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三年,公元782年。
春季正月,河阳节度使李艽领兵逼近卫州,田悦的守将任履虚假装投降,不久就又反叛了。
马燧等各路官军驻扎在漳水之滨。田悦派部将王光进修筑半圆形的月城来防守长桥,官军无法渡河。马燧用铁锁连接几百辆战车,装满土袋堵塞长桥下游,水位变浅,官军得以蹚水而过。当时军中缺粮,田悦等坚守营垒不出战。马燧命令各路军队带十天口粮,进军屯驻仓口,与田悦隔洹水对峙。李抱真、李艽问:“粮食少却深入敌境,这是为什么?”马燧说:“粮食少利于速战,如今三镇联合拒战不出,是想拖垮我军。我若分兵进攻他们左右两翼,田悦必定救援,我军就会腹背受敌,交战必然不利。所以进军逼近田悦,这就是所谓的‘攻敌所必救’。他若出战,我一定为各位击败他。”随即修建三座桥梁渡过洹水,每天前往挑战,田悦还是不出战。
马燧下令全军半夜起床吃饭,暗中率军沿洹水直奔魏州,下令:“敌军若到,就停下布阵。”留下一百名骑兵在营中击鼓鸣角,还让他们抱柴持火,等主力全部出发后,就停止鼓角,藏在营旁。约定等田悦的军队全部过桥后,就烧毁桥梁。军队行进了约十里,田悦闻讯,率领淄青、成德的四万步兵骑兵过桥袭击官军后方,乘风纵火,擂鼓呐喊着前进。马燧按兵不动,先清除阵前百步之内的杂草作为战场,布好军阵等待敌军,又招募五千多名勇士作为先锋。田悦的军队赶到时,火势已灭,士气衰竭,马燧下令全军出击,田悦军队大败。神策、昭义、河阳军稍作后退,看到河东军获胜,也返身投入战斗,再次击败敌军。田悦军队败逃到河边,三座桥梁已被烧毁,军队陷入混乱,跳入水中溺死的不计其数,被杀两万多人、被俘三千多人,尸体相互枕藉,绵延三十多里。
田悦收拢一千多名残兵逃往魏州。马燧与李抱真不和,屯兵在平邑的佛塔之下,拖延不进。田悦连夜抵达魏州南城,大将李长春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城,等待官军。过了很久,天快亮了,李长春才打开城门接纳他。田悦杀了李长春,据城防守。城中士兵不到几千人,战死士兵的亲友,满街都是哭声。田悦又愁又怕,就握着佩刀,骑马站在府衙门外,把军民全部召集起来,流着泪说:“我无能,蒙受淄青、成德两位前辈的大恩,却不自量力抗拒朝廷命令,如今落到这般惨败的地步,还让将士们肝脑涂地,都是我的罪过。我有老母亲,所以不能自杀,希望各位用这把刀砍下我的头,出城投降马仆射,自己去求取富贵,别跟着我一起死!”说完就从马上摔下来。将士们争着上前抱住他说:“尚书起兵是为了道义,并非为了私利。胜败是兵家常事。我们世代蒙受您的恩德,怎能忍心听到这种话!愿跟随您决一死战,不胜就以死相殉。”田悦说:“各位不嫌弃我战败而抛弃我,我即便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记这份厚意!”于是与各位将领各自割下头发,结为兄弟,发誓同生共死。又拿出府库所有财物并搜刮富人钱财,共得一百多万,用来赏赐士兵,军心才安定下来。又召回贝州刺史刑曹俊,让他整顿军队、修缮防守设施,军势重新振作。
李纳在濮阳被河南军逼迫,逃回濮州,向魏州请求援兵。田悦派军使符璘率领三百名骑兵护送他。符璘的父亲符令奇对他说:“我老了,看安禄山、史思明等叛乱之人,如今都在哪里!田氏能长久吗?你趁此机会背弃叛逆、归顺朝廷,这样能让你父亲的名声流传后世。”咬臂诀别。符璘便与副使李瑶率领部众投降马燧。田悦逮捕并诛杀了符璘全家,符令奇骂不绝口而死。李瑶的父亲李再春献出博州投降,田悦的堂兄田昂献出洺州投降,王光进献出长桥投降。田悦入城十多天后,马燧等各路官军才抵达城下,发起进攻,未能攻克。
丙寅日,李惟岳派兵与孟佑防守束鹿,朱滔、张孝忠攻克束鹿,进而包围深州。李惟岳十分忧惧,掌书记邵真又劝他暗中写好降表,先派弟弟李惟简入朝;然后诛杀不听命令的将领,自己再入朝,让岳父冀州刺史郑诜暂时代理节度使事务,等待朝廷的命令。李惟简出发后,孟佑得知了这个计划,暗中派人告诉了田悦。田悦大怒,派衙官扈岌去见李惟岳,责备他说:“我起兵,正是为你谋求节度使的符节,并非为自己。现在你竟听信邵真的话,派弟弟上表,把谋反的罪名都推到我身上,自己想脱身,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做!你若为我杀了邵真,我就还像以前一样待你;不然,我就与你断绝关系。”判官毕华对李惟岳说:“田尚书因你陷入重围,你一旦背弃他,就太不仁义了。而且魏博、淄青兵力强盛、粮草充足,足以对抗天下,事情还未可知,怎能仓促改变主意呢!”李惟岳向来胆怯,无法坚持先前的计划,就把邵真带出来,当着扈岌的面杀了他。随后征调成德一万士兵,与孟佑一起包围束鹿。丙寅日,朱滔、张孝忠与他们在束鹿城下交战,李惟岳大败,烧毁营寨逃跑了。
兵马使王武俊被身边的人陷害,李惟岳怀疑他,但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杀他。束鹿之战,让王武俊担任先锋,王武俊私下盘算:“我若打败朱滔,李惟岳的军势就会大振,我回去后,他一定会杀我。”所以作战不太出力,所以才导致失败。
朱滔想乘胜进攻恒州,张孝忠却领兵向西北,驻扎在义丰。朱滔很惊讶,张孝忠的将领僚属也都觉得奇怪。张孝忠说:“恒州老将还很多,不能轻易轻视。逼迫他们就会合力死战,暂缓进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各位就等着看吧,我军驻在义丰,只是坐等李惟岳灭亡罢了。而且朱司徒说大话却见识浅薄,可与他共始,难与他共终!”于是朱滔也屯兵束鹿,不敢前进。
李惟岳的将领康日知献出赵州归顺朝廷,李惟岳更加怀疑王武俊,王武俊十分恐惧。有人对李惟岳说:“先父把王武俊当作心腹,让他辅佐你,你们还有亲戚关系。王武俊勇猛冠绝全军,现在危难之际,你却猜疑他。没有王武俊,你想让谁帮你击退敌人呢!”李惟岳认为说得对,就派步军使卫常宁与王武俊一起进攻赵州,又派王士真领兵驻守府中保护自己。
癸未日,蜀王李遂改名为李溯。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攻克海、密二州,不久李纳又率军将二州攻陷。
王武俊出兵恒州后,对卫常宁说:“我如今侥幸逃出虎口,再也不会回去了!我打算向北归附张尚书。”卫常宁说:“李惟岳昏庸懦弱,轻信身边小人,看他的势头,终究会被朱滔消灭。现在皇上下诏,谁能斩下李惟岳的首级,就把他的官爵转授给谁。中丞您向来受将士拥戴,与其逃亡,不如倒戈除掉李惟岳,这可是转祸为福的易事。就算事情不成,再去归附张尚书也不迟。”王武俊深表赞同。恰逢李惟岳派要藉官谢遵来到赵州城下,王武俊便拉着谢遵合谋除掉李惟岳。谢遵返回恒州后,暗中把计划告诉了王士真。闰正月甲辰日,王武俊、卫常宁从赵州领兵返回,突袭李惟岳。谢遵与王士真假传李惟岳的命令,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城。黎明时分,王武俊率领数百名骑兵冲入节度使府门,王士真在府内接应,斩杀十余人。王武俊下令:“李惟岳叛逆朝廷,我们归顺天子,有敢违抗的,诛灭全族!”众人都不敢动弹。于是官军擒获李惟岳,又逮捕了郑诜、毕华、王它奴等人,全部处死。王武俊念及李惟岳是已故节度使的儿子,打算将他押送到长安。卫常宁说:“他见到天子后,一定会把叛逆的罪名推到中丞您的身上。”王武俊于是命人勒死李惟岳,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深州刺史杨荣国是李惟岳的姐夫,他向朱滔投降,朱滔让他官复原职。
这时,朝廷恢复全国酒类专卖制度,只有西京长安不实行专卖。
二月戊午日,李惟岳任命的定州刺史杨政义投降朝廷。当时黄河以北地区基本平定,只剩魏州还未攻克。河南各路官军在濮州围攻李纳,李纳的处境日益窘迫。朝廷认为天下很快就能平定。甲子日,朝廷任命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任命王武俊为恒冀都团练观察使,任命康日知为深赵都团练观察使,将德、林二州划归朱滔统辖,命他返回本镇。朱滔坚决请求将深州划归自己,朝廷没有应允,他从此心怀怨恨,率军留驻深州。王武俊向来轻视张孝忠,自认亲手诛杀李惟岳,功劳远在康日知之上,可张孝忠做了节度使,自己却和康日知同为都团练使,还失去了赵、定二州,心中也愤愤不平。加上朝廷又下诏令,调拨三千石粮食给朱滔、五百匹马给马燧,王武俊认为朝廷是不想让武将担任节度使,等魏博平定后,必定会攻取恒冀二州,所以先分化粮马,削弱自己的力量。他心怀疑虑,不肯奉诏。
田悦得知此事后,派判官王侑、许士则从小路前往深州,劝说朱滔:“司徒您奉诏讨伐李惟岳,短短一个月内,就攻克束鹿、拿下深州,李惟岳走投无路,王武俊才借着您的胜势,得以斩下李惟岳的首级,这都是您的功劳啊。天子明明下诏,命您将攻取的李惟岳辖地,全部划归自己的镇所。如今却要把深州割给康日知,这是朝廷自毁信用。况且皇上一心想要扫清河朔藩镇,不让节度使职位世袭,打算全部用文臣取代武将。魏博如果灭亡,燕、赵二镇就会是下一个目标;如果魏博得以保全,燕、赵二镇也就没有忧患了。如此一来,司徒您若有心怜悯魏博的危难而出兵援救,不仅能获得存亡继绝的美名,更能为子孙后代谋取万世之利。”田悦还许诺将贝州割让给朱滔。朱滔本来就有谋反的野心,听了这番话后大喜,当即派王侑返回魏州通报,让城内将士知道有外援,坚定守城的决心。又派判官王郅与许士则一同前往恒州,劝说王武俊:“大夫您冒着万死的风险,诛杀叛贼首领,铲除祸乱根源。康日知躲在赵州寸步未出,怎能和您相提并论?可朝廷对你们的封赏却相差无几,任谁都会为大夫您感到愤懑不平!如今又听说朝廷下诏,要调拨您的粮马给邻道,这分明是因为大夫您善战无敌,朝廷怕您日后成为祸患,所以先想办法削弱您的军力,等平定魏博后,就让马仆射北上、朱司徒南下,联手消灭您。朱司徒也担心自身难保,所以派我们献上这个计策,希望能和大夫您一起援救田尚书,保住他的性命。大夫您可以留下粮马自用;朱司徒也不想把深州交给康日知,愿意让给您,还请您尽快选定刺史去镇守。我们三镇结盟,就像耳目手足一样相互照应,日后就再也没有祸患了!”王武俊听后也十分高兴,当即答应下来,派判官王巨源出使朱滔,同时下令让他暂管深州事务,双方约定日期,一同率军南下。朱滔又派人去劝说张孝忠,张孝忠没有听从。
宣武节度使刘洽在濮州进攻李纳,攻克了濮州外城。李纳在城楼上痛哭流涕,请求改过自新,李勉又派人前去劝说他归降。癸卯日,李纳派判官房说带着自己的同母弟弟李经和儿子李成务入朝觐见。恰逢宦官宋凤朝进言说李纳兵力还很充足,不能轻易放过,德宗于是在宫中扣留了房说等人。李纳只好返回郓州,再次与田悦等人联合。朝廷因李纳的势力还未衰败,三月乙未日,才任命徐州刺史李洧兼任徐、海、沂都团练观察使。可海、沂二州早已被李纳占据,李洧最终一无所获。
李纳最初谋反时,他任命的德州刺史李西华防守十分严密。都虞候李士真暗中在李纳面前诋毁李西华,李纳便将李西华召回府中,让李士真接替他的职位。李士真又用欺诈的手段召棣州刺史李长卿前来,李长卿路过德州时,被李士真劫持,二人一同归顺了朝廷。夏季四月戊午日,朝廷任命李士真、李长卿分别担任德、棣二州刺史。李士真向朱滔求援,朱滔此时已有异心,派大将李济时率领三千人前往,声称要帮助李士真守卫德州,同时又召李士真到深州商议军务。李士真一到深州就被朱滔扣留,李济时则接管了德州的事务。
庚申日,吐蕃送回先前掳掠的唐朝士兵和百姓八百人。
德宗派宦官征调卢龙、恒冀、易定三镇的一万兵马,前往魏州讨伐田悦。王武俊拒不奉诏,还扣押了宦官,把他押送给朱滔。朱滔对部众说:“将士们立下功劳,我上奏朝廷请求封赏官爵,却没有一次获准。现在我打算和各位整顿行装,一同进军魏州,击败马燧,为自己谋求富贵,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都没有回应。朱滔连问三次,士兵们才说:“幽州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以来,凡是跟随叛军南下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幸存的人至今对此痛恨入骨。何况太尉、司徒您深受国家的恩宠荣耀,将士们也都承蒙朝廷授予官勋,我们实在只想保住眼前的安稳,不敢再有别的奢望。”朱滔沉默不语,只好作罢。随后他诛杀了几十名带头抗命的大将,又重重安抚手下的士兵。康日知得知了朱滔的谋反计划,连忙报告给马燧,马燧又将此事上奏朝廷。德宗因魏州还未攻克,王武俊又再次叛乱,朝廷的兵力不足以制服朱滔,只好在壬戌日,册封朱滔为通义郡王,希望能以此安抚他。可朱滔的谋反之心愈发强烈,他分兵驻守赵州,以此威逼康日知,又将深州交给王巨源管辖。王武俊则任命自己的儿子王士真担任恒、冀、深三州留后,率军围攻赵州。
涿州刺史刘怦和朱滔是同县人,他的母亲是朱滔的姑姑。朱滔让刘怦担任幽州留后,刘怦听说朱滔打算出兵援救田悦,便写信劝谏他:“如今您的故乡昌平,已经被朝廷改名为太尉乡、司徒里,这是让大夫您名垂不朽的荣耀啊。只要您坚守忠义顺从朝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私下想,近年来那些追求权势、喜好征战,不顾成败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人,安禄山、史思明就是前车之鉴。我身为您的至亲,如果知情不报,就是辜负了您的信任。还望司徒您慎重考虑,不要留下终身悔恨。”朱滔虽然没有采纳刘怦的建议,但也赞许他的忠心,始终没有怀疑过他。
朱滔即将起兵时,担心张孝忠会成为后患,便再次派牙官蔡雄前去劝说他。张孝忠说:“从前司徒您从幽州出兵时,派人告诉我说:‘李惟岳忘恩负义,起兵叛逆’,还说只要我归顺朝廷,就是忠臣。我生性耿直,听从了司徒您的教诲。如今我既然已经是朝廷的忠臣,就不会再去帮助叛逆了。况且我和王武俊都出身于边疆部族,我十分清楚他的为人,最是反复无常。司徒您千万不要忘了我的话,日后必定会有想起我的时候!”蔡雄还想用花言巧语劝说张孝忠,张孝忠勃然大怒,打算把他抓起来送往京城。蔡雄十分恐惧,连忙逃回幽州。朱滔于是派刘怦率军驻守要害之地,防备张孝忠。张孝忠则修缮城池、磨砺兵器,独自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中坚守,始终不肯屈服。朱滔率领两万五千步兵和骑兵从深州出发,抵达束鹿。第二天一早军队正要出发,号角还没吹完,士兵们突然发动哗变,大声喧闹道:“天子命令司徒您返回幽州,您为什么要违抗诏令,南下援救田悦!”朱滔十分恐惧,连忙躲到驿站的后堂里。蔡雄和兵马使宗顼等人假传命令,对士兵们说:“大家不要喧哗,快听司徒传令。”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蔡雄又说:“司徒当初从范阳出兵时,皇上降下圣旨,说凡是攻取的李惟岳辖地,全部划归本镇。司徒因为幽州缺少丝帛,所以才和各位一起浴血奋战,攻取了深州,希望能获取丝帛,减轻大家的赋税负担。没想到朝廷言而无信,又要把深州割给康日知。而且朝廷因为各位立下战功,赏赐每人十匹绢帛,可这些绢帛运到魏州西部边境时,全被马仆射抢走了。司徒只要坐守范阳,就已经享尽富贵了,如今南下进军,都是为了各位,不是为了他自己啊。各位如果不想南下,尽可以自行返回北方,何必在这里喧哗闹事,违背军礼呢!”众人听了这番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就说:“宦官为什么不帮我们守护好朝廷的赏赐!”于是士兵们冲进宦官的住所,把宦官分尸杀死。接着又大喊道:“我们虽然知道司徒这次是为了士兵,但终究还是不如遵奉诏令返回本镇。”蔡雄说:“既然如此,各位就先各自返回军营,明天一早我们再返回深州,休整几天后,就一起返回本镇。”众人才安定下来。朱滔当即率领军队返回深州,又暗中命令将领们追查带头哗变的人,一共抓到两百多人,全部斩首,剩下的士兵都吓得两腿发抖。随后朱滔再次率军南下,众人再也不敢违抗命令。官军一路进军,攻取了宁晋,朱滔下令驻军此地,等待王武俊的援军。王武俊则率领一万五千步兵和骑兵攻取元氏,随后向东奔赴宁晋,与朱滔会师。
王武俊刚刚诛杀李惟岳时,派判官孟华入朝觐见。德宗向他询问河朔地区的利害得失,孟华生性忠诚正直,有才干谋略,应答时意气激昂。德宗很赏识他,任命他为恒冀团练副使。恰逢王武俊与朱滔暗中谋划叛乱,德宗急忙派孟华返回,传达朝廷旨意。孟华抵达恒州时,王武俊已经出兵,他劝谏道:“皇上对大夫您的恩德十分优厚,只要您竭尽忠义,何愁官爵不高、封地不广?不久之后,天子必定会把康日知调任其他藩镇,深州、赵州终究会归您所有,何苦急着去参与叛逆作乱呢!他日事情失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孟华从前在李宝臣幕府任职时,就因行事正直遭到同僚的忌恨;如今担任团练副使,同僚们更是对他痛恨不已,便在王武俊面前诬陷他:“孟华把军中的机密事务上奏给天子,请求做朝廷的内应,所以才得到破格提拔。他这是要倾覆大夫您的军队,您应当提防他。”王武俊念及孟华是老部下,不忍心杀他,便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辞官回家。
田悦仗着援军即将到来,派部将康愔率领一万多人出兵城西,与马燧等人在御河边上交战,最终大败而归。
当时河南、河北地区战事不断,每月耗费的军费多达一百万缗,国库的储备支撑不了几个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向朝廷建议:“天下的财富,都集中在富商手中,请朝廷搜刮富商的钱财,家产超过一万缗的,就借他多余的部分来供给军需。算下来全国只需向一两千个富商借钱,就能满足数年的军费开支。”德宗采纳了这个建议。判度支杜佑于是在长安城中大肆搜查商人的财物,只要怀疑他们申报的家产不实,就严刑拷打。百姓家中的布帛、粮食、麦子,都被强行借走四分之一,还查封了他们的钱柜和粮仓。百姓因此罢市,成千上万的人拦着宰相的马,上前申诉冤情。卢杞起初还出面安抚百姓,但百姓的怒火难以遏制,他只好急忙从别的小路骑马逃回府中。最终朝廷总共才借到二百万缗,可民间的财力已经被搜刮殆尽了。
甲戌日,朝廷任命昭义节度副使、磁州刺史卢玄卿为洺州刺史,兼任魏博招讨副使。
起初,李抱真担任泽潞节度使,马燧统领河阳三城。李抱真想要杀掉怀州刺史杨鉥,杨鉥逃到马燧那里。马燧收留了他,还上奏朝廷说他无罪,李抱真因此十分恼怒。等到两人一同讨伐田悦时,又多次因事互相埋怨,嫌隙越来越深,甚至不再见面。正因如此,各路官军军心涣散,作战拖沓,长期没有战功,德宗多次派宦官前去调解。后来王武俊进逼赵州,李抱真分出麾下两千士兵去戍守邢州,马燧勃然大怒,说:“残余的叛贼还没消灭,我们本该同心协力,他却分兵去守卫自己的地盘,难道要让我独自去迎战吗!”他打算率军撤回。李晟劝说马燧:“李尚书因为邢州和赵州接壤,才分兵驻守,实在没有什么害处。现在您骤然领兵离去,天下人会怎么评价您呢!”马燧听后怒气消了,便独自骑马前往李抱真的营垒,两人摒弃前嫌,重归于好。恰逢洺州刺史田昂请求入朝,马燧便上奏朝廷,建议将洺州划归李抱真管辖,请求任命卢玄卿为洺州刺史,兼任招讨副使。李晟的军队原先隶属于李抱真,他又请求同时隶属于马燧,以此表示两军和睦。德宗全部批准了这些请求。
卢龙节度行军司马蔡廷玉憎恶判官郑云逵,便向朱泚进谗言,朝廷于是将郑云逵贬为莫州参军。郑云逵的妻子是朱滔的女儿,朱滔又上奏朝廷,任命郑云逵为掌书记。郑云逵便在朱滔面前极力诬陷蔡廷玉,蔡廷玉又和检校大理少卿朱体微对朱泚说:“朱滔在幽州、卢龙独断专行,他的品性并非宽厚之人,不能把兵权交给他。”朱滔得知后,勃然大怒,多次写信给朱泚,请求杀掉蔡廷玉和朱体微,朱泚没有同意。从此兄弟二人之间产生了很深的隔阂。等到朱滔抗拒朝廷命令时,德宗想把罪责推到蔡廷玉等人身上来取悦朱滔,甲子日,将蔡廷玉贬为柳州司户,朱体微贬为万州南浦尉。
宣武节度使刘洽率军攻打李纳占据的濮阳,濮阳守将高彦昭投降。
朱滔派人把封在蜡丸里的密信藏在发髻中,送给朱泚,想要和他一起谋反。密信被马燧截获,他连同送信的使者一起押送到长安,朱泚对此事毫不知情。德宗派人从凤翔紧急召回朱泚,朱泚抵达长安后,德宗把蜡丸密信和使者都拿给他看,朱泚吓得连忙叩头请罪。德宗说:“你们兄弟二人相隔千里,起初并非同谋,这不是你的罪过。”于是将朱泚留在长安的私宅中,还赏赐给他豪华的园林、肥沃的田地、华丽的锦缎和大量金银财宝,好让他安心;他的幽州、卢龙节度使,太尉、中书令等官职则全部保留。
德宗因为幽州的军队还驻扎在凤翔,想要找一位朝廷重臣去接替朱泚的职务。卢杞忌恨张镒忠诚正直,深受德宗器重,想要把他排挤出朝廷,自己好独揽朝政大权,便上奏说:“朱泚的名望和地位向来尊崇,凤翔的将领们官阶也都很高,若非宰相这样的朝廷亲信重臣,不足以镇抚当地军民,臣请求亲自前往凤翔。”德宗低下头没有说话,卢杞又说:“陛下如果觉得臣相貌丑陋,不能让三军将士信服,那就请陛下亲自决断。”德宗于是转头对张镒说:“你文武双全,在朝廷内外都威望卓着,没有人能替代你。”张镒知道自己是被卢杞排挤,但又没有理由推辞,只好再次叩拜,接受了任命。戊寅日,朝廷任命张镒兼任凤翔尹、陇右节度等使。
起初,卢杞和御史大夫严郢一同罗织罪名,陷害杨炎、赵惠伯,杨炎死后,卢杞又开始忌恨严郢。恰逢蔡廷玉等人被贬官,殿中侍御史郑詹误将押送他们的文书送到了昭应,蔡廷玉等人已经走到蓝田,朝廷又派人将他们召回,改向东行。蔡廷玉等人以为是要把自己押送给朱滔,走到灵宝西边时,便投河自尽了。德宗得知后,大为震惊,卢杞趁机上奏说:“朱泚一定会怀疑这是朝廷的旨意,臣请求派三司使审问郑詹。”他又说:“御史的所作所为,必定是听从了御史大夫的命令,请求将严郢一同审问。”案件还没审结,壬午日,卢杞就上奏朝廷,将郑詹在京兆府杖杀;把严郢贬为费州刺史,严郢最终死在了贬官之地。
德宗刚即位时,崔佑甫担任宰相,为政力求宽厚,所以当时朝廷的政治声望很好,人们都认为有贞观年间的风范。等到卢杞担任宰相后,他知道德宗生性多疑,便借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离间群臣,还劝说德宗用严厉苛刻的手段驾驭臣下,朝廷内外的人都大失所望。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上奏朝廷,请求将本道的税收每一千缗增加二百缗。五月丙戌日,朝廷下诏,其他各道的税收都按照淮南道的标准增加;又将食盐的价格每斗提高一百钱。
朱滔、王武俊从宁晋南下援救魏州,辛卯日,朝廷下诏命令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率领朔方军和神策军的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东征,讨伐田悦,同时抵御朱滔等人。朱滔行军到宗城时,掌书记郑云逵、参谋田景仙抛弃他,前来投降朝廷。
丁酉日,朝廷加封河东节度使马燧为同平章事。辛亥日,朝廷在定州设置义武军节度使,将易州、定州、沧州划归其管辖。当初张光晟杀了突董,德宗原本打算就此断绝与回纥的往来,便将册封回纥可汗的使者源休召回太原。过了很久,朝廷才再次派源休护送突董和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人的灵柩返回回纥。回纥可汗派宰相颉子思迦等人前去迎接。颉子思迦坐在大帐之中,让源休等人站在帐外的雪地里,质问他们杀害突董的缘由,还多次想要杀掉源休一行人,对他们的招待也十分刻薄。源休等人被扣留了五十多天,才得以返回唐朝。回纥可汗派人对源休说:“回纥百姓都想杀了你,为突董报仇,但我却不这么想。你们国家已经杀了突董等人,我如果再杀了你,就如同以血洗血,只会让仇恨越积越深!现在我以水洗血,不是更好吗!唐朝欠我们的买马款,总计有一百八十万匹绢帛,应当尽快偿还。”回纥可汗还派散支将军康赤心跟随源休入朝觐见。源休最终没能见到回纥可汗,只好返回唐朝。六月己卯日,源休回到长安,朝廷下诏,拿出十万匹帛、十万两金银,偿还回纥的买马款。源休能言善辩,卢杞担心他见到德宗后会得到重用,便在他还没到长安时,抢先任命他为光禄卿。
朱滔、王武俊的军队抵达魏州,田悦备好牛和酒,出城迎接,魏州的百姓欢呼雀跃,声音震天动地。朱滔在惬山扎营,当天,李怀光的军队也赶到了,马燧等人摆出盛大的军容,迎接李怀光。朱滔误以为官军是要来袭击自己,急忙出兵列阵。李怀光勇猛却缺乏谋略,想要趁着朱滔的营垒还没建好,出兵攻打。马燧请求先让将士们休息,观察敌军的破绽后再行动,李怀光说:“等他们的营垒筑成,就会成为我们的后患,现在正是出兵的良机,不可错失。”于是率军在惬山以西攻打朱滔,斩杀敌军步兵一千多人,朱滔的军队溃散奔逃。李怀光勒住马缰绳,观望战况,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官军士兵趁机争相冲入朱滔的营垒,抢夺财物。王武俊见状,率领两千骑兵横冲李怀光的军队,将官军拦腰截断,一分为二。朱滔又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发动反击,官军大败,士兵们被逼迫着涌入永济渠,溺死的人不计其数,尸体堆积如山,连渠水都为之断流。马燧等人只好各自收拢残兵,坚守营垒。当天晚上,朱滔等人在永济渠筑坝,引渠水灌入王莽故河,切断了官军的粮道和退路。第二天,渠水上涨到三尺多深。马燧十分恐惧,派人向朱滔赔罪,言辞谦卑,请求允许各路节度使率军返回本道,他会上奏天子,请求将黄河以北的事务全部交给朱滔处理。朱滔想要答应马燧的请求,王武俊却认为不可。朱滔没有听从王武俊的意见。秋季七月,马燧等人率领军队蹚水向西撤退,退守魏县,抵御朱滔。朱滔这才向王武俊道歉,可王武俊从此更加怨恨朱滔。几天后,朱滔等人也率领军队进驻魏县东南,与官军隔河对峙。
李纳向朱滔等人求援,朱滔派魏博兵马使信都承庆率军前去援助。李纳率军攻打宋州,没能攻克,便派兵马使李克信、李钦遥分别驻守濮阳、南华,抵御刘洽的军队。
甲辰日,朝廷任命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兼任平卢、淄青、兖郓、登莱、齐州节度使,命他讨伐李纳。又任命河东节度使马燧兼任魏博、澶相节度使。加封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为同平章事。
神策行营招讨使李晟请求率领所部兵马北上,解除赵州之围,与张孝忠合兵一处,图谋范阳,德宗批准了他的请求。李晟从魏州率军北上,直奔赵州,王士真得知后,撤除对赵州的包围,领兵离去。李晟在赵州停留了三天,然后与张孝忠合兵一处,继续北上,攻取恒州。
演州司马李孟秋起兵谋反,自称安南节度使。安南都护辅良交率军讨伐,斩杀了李孟秋。
八月丁未日,朝廷设置汴东、汴西水陆运、两税、盐铁使两名,度支只负责总管全局事务。辛酉日,朝廷任命泾原留后姚令言为泾原节度使。
卢杞憎恶太子太师颜真卿,想要把他排挤出朝廷。颜真卿对卢杞说:“当年你父亲卢奕的首级被叛军送到平原郡,是我用舌头舔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如今你难道就忍心容不下我吗!”卢杞听后,惊慌地站起身来,向颜真卿行礼道歉,但心里却更加痛恨他。
九月癸卯日,殿中少监崔汉衡从吐蕃返回唐朝,吐蕃赞普派大臣区颊赞跟随崔汉衡入朝觐见。冬季十月辛亥日,朝廷任命湖南观察使曹王李皋为江南西道节度使。李皋抵达洪州后,将手下的将领和僚属全部召集起来,考察他们的才干,提拔牙将伊慎、王锷等人担任大将,还把荆襄判官许孟容招入自己的幕府。伊慎是兖州人,许孟容是长安人。伊慎曾经跟随李希烈讨伐梁崇义,李希烈赏识他的才干,想要留他在身边,伊慎却逃回了家乡。李希烈听说李皋重用伊慎,担心伊慎会成为自己的祸患,便送给伊慎七套铠甲,还伪造了一封伊慎的回信,故意把信掉在边境上。德宗得知后,派宦官到军中斩杀伊慎,李皋上书为伊慎辩解冤屈,但朝廷还没有回复。恰逢长江下游的三千多名盗贼入侵江南西道,李皋派伊慎领兵出击,让他立功赎罪。伊慎大败盗贼,斩杀数百人,凯旋而归,因此得以免罪。
卢杞独揽朝政大权,知道德宗必定会再任命一位宰相,担心新宰相会瓜分自己的权力,便趁机向德宗推荐吏部侍郎关播,说他为人宽厚儒雅,可以整肃风俗。丙辰日,朝廷任命关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朝中大小事务都由卢杞决断,关播等人只能拱手顺从,不敢有任何异议。有一次,德宗和宰相们从容地讨论政事,关播觉得有些事情不妥,站起身来想要发言,卢杞用眼神示意他,他才把话咽了回去。回到中书省后,卢杞对关播说:“因为你为人忠厚老实,沉默寡言,我才引荐你担任宰相,刚才你怎么敢开口想要说话呢!”从此以后,关播再也不敢在朝堂上发表意见了。
戊辰日,朝廷派都官员外郎、河中府人樊泽出使吐蕃,告知吐蕃朝廷准备结盟的日期。丙子日,肃王李详去世。
十一月己卯朔日,朝廷加封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为同平章事。
田悦感激朱滔出兵援救的恩德,便和王武俊商议,尊奉朱滔为盟主,向他称臣,朱滔没有同意,说:“惬山之战的胜利,全靠两位大夫的力量,我怎么敢独自居于尊位呢!”于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恒冀判官郑濡等人共同商议,说:“请让我们和郓州的李大夫一起,结成四国同盟,都称王,但不更改年号,就像古时候的诸侯尊奉周天子一样。我们修筑祭坛,缔结盟约,有不遵守盟约的,大家就一起出兵讨伐他。否则,我们岂不是要永远做叛臣,茫然没有君主?这样一来,出兵打仗既没有正当的名义,将士们立下功劳也没有官爵作为奖赏,让将领和官吏们该归向何处呢!”朱滔等人都认为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于是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自称赵王,还请求李纳自称齐王。当天,朱滔等人在军营中修筑祭坛,祭告上天,正式称王。朱滔担任盟主,自称“孤”;王武俊、田悦、李纳则自称“寡人”。他们居住的厅堂称为“殿”,对下属发布的命令称为“令”,下属向他们上书称为“笺”,他们的妻子称为“妃”,长子称为“世子”。他们各自把自己管辖的州改为府,设置留守兼任元帅,把军政事务委托给他们处理;又设置东曹、西曹,相当于朝廷的门下省、中书省;设置左内史、右内史,相当于朝廷的侍中、中书令;其余官职都仿照朝廷的官制,只是更改了名称。
王武俊任命孟华为司礼尚书,孟华始终不肯接受,最终呕血而死。王武俊又任命兵马使卫常宁为内史监,把军事大权委托给他。卫常宁密谋杀害王武俊,事情败露后,被王武俊处以腰斩之刑。王武俊派部将张终葵率军侵犯赵州,赵州刺史康日知领兵出击,斩杀了张终葵。
李希烈率领三万部众转移到许州驻扎,派亲信前往李纳的驻地,和他商议一起袭击汴州。李希烈又派人告知李勉,说自己已经兼任淄青节度使,想要借道汴州,前往淄青赴任。李勉为他修筑桥梁,准备酒食,好生招待,同时又严加防备。李希烈最终没有前来,反而暗中与朱滔等人勾结往来。李纳也多次派遣游击部队渡过汴水,去迎接李希烈。从此,东南地区运往朝廷的物资,都不敢再经由汴渠运输,只能改从蔡水北上。
十二月丁丑日,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当时朱滔等人和官军已经对峙了好几个月,官军有度支供应的军粮,还有各路援军不断赶来,而朱滔和王武俊却是孤军深入,只能依靠田悦供应粮草,无论是客军还是主军,都日益困顿疲惫。他们听说李希烈兵力强盛,心里颇为怨恨,便一起商议,派遣使者前往许州,劝说李希烈称帝,李希烈因此自称天下都元帅。
司天少监徐承嗣请求重新编制《建中正元历》,德宗批准了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