终究不到王府群官的半数。说长史之令出不了战王府,是否太夸张了?”
黑衣蒙面人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倒也未必全是背叛,大司马傅梦与部分群官,或许是真心担忧,她们怕战王殿下伤势过重,拖延下去真灵溃散,届时连“血灵转生祭’都无法举行,致使雷狱战王府一代而亡。
且现今南疆魔患四起,各部族蠢蠢欲动,朝廷又态度暧昧,战王府亟需一位新的战王坐镇大局,且若二世战王顺利继位,或能缓和与朝廷的僵局,取得支持。”
她苦笑了笑,语声更低了几分:“此外以御史大夫曲映真曲大人为首的另一部分群官,虽未参与逼宫,却也保持中立,她们的态度,更偏向于尽快举行血灵转生祭,以稳定南疆局势。”
沉天面色更加凝重。
连曲映真都动摇了?
他记得那位御史大夫,当初在青州时是何等坚决,为了请动他前往南疆,不惜许下重诺。
此人貌似忠心耿耿,现在也倾向于让战王“转生’?
沉天再次沉声询问:“那么雷狱战王如今的伤势究竞如何?”
黑衣蒙面人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低声道:“仍旧昏迷不醒。但就在半个月前,战王殿下休养的寝殿外忽然爆发滔天雷海,寂灭雷霆失控奔涌,将周围三十丈内的殿宇廊阁尽数摧毁,夷为平地。
也正是此事,成了逼宫的导火索一一她们认为,战王殿下的伤势已恶化到无法压制体内寂灭雷元的程度,撑不了多久了。”
沉天默然。
雷狱战王修的是天下至刚至暴的《寂灭神雷》,一旦重伤失控,那等毁灭性的雷霆之力反噬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寝殿外的雷海爆发,确实象是伤势恶化的征兆。
黑衣蒙面人忽然退后一步,朝着沉天深深一躬,姿态谦卑至极:“沉县子,先前您曾承诺,待修为突破至四品后,便会亲往南疆一行,可如今南疆形势急转直下,已等不了那么久了!
战王府内忧外患,亿万南疆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魔患肆虐,部族叛乱,朝廷冷眼一一若战王府就此倾复,南疆必将陷入浩劫!”
她抬起头直视沉天,语气恳切至极:“长史命我冒死前来,恳请县子看在苍生黎庶的份上,提前南行!战王府愿倾尽所有,护县子周全,只求县子能出手一试,救战王一命!若战王得活,南疆可安;若战王陨落,南疆一一必成尸山血海!”
沉天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
厅中烛火劈啪轻响,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回去秘报南长史,让她再支撑数日。”
他抬眼看向黑衣蒙面人,一字一句道:“三日后,我修为可晋升四品。”
黑衣蒙面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巾下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一时间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日后一一晋升四品?
这位沉县子修的是什么功法?《九阳天御》!那是出了名的难练,在他丹田内每凝聚一轮大日都需海量资源与漫长水磨工夫。
古往今来,能在八十岁前将九阳天御修至第五重、凝聚五轮大日真形者,已是凤毛麟角。
而他,竟要在二十岁的年纪,冲击第六重,踏入四品之境?
这怎么可能?!
然而沉天的眼神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虚言或夸耀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黑衣蒙面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