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春季正月戊辰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李宝臣原本打算把节度使的职位传给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为李惟岳年纪尚轻、昏庸懦弱,李宝臣便预先诛杀了军中难以控制的将领,深州刺史张献诚等人都在其中,甚至有十几个人在同一天被处死。李宝臣征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不肯前往,李宝臣又派张孝忠的弟弟张孝节去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转告李宝臣:“各位将领有什么罪过,要像这样被割下脖子处死!我张孝忠怕死,不敢前往成德,但也不敢背叛朝廷,正像您不肯入朝面圣的心思一样。”张孝节哭着说:“我要是这样回复,肯定会被处死。”张孝忠说:“你要是去了成德,咱们会一起送命;我留在这里,李宝臣一定不敢杀你。”张孝节于是返回成德复命,李宝臣也没有怪罪他。兵马使王武俊地位低微却勇猛善战,因此李宝臣格外亲近喜爱他,还把女儿嫁给了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王士真又极力结交李宝臣身边的人。所以只有张孝忠、王武俊得以保全性命。李宝臣去世后,孔目官胡震和家奴王它奴劝说李惟岳隐瞒丧事二十多天,伪造李宝臣的奏表,请求朝廷允许李惟岳承袭节度使的职位,德宗没有同意。德宗派遣给事中汲县人班宏前往成德慰问李宝臣的病情,同时向李惟岳传达朝廷的旨意。李惟岳用丰厚的财物贿赂班宏,班宏拒不接受,回京如实禀报。李惟岳这才为李宝臣发丧,自称留后,让将领和僚佐共同上奏朝廷,请求授予节度使的旌节,德宗再次拒绝。起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相互勾结,约定要把地盘传给子孙后代。所以田承嗣去世时,李宝臣极力向朝廷请求,让朝廷把节度使的旌节授予田悦;代宗依从了他的请求。田悦刚承袭职位时,对待朝廷的礼节十分恭谨,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田悦必定会反叛,请求朝廷提前做好防备。到这时,田悦屡次为李惟岳请求承袭节度使的职位,德宗想要革除以往的弊端,没有答应。有人劝谏德宗说:“李惟岳已经占据了他父亲的基业,如果不顺势任命他,他一定会发动叛乱。”德宗说:“叛贼本来没有资本作乱,都是凭借朝廷赐予的土地、授予的官爵名号,才得以聚集部众。过去顺着他们的意愿授予官爵的情况已经够多了,可叛乱却越来越严重。可见封爵任命不仅不能平息叛乱,反而会助长叛乱。既然如此,李惟岳终究是要叛乱的,任命他和不任命他,结果都是一样的。”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继承了伯父留下的基业,只要恭谨地侍奉朝廷,就能坐享富贵,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和恒州、郓州的人一起做叛臣呢!你看自从战乱兴起以来,那些叛逆作乱的人,有谁能保全自己的家族呢?如果你一定要执意妄为,就先杀了我吧,别让我亲眼看到田氏家族被诛灭。”田庭玠于是称病,闭门不出。田悦亲自前往田庭玠家中道歉,田庭玠却闭门不让他进门,最终忧郁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听说了李惟岳的图谋,哭着劝谏说:“先相公蒙受国家的厚恩,您还在守丧期间,就要背叛国家,这万万不可啊。”邵真劝说李惟岳把李正己派来的使者抓起来送到京城,并且请求朝廷出兵讨伐李正己,又说:“这样一来,朝廷会赞赏您的忠心,节度使的旌节或许就能得到了。”李惟岳认为他说得对,让邵真起草奏表。长史毕华说:“先相公和李正己、梁崇义两位节度使结交友好二十多年,怎么能一下子就抛弃他们呢!况且就算您把李正己的使者抓起来,朝廷也未必会相信您。如果李正己突然派兵来袭击我们,我们孤立无援,该怎么抵挡呢!”李惟岳又听从了毕华的话。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舅,他有勇有谋,颇爱读书,王武俊等人都对他既敬重又畏惧,李宝臣却猜忌他,谷从政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李惟岳也猜忌他,从不和他商议大事,日夜只和胡震、王它奴等人谋划,还常常散发钱财布帛来讨好将士。谷从政前去拜见李惟岳,说:“如今天下太平,从京城来的人都说天子聪慧英明、勇武过人,立志要实现天下太平,绝不愿看到藩镇的子孙后代割据一方。你现在带头违抗朝廷的诏令,天子一定会派遣各道兵马前来讨伐。将士们接受你的赏赐时,都说愿意为你效死力。可如果一旦作战失利,每个人都会顾惜自己的性命,到时候谁不会心生叛离之意呢!军中那些手握兵权的大将,会趁机等待有利时机,都想着捉拿你来为自己邀功请赏。况且先相公诛杀的那些地位尊贵的大将,差不多有上百人,等到战事失利的时候,那些大将的子弟想要报仇的,又哪里数得过来呢!另外,先相公和幽州的朱滔有嫌隙,朱滔兄弟一直对我们恨之入骨,如今天子一定会任命他们为将领来讨伐我们。朱滔和我们近在咫尺,一听到朝廷的诏令,必定会火速出兵,就像虎狼追捕猎物一样,我们怎么抵挡得住呢!从前田承嗣跟随安禄山、史思明父子一同叛乱,身经百战,凶悍的名声传遍天下,他违抗诏令起兵叛乱,自以为天下无敌。可等到卢子期被擒、吴希光归顺朝廷之后,田承嗣只能对着上天哭泣,束手无策。全靠先相公按兵不动,还为他向朝廷求情,先帝宽厚仁慈,赦免了他的死罪,不然的话,田氏家族哪里还有后代呢!何况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年纪还轻,没有经历过艰难危险,竟然听信身边人的话,想要效仿田承嗣的所作所为吗!为你着想,不如辞去将领和僚佐们的拥戴,让李惟诚代理掌管军府事务,你亲自入朝面圣,请求留在京城担任宿卫,趁机向天子进言,让李惟诚暂且代理节度使的事务。朝廷的恩宠任命取决于天子的心意,天子一定会赞赏你的忠义之心,就算得不到节度使的高位,也不会失去荣华富贵,从此永无后顾之忧。不然的话,大祸就要临头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也知道你向来疏远猜忌我,但看在舅甥的情分上,事情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我不能不说啊!”李惟岳和身边的人听了谷从政这番恳切的话,越发厌恶他。谷从政于是回到家中,再次称病闭门不出。李惟诚是李惟岳的庶出兄长,他谦逊敦厚,喜爱读书,深得人心,他的妹妹还是李正己的儿媳妇。当天,李惟岳把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李惟诚恢复了张姓,于是李惟诚就在淄青节度使幕府中做了官。李惟岳派遣王它奴到谷从政的家中,监视他的日常起居,谷从政最终服毒自尽;临死之前,他说:“我不怕死,只是哀叹张氏家族就要被诛灭了啊!”
刘文喜被杀之后,李正己、田悦等人都感到惴惴不安;刘晏被处死之后,他们更是恐惧,互相说:“我们的罪过,难道能和刘晏相比吗!”恰逢汴州城狭窄,朝廷打算扩建城池,东方的人却散布谣言说:“天子想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所以才扩建汴州城。”李正己十分恐惧,派遣一万名士兵驻守曹州。田悦也整治军备、聚集粮草,做好防备,和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呼应,河南地区的官员百姓都骚动不安,惊恐不已。
永平军原本统领汴、宋、滑、亳、陈、颍、泗七个州。丙子日,朝廷分出宋、亳、颍三州另设节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刘洽担任节度使;将泗州划归淮南节度使管辖;又任命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及河阳三城节度使。十天之后,朝廷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统领刘洽、路嗣恭这两个藩镇,还把郑州划归永平军管辖,选拔曾经担任过将领的人出任各州刺史,以防备李正己等人。
起初,高力士有一个养女寡居在东都洛阳,她很能讲述宫中的事情,女官李真一猜测她就是沈太后,便前往寻访太后的使者那里,详细陈述了她的情况。德宗听说之后,又惊又喜。当时认识沈太后的旧人都已经去世了,没有人能认出太后,德宗派遣宦官、宫女前去查验审视,这位女子的年龄和样貌都与沈太后颇为相似,宦官和宫女也不能确切认出太后,都说她就是沈太后。高力士的养女推辞说自己其实不是太后,但查验的人越发怀疑,强行把她迎进上阳宫居住。德宗派遣一百多名宫女,带着天子的车驾、御用物品前往上阳宫供奉。身边的人用尽各种方法诱导劝说,高力士的养女动了心,便自称是沈太后。查验的人骑马飞奔入宫禀报,德宗大喜过望。二月辛卯日,德宗在双日登殿,文武百官都入宫道贺。德宗下诏命令有关部门草拟礼仪,准备奉迎太后。高力士养女的弟弟高承悦在长安,担心如果不说实话,时间久了会获罪,便急忙向朝廷坦白了事情的始末。德宗命令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前往上阳宫复查,樊景超看到高力士的养女住在内殿,以太后自居,身边的侍卫戒备森严。樊景超对她说:“姑姑您怎么把自己放到砧板上了啊!”身边的侍卫呵斥樊景超,让他退下,樊景超高声说:“我有皇帝的诏书,这位太后是假冒的,你们都可以退下。”侍卫们全都退下了殿。高力士的养女这才说:“我是被人逼迫的,并不是自己想要冒充太后。”樊景超用牛车把她送回了家中。德宗担心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谈论寻访太后的事情,便没有怪罪任何人,说:“我宁愿承受一百次欺骗,也希望能有一次找到真正的太后。”从这以后,各地声称找到太后的事情又发生了四次,但都不是真的,而真正的沈太后最终还是不知所踪。
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弈的儿子,他相貌丑陋,脸色像靛青一样,却很有口才。德宗很喜欢他,丁未日,提拔他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会见宾客,姬妾侍女都不离左右。卢杞曾经前往郭子仪的府中探望病情,郭子仪却把所有的姬妾侍女都屏退了,独自倚靠着几案等待卢杞。有人问他原因,郭子仪说:“卢杞相貌丑陋而内心阴险,妇道人家见到他的样子一定会发笑,万一将来卢杞得志掌权,我们郭家就要被灭族了啊!”
杨炎诛杀刘晏之后,朝廷内外都对他侧目而视,李正己接连上表,追问刘晏的罪名,讥讽斥责朝廷。杨炎心中恐惧,派遣亲信分别前往各道,名义上是安抚慰问,实际上是让他们暗中告诉各节度使说:“刘晏从前依附奸佞小人,还请求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是皇上自己厌恶他,才把他杀掉的。”德宗听说这件事后,十分憎恶杨炎,从此便有了诛杀杨炎的念头,但隐瞒着没有发作。乙巳日,德宗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提拔卢杞为门下侍郎,二人都担任同平章事,不再专任杨炎一人掌权了。卢杞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没有才学,杨炎很轻视他,常常借口生病,不参加宰相的会餐;卢杞也因此怨恨杨炎。卢杞阴险狡诈,想要培植势力、树立威信,只要是稍微不依附自己的人,必定想要置之死地,他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担任集贤殿直学士,对他亲近信任。
丙午日,朝廷将汴宋军改名为宣武军。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为政苛刻暴虐,监军刘惠光贪婪成性。乙卯日,军中将士一起杀死了他们。
朝廷征发京西防备吐蕃秋季入侵的士兵一万二千人,驻守关东地区。德宗登上望春楼设宴犒劳将士,只有神策军的将士不肯饮酒,德宗派人询问原因,神策军的将领杨惠元回答说:“我们从奉天出发时,军帅张巨济告诫我们说:‘这次出征是要建立大功的,等到凯旋的那一天,再和大家一起欢聚痛饮。如果没有打胜仗,就不要饮酒。’所以我们不敢接受陛下的赏赐。”等到军队出发时,有关部门在沿途准备了酒食,只有杨惠元所率领的部队连酒坛都没有打开。德宗对此深表赞叹,下诏褒奖慰劳他们。杨惠元是平州人。
三月,朝廷在郾城设置溵州。辛巳日,朝廷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以及绥、银等州留后。
朝廷派遣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梁崇义虽然和李正己等人相互勾结,但兵力薄弱,对待朝廷的礼数也最为恭谨。有人劝说他入朝面圣,梁崇义说:“来瑱对国家立下了大功,上元年间却遭到宦官的谗言陷害,拖延着没有入朝,等到代宗继位之后,来瑱不等天子的车驾到来就入朝了,尚且没能免于被灭族的灾祸。我多年来和朝廷结下的仇怨已经很深了,怎么能入朝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屡次请求讨伐梁崇义,梁崇义十分恐惧,越发整治军备。流民郭昔告发梁崇义将要发动叛乱,梁崇义听说之后,向朝廷请罪,德宗为此杖责了郭昔,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又派遣金部员外郎李舟前往襄州宣谕圣旨,安抚梁崇义。李舟曾经奉命出使刘文喜那里,向他陈述利害关系,刘文喜把他囚禁起来,后来正赶上刘文喜的部下杀死刘文喜归降朝廷,各道专横跋扈的藩镇听说之后,都说李舟能倾覆城池、斩杀将领。李舟抵达襄州之后,梁崇义很厌恶他。李舟又劝说梁崇义入朝面圣,言辞十分恳切直率,梁崇义越发不高兴。等到朝廷派遣使者前往各道安抚慰问时,李舟再次出使襄州,梁崇义在边境上拒绝让他入境,还上奏朝廷说:“军中将士疑虑恐惧,请求朝廷更换其他使者。”当时黄河南北的藩镇正相互猜忌,德宗想要显示恩德信义来安抚他们。夏季四月庚寅日,德宗加封梁崇义为同平章事,他的妻子儿女都得到了封赏,朝廷还赐给他铁券;派遣御史张着携带亲笔诏书征召他入朝,同时任命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五月丙寅日,因为战事兴起,朝廷将商税的税率增加到十分之一。
田悦最终还是和李正己、李惟岳定下计谋,联合兵力违抗朝廷的命令,派遣兵马使孟佑率领五千名步兵和骑兵北上援助李惟岳。薛嵩去世之后,田承嗣趁机侵占了洺州、相州,朝廷只得到了邢州、磁州以及临洺县。田悦想要依靠山地设置边界,说:“邢州、磁州就像我的两只眼睛,长在我的肚子里,不能不夺取。”于是派遣兵马使康愔率领八千人围攻邢州,另派将领杨朝光率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修筑营垒,来截断昭义军的援兵,田悦亲自率领数万大军围攻临洺。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守将张伾坚守城池,抵御敌军。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旧部将领,年老而富有谋略,田悦却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邢曹俊。等到田悦率军攻打临洺时,才召见邢曹俊询问计策。邢曹俊说:“兵法上讲,包围敌军要留出缺口,进攻兵力要超过守军五倍;您以叛逆之师对抗朝廷的正义之师,兵力形势本就敌众我寡。如今把军队驻扎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等到粮草耗尽、士兵疲惫,就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啊。不如在崞口布置一万名士兵,来阻挡西边朝廷的援军,这样一来,黄河以北的二十四州就都归您所有了。”将领们都厌恶邢曹俊的主张和自己不同,一起诋毁他,田悦没有采纳他的计策。
六月庚寅日,朝廷任命浙江东、西道观察使、苏州刺史韩滉为润州刺史、浙江东、西道节度使,将他麾下的军队命名为镇海军。
张着抵达襄阳后,梁崇义越发恐惧,布列军队后才接见他。蔺杲接到诏书后不敢发兵,骑马前去拜见梁崇义请示方略。梁崇义当着张着的面放声大哭,最终还是拒不接受诏命。张着只好回京复命。癸巳日,朝廷晋升李希烈的爵位为南平郡王,加授他为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督率各道兵马讨伐梁崇义。杨炎劝谏道:“李希烈本是董秦的养子,董秦对他无比亲近信任,可他最终驱逐董秦并夺取了其职位。此人凶狠暴戾、六亲不认,即便没有功劳尚且桀骜不驯、目无法纪,倘若让他平定了梁崇义,日后又该如何控制他!”唐德宗不听劝告。杨炎再三据理力争,德宗愈发心生不满。荆南牙门将吴少诚,向李希烈献上攻取梁崇义的计策,李希烈便任命他为前锋。吴少诚是幽州潞县人。
当时,朝廷内部从关中地区,向西延伸到蜀地、汉中,向南遍及江淮、福建、岭南,向北抵达太原,各地都派出了军队。然而李正己派兵扼守徐州的甬桥与涡口,梁崇义在襄阳拥兵作乱,漕运通道全被阻断,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江淮地区一千多艘运送贡品的船只,停泊在涡口不敢继续前进。德宗任命和州刺史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张万福骑马疾驰到涡口,立马于岸边,下令押送贡品的船队启航。淄青节度使的将士们在岸上虎视眈眈,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辛丑日,汾阳忠武王郭子仪逝世。郭子仪身为朝廷上将,手握强兵,尽管程元振、鱼朝恩曾用尽各种手段谗言诋毁他,但只要朝廷下一道诏书征召,他没有一次不是当天就启程赴命,因此那些谗言诋毁终究无法得逞。郭子仪曾派遣使者前往田承嗣的驻地,田承嗣面朝西方叩拜说:“我这膝盖,已经有好些年没向人弯过了!”李灵曜占据汴州叛乱时,凡是公私财物途经汴州,都会被他扣留,唯独郭子仪的财物,他丝毫不敢靠近,还派兵护送出境。郭子仪一生累计担任中书令共计二十四任,每月俸禄就有两万缗,私人财产更是不计其数,家中府库里的珍贵物资堆积如山。他的家中有三千名仆人,八个儿子、七个女婿都在朝廷担任显要官职;几十个孙子每次前来问安,他都认不全,只是对他们点头示意罢了。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等人,都出自他的麾下,这些人即便后来贵为王公大臣,郭子仪仍能像使唤仆人一样对他们颐指气使,他们也心甘情愿在他身前奔走效劳,郭子仪的家人也将他们视作仆役。天下安危系于郭子仪一身,前后将近三十年。他功劳盖世,君主却对他毫无猜忌;地位高到臣子的顶点,众人却对他毫无嫉恨;生活极尽奢华,世人却不加以非议。他享年八十五岁,寿终正寝。他麾下的将佐,后来官至高位、成为名臣的人不计其数。
壬子日,朝廷任命怀、郑、河阳节度副使李艽为河阳、怀州节度使,将东都洛阳以东的五个县划归他的管辖范围。
北庭、安西两都护府,自从吐蕃攻陷河陇地区后,便与朝廷隔绝,音讯不通。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四镇留后郭昕,率领将士们闭境坚守,多次派遣使者入朝进献表章,都无法送达,双方断绝联系长达十多年。直到此时,他们才派遣使者经由偏僻小路,穿越各少数民族地区,从回纥境内辗转来到长安。德宗对他们的忠诚大加赞赏。秋季七月戊午朔日,朝廷加封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赐爵宁塞郡王;任命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赐爵武威郡王;麾下所有将士都连升七级官阶。李元忠这个名字,是朝廷赐予他的,他原本姓曹,名叫令忠;郭昕则是郭子仪弟弟的儿子。
李希烈因为连日降雨,迟迟没有进军,德宗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卢杞暗中对德宗说:“李希烈故意拖延进军,都是因为杨炎的缘故。陛下何必为了顾全杨炎一时的名声,而毁掉平定叛乱的大业呢?不如暂时罢免杨炎的宰相之职,以此取悦李希烈。等叛乱平定后再重新任用他,并无损害。”德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庚申日,朝廷任命杨炎为左仆射,免去他的宰相职务;任命前永平节度使张镒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镒是张齐丘的儿子。同时任命朔方节度使崔宁为右仆射。
丙子日,朝廷追赠已故伊州刺史袁光庭为工部尚书。袁光庭在天宝末年担任伊州刺史,吐蕃攻陷河陇地区后,他坚守城池多年。吐蕃用尽各种办法诱降,他始终拒不投降。后来城中粮食耗尽,士兵伤亡殆尽,城池即将被攻破,袁光庭先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随后纵火自焚而死。郭昕的使者抵达长安后,朝廷才得知他的事迹,因此追赠他官职。
辛巳日,朝廷任命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朔方节度使。
癸未日,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在临洺大败田悦。当时田悦率军围攻临洺,历经数月都未能攻克,城中粮食即将告罄,府库储备也消耗殆尽,士兵伤亡惨重。守将张伾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打扮起来,让她出来拜见将士们,说:“各位将士守城作战,实在辛苦。我家中没有别的财物,恳请卖掉这个女儿,换取将士们一天的军需费用。”众人见状都失声痛哭,纷纷表示:“我们愿意拼死效力,不敢再谈赏赐之事!”李抱真向朝廷紧急求救,德宗下诏命令马燧率领两万步骑兵,与李抱真一同讨伐田悦;又派遣李晟率领神策军与他们会合;同时下诏命令幽州留后朱滔讨伐李惟岳。马燧等人的军队还未走出险要之地,就先派遣使者携带书信晓谕田悦,信中尽是温和友善的言辞。田悦误以为马燧畏惧自己,便不再设防。马燧随即与李抱真合兵八万,向东攻下壶关,驻军于邯郸,出兵袭击田悦的偏师,将其击败。田悦当时正在加紧攻打临洺,分出李惟岳麾下的五千兵马,援助部将杨朝光。第二天,马燧等人率军进攻杨朝光的营寨,田悦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前去救援。马燧命令大将李自良等人,在双冈抵御田悦的援军,下令道:“如果让田悦的军队越过双冈,我定斩不饶!”李自良等人拼死力战,田悦的军队被迫后撤。马燧下令推出火车,焚烧杨朝光的营寨,斩杀杨朝光,斩获敌军首级五千多颗。五天之后,马燧等人率军进军临洺,田悦率领所有部众全力迎战,双方总共交战上百个回合,田悦的军队大败,被斩杀一万多人。田悦只好率领残兵连夜逃走,邢州的围困也随之解除。
当时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李纳隐瞒了死讯,擅自执掌军务。田悦向李纳和李惟岳求救,李纳派遣大将卫俊率领一万兵马,李惟岳派遣三千兵马,前去救援田悦。田悦收拢溃散的士兵,共计两万多人,驻军于洹水;淄青的军队驻扎在他的东边,成德的军队驻扎在他的西边,两军首尾呼应,互为支援。马燧率领各路大军进军屯驻于邺城,上奏朝廷请求调拨河阳的兵马前来助战;德宗下诏命令河阳节度使李艽率领军队与他会合。
八月,李纳才为父亲李正己发丧,并上奏朝廷请求承袭父亲的节度使职位,德宗没有应允。
梁崇义派兵进军江陵,行至四望山时,遭遇大败,狼狈逃回,只好收兵固守襄阳、邓州一带。李希烈率领军队沿着汉水逆流而上,与各道兵马会合。梁崇义派遣部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大败敌军;又率军追击到疏口,再次击败敌军。翟晖、杜少诚二将请求投降,李希烈派遣他们率领部众先行进入襄阳,安抚晓谕当地军民。梁崇义关闭城门,坚守城池,守城的士兵却打开城门,争相逃出,根本无法制止。梁崇义走投无路,与妻子一同投井自尽,首级被传送到京城长安。
范阳节度使朱滔准备率军讨伐李惟岳,驻军于莫州。张孝忠率领八千精锐士兵镇守易州,朱滔派遣判官蔡雄前去游说张孝忠,说:“李惟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抗拒朝廷的命令。如今昭义、河东的军队已经击败田悦,淮宁节度使李希烈也攻克了襄阳,料想河南各路大军,很快就会北上。恒州、魏州的覆灭,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你倘若能率先献出易州,归顺朝廷,那么平定李惟岳的首功,就非你莫属了,这可是转祸为福的上策啊。”张孝忠认为他说得有理,派遣牙官程华前往朱滔军中接洽,又派遣录事参军董稹携带表章入朝奏请,朱滔也上奏朝廷举荐张孝忠。德宗龙颜大悦。九月辛酉日,朝廷任命张孝忠为成德节度使,下令李惟岳护送父亲的灵柩返回朝廷,李惟岳拒不从命。张孝忠感激朱滔的举荐之恩,为儿子张茂和迎娶了朱滔的女儿,双方结为姻亲,关系愈发紧密。
壬戌日,朝廷加封李希烈为同平章事。
起初,李希烈主动请求讨伐梁崇义时,德宗在朝臣面前屡次称赞他的忠心。黜陟使李承从淮西返回后,对德宗说:“李希烈定能立下些许功劳,但恐怕他立功之后,就会骄横跋扈,不再臣服于朝廷,届时朝廷又要劳师动众,出兵征讨了。”德宗当时并不认同他的话。李希烈攻克襄阳后,便将其据为己有,德宗这才想起李承当初的劝谏。当时李承担任河中尹,甲子日,朝廷任命李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德宗打算派遣禁军护送他赴任,李承却请求单人独骑前往。李承抵达襄阳后,李希烈将他安置在城外的馆舍中,用尽各种手段威逼胁迫,李承誓死不屈。李希烈无奈,只好大肆劫掠襄阳全境的财物,然后撤军离去。李承在襄阳治理了一年,军府的各项事务才逐渐完备。李希烈在襄州留下了牙将,看守他劫掠来的财物,因此双方常有使者往来。李承也派遣心腹臧叔雅,往返于许州、蔡州之间,与李希烈的心腹周曾等人深相交结,暗中谋划除掉李希烈。
起初,萧嵩的家庙临近曲江池,唐玄宗认为曲江池是游乐嬉戏之地,并非神灵安息之所,下令将家庙迁移。杨炎担任宰相时,憎恶京兆尹严郢,便将他降职为大理卿。卢杞想要陷害杨炎,便举荐严郢担任御史大夫。此前,杨炎准备修建家庙,他在东都洛阳有一处宅院,便委托河南尹赵惠伯将其卖掉,赵惠伯却将这处宅院买下,改作官府的办公场所。严郢负责审查此事,认定杨炎从中牟取了不正当利益。卢杞召来大理正田晋,商议依照律法如何定罪,田晋说:“依照律法,主管官员在辖区内买卖物品,从中牟取利益的,以索取贿赂论处,应当免去官职。”卢杞勃然大怒,将田晋贬为衡州司马。随后又召来其他官员商议定罪,这些官员迎合卢杞的心意,判定:“主管官员监守自盗,罪当处以绞刑。”杨炎家庙的选址,正是当初萧嵩家庙的旧址,卢杞趁机向德宗进谗言,诬陷道:“这块地方有帝王之气,所以当初玄宗皇帝才下令让萧嵩迁移家庙。杨炎心怀不轨,妄图图谋大位,所以才特意选择这块地修建家庙。”冬季十月乙未日,杨炎从左仆射被贬为崖州司马。德宗派遣宦官押送他前往贬所,在距离崖州还有一百里的地方,宦官奉密旨将杨炎缢杀。赵惠伯也从河中尹被贬为费州多田县尉,不久之后也被杀害。
辛丑日,朝廷册封太子妃萧氏。
癸卯日,朝廷在太庙举行祫祭大典。在此之前,太祖的牌位已被安置在东向的尊位,献祖、懿祖的牌位则被收藏在西边的夹室中,未能享受祭祀。到这时,朝廷重新将献祖的牌位迁回东向尊位,让他享受祭祀。
徐州刺史李洧,是李正己的堂兄。李纳出兵侵犯宋州时,彭城县令太原人白季庚劝说李洧献出徐州,归顺朝廷。李洧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代理巡官崔程携带表章入朝奏请,同时让崔程口头向宰相奏明情况,说:“徐州无法独自抵御李纳的进攻,恳请朝廷任命我为徐、海、沂三州观察使。况且海州、沂州如今都被李纳占据,我与这两州的刺史王涉、马万通早有约定,只要能得到朝廷的诏书,他们必定会起兵响应,归顺朝廷。”崔程从外地来到京城,以为宰相都是一样的,便先向张镒禀报此事,张镒随即将此事告知了卢杞。卢杞恼怒崔程没有先向自己禀报,便没有同意李洧的请求。戊申日,朝廷加封李洧为御史大夫,充任招谕使。
十一月戊午日,朝廷将永乐公主下嫁给检校比部郎中田华,这是因为德宗不想违背先帝生前的意愿。
蜀王李傀,改名为李遂。
辛酉日,宣武节度使刘洽、神策都知兵马使曲环、滑州刺史襄平人李澄、朔方大将唐朝臣,在徐州大败淄青、魏博的军队。
此前,李纳派遣部将王温,会同魏博将领信都崇庆,一同率军攻打徐州。李洧派遣牙官温县人王智兴入朝告急。王智兴擅长奔跑,仅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就抵达了长安。德宗为了救援徐州,调发了五千名朔方士兵,任命唐朝臣率领,与刘洽、曲环、李澄等人一同赶赴徐州。当时朔方军的物资装备未能及时运到,士兵们的旗帜和军服都破旧不堪。宣武军的士兵嘲笑他们说:“这些叫花子一样的军队,也能打败叛军吗!”唐朝臣借用这番话激怒士兵,并且说:“都统有令,率先攻破叛军营寨的部队,营寨中的所有财物,全部赏赐给他们!”士兵们听后,个个义愤填膺,争先恐后地要求出战。
信都崇庆、王温率军围攻彭城,二十多天都未能攻克,只好向李纳请求增兵。李纳派遣部将石隐金率领一万兵马前去增援,与刘洽等人的军队在七里沟对峙。天色渐晚,刘洽率领军队稍稍后撤。朔方马军使杨朝晟对唐朝臣说:“您率领步兵背靠山地列阵,等待敌军前来进攻;我率领骑兵埋伏在山坳之中。叛军见我方孤军深入、兵力单薄,必定会前来攻打。我再率领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此战必胜。”唐朝臣采纳了他的计策。信都崇庆等人果然率领两千骑兵,越过桥梁向西挺进,追击官军。伏兵突然杀出,从侧面猛攻敌军。信都崇庆的军队被拦腰截断,士卒们狼狈不堪,仓皇败退,只好凭借桥梁抵御官军的进攻。部分士兵无法过桥,只好涉水渡河。杨朝晟指着这些士兵说:“他们能涉水过河,我们为何不能!”随即率领士兵涉水渡河,发动攻击。据守桥梁的叛军士兵见状,纷纷溃散而逃,信都崇庆的军队大败。刘洽等人率军乘胜追击,斩杀敌军八千多人,淹死在水中的士兵更是超过半数。朔方军的士兵将叛军的辎重全部缴获,旗帜和军服焕然一新,于是对宣武军的士兵说:“我们这些‘叫花子’立下的功劳,和你们比起来谁更多呢?”宣武军的士兵听后,都羞愧不已。官军乘胜向北追击,一直追到徐州城下,魏博、淄青的军队只好解除包围,仓皇逃窜,江淮地区的漕运通道这才重新畅通。
己巳日,朝廷下诏削夺李惟岳的官职爵位,悬赏招募他麾下愿意投降的将士,对投降者一律赦免其罪,并给予赏赐。
甲申日,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派遣军队攻打海州,海州刺史王涉献城投降。十二月,李纳麾下的密州刺史马万通请求投降,丁酉日,朝廷任命马万通为密州刺史。
崔汉衡抵达吐蕃后,吐蕃赞普认为唐朝的敕书中,使用“贡献”“赏赐”等措辞,完全是将吐蕃当作藩臣来对待,心中十分不满。此外,赞普还提出,云州以西的边界,应当以贺兰山为界,要求崔汉衡返回朝廷,重新向皇帝奏请此事。丁未日,崔汉衡派遣判官与吐蕃使者一同入朝,向德宗奏明情况。德宗为了与吐蕃达成和解,只好修改敕书的措辞,并同意了吐蕃提出的边界划分方案,全部依从了他们的请求。
朝廷加封马燧为魏博招讨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