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回小幼崽跟自己闹别扭的教训,现在厄岚学会了,就算是宴会,也要把崽崽带着,还让人连夜打造了一把宝宝椅,尽管眠昔认为自己已经是四岁的大孩子、不需要这个了。
星盗们自己从小都是侥幸着长大的,没饿死已是万幸,哪里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还好眠昔一直是自己吃饭的,从来不需要人喂;就是daddy和这些叔叔们吃的东西都好大份,嚼起来好累哦……
竹烟大约是这群风卷残云的星盗里,唯一一个吃相优雅的。
她放下刀叉,慢条斯理擦了擦嘴,问厄岚:“你的战书,已经送达了么?”
厄岚和二把手碰了碰杯,百年佳酿被他们自来水般浪费。
他微微思索了下,才想起来战书是什么:“恩,几天前的事儿了。”
竹烟垂眸思考:“那帝国舰队应该往‘荆棘巢’赶来了。你要把家乡变成战场么?”
二把手插话:“他们要是有那个能耐,‘荆棘巢’早就不存在了。”
竹烟冷冷道:“我不是想为帝国说话,但他们没有对‘荆棘巢’动手,只不过是因为不滥杀无辜。”
二把手撇撇嘴:“竹烟小姐,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厄岚叼了根烟,立刻有小弟狗腿着弯腰为他点燃。
他慢慢吸了一口,迷朦的烟雾笼罩上本就不清淅的神情:“有小东西在,司澄不会打的。”
司澄的部下纪律严明,皇室更是有禁烟的规矩,眠昔还从来没闻过烟味儿。
这会突然嗅到,先是一愣,接着嗓子里的痒止也止不住,咳嗽起来。
旁边的大人都愣住了。
他们自己都是臭水沟长起来的,在“荆棘巢”,娇气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厄岚皱眉:“她这是怎么了?”
二把手紧张:“叫医生么?”
竹烟:“……因为不习惯烟味吧。”
小弟们齐齐看向厄岚的手中。
以前也有香烟过敏的人,在厄岚抽烟的时候咳嗽,后果就是厄岚把烟头在他脸上碾灭,让他再也不敢出声。
今天……会重演么?
三把手颇为紧张,眼神在幼崽和统领之间不安逡巡。
要是普通人,他根本没那个同情的心。
可如果是崽崽,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清楚自己在老大心中也没什么分量,但万一……他还是要求情的。
那边的小眠昔越咳越厉害,小脸都憋红了。
只见厄岚脸也越来越黑,然后——
把刚点燃的烟,扔进酒杯里,冲三把手一挥手:“把她抱给我。”
三把手心里一喜,连忙照做。
软软的小洋娃娃坐在了腿上,抬起小手想抹眼泪,大人阻止她的动作,抽来上好丝绸制成的餐巾,为她擦了擦脸。
刚吸过烟的嗓子喑哑,语气却很柔和:“难受?”
崽崽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指着喉咙:“痒痒……”
厄岚叹了口气:“小东西,真难养。”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批评。
小弟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用口型无声道:哇哦。
哇哦,这可真是……
养了孩子,果然不一样嘛。
-
这么一闹,厄岚也没心情吃饭了,确认过眠昔已经吃饱之后,带小东西回主宅。
眠昔不想睡觉,心里还在想老奶奶和圣莲的事。
她很清楚,能帮她的只有爸爸。
也同样清楚,daddy很不喜欢听她提起爸爸。
可是,她一个小小人儿,在星盗环伺的陌生地带,要如何联系上爸爸呢?
眠昔试过,用精神链接呼唤爸爸。
不知是距离太远而失效,还是这份能力时不时不够稳定,始终没能感应到。
不过,今天晚餐的时候,小幼崽得到一条重要消息:“荆棘巢”的某个地方,存在一种名为“电话”的老古董。
别看它老,好用得很,不象终端那样需要绑定个人身份,只要给钱,有频段,就可以打给任何人。
钱,眠昔是有的,二把手和三把手塞给她,留着她买糖果吃;
爸爸的频段,她也烂熟于心;
现在问题是,电话,要去哪里找呢?
也许是小公主想做什么事,全世界都要帮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后,她听见门口的女佣低声交谈,其中有一个,今晚要去“塔楼”打电话。
眠昔决定,跟着她一块儿去。
小幼崽喝完睡前牛奶,盖好小被子,搂着临时的安抚玩具,有点儿想念呜啪。
她闭上眼睛装睡,一边用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告诫自己,可不要睡着了。
半小时后,崽崽睁开眼。
好险,差一点就在温暖的被窝里进入梦乡了。
从门走行不通,每一层都有把守的星盗。
还好,崽崽不是普通崽,崽崽是会飞的崽。
她推开窗户,房间在二楼,对于一个四岁的小朋友来说还是太高了。
平时虽然也能飞,大多是从平地飞到大人的高度,还从来没有从高空往下飞过。
眠昔有点儿退却,可是想到爸爸——想到能见爸爸,能帮奶奶,能拿回自己的花花——重又充满勇气。
她一咬牙一闭眼,小小声为自己鼓劲儿:“嘿呀——!”
奋力一跳,从窗台向下坠落。
雪白的翅膀在夜色中倏然张开,如果这时远远有人看见,无异于天使下凡。
羽翼已经尽力撑着她的身体,眠昔仍然有些害怕,导致重心时有不稳,好几次差点垂直栽下去。
就在这时,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草坪上所有花枝,所有藤蔓,全都拔地而起,象一双双托举的手,尽力伸向天空。
它们结成一张斑烂的网,稳稳地接住了幼小的孩子。
眠昔在坠落的最后一刻条件反射用翅膀包裹住自己,这样可以减少冲击。
等她再打开翅膀,看见花花草草簇拥着自己,惊讶地眨了眨眼。
崽崽伸出小手,轻轻把身边的花儿抱进怀中,小声道谢:“谢谢你们呀。”
不远处,一辆飞行车正准备激活。
眼尖的眠昔发现,那个说要去打电话的女佣,上的就是这辆车。
崽崽想也没想,蹑手蹑脚钻进后备箱。
她小小一只,外加借用隐身辅助,车上的星盗哄笑着计划夜间生活,谁也没发现多了个小乘客。
后备箱的空间对眠昔来说很宽阔,但不知是车子的型号老旧,还是出了什么故障,不象她以前坐过的那么平稳,颠得厉害。
小幼崽脸色惨白,好几次差点吐出来,直到用自己给自己施了些治愈力,才勉强好点儿。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崽崽才从这持续不断的恶心中解脱出来。
她下了车,抬头看看周围,呆住了。
到处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亮眼的霓虹如云,全息投影上的舞团妖娆地扭动——这里,又是哪里呀?
“荆棘巢”的贫富差距极大,辛丽娅家在最穷的黑市,厄岚的庄园在最富庶的局域,而眠昔现在所在的地方,则是两个局域的中间过渡地带。
这里不仅有人类,还有各种各样的星际高等智慧种族,和她一样长翅膀的,长尾巴的,像吉尼亚人一样有触角的……
第一次来的眠昔,可真是大开眼界。
不对不对,崽崽甩甩脑袋,不能被迷住眼。
她可是有任务的!
电话,电话在哪儿呢?
庄园来的那群星盗已经兴冲冲奔向各自的目的地,除了车还留在原地,人是一个都找不到了。
小眠昔感到一种巨大的、迷失的恐慌。
从现世醒来到现在,虽然她中途也总被各种各样的人带去远离爸爸的地方,可起码有个大人,她总有指望。
然而现在,环顾四周,匆匆而过的人群里,她却是一个也不认识了。
“荆棘巢”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没人要的孤儿太多,路人除了暗自感叹一句“这娃娃真可爱”,甚至不会把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两秒。
高高的楼,对小小的孩子来说,象一具具张牙舞爪的怪物,随时可能把她吃掉。
可是眠昔已经不是那个无助的三岁小宝宝了。
她已经是勇敢的四岁大宝宝了!
使劲儿压下泪意,小幼崽决定试试看,自己的新能力。
每收集一片圣莲花瓣,她都会解锁一部分自己的能力。辛丽娅阿嬷眼中的那片,她虽然还没有得到,但在前些日子反复的试探和触碰中,她隐约获得了一些力量,而它们能够暂时借她一两分钟的使用期限。
那个新能力,是听见他人心里的话。
眠昔躲在售货机旁边的角落里,扇了扇翅膀,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她。
精神力场如同湖中波纹,悄无声息扩散开来——
‘今天晚上吃什么?就一个人,随便凑合一下吧。’
‘昨晚在酒吧里遇到的小帅哥真不错啊,现在过去还会在么?
‘该死的老板,明天下班就把他拖进巷子里揍一顿!’
‘好想养只猫……’
……
庞杂、纷乱的信息量如同潮水,猛地灌进眠昔的大脑,小孩子被压迫得差点喘不过气。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时而清淅时而模糊,这都意味着能力的不稳定。
眠昔知道,这种聆听不会太久,她必须尽快找到需要的信息。
电话……有没有人要打电话?
崽崽象在满地的拼图碎片中查找自己需要的那片,很难,但她一定要做到。
‘什么玩意儿,电话费又涨了?这不纯坑人呢么?下次不在这家打了!’
崽崽精神一振。
打电话的人!
她顺着精神力查找,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一脸学生气的少年,正朝着某栋楼的拐弯处走去。
眠昔忙不迭要迈着小短腿跟上,可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小皮鞋,再看看地面上的积水,有些尤豫。
她垂下手,手指晃了晃,为皮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这样,就不怕沾到脏啦!
等她做完这些再抬头,却找不到那个少年了。
还好,眠昔还记得那个楼,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走了进去。
这楼象是已经废弃,没有灯,只有崽崽的小皮鞋在发光。
她放轻脚步,仍能听见踩过破旧地砖时发出的松动微响。
走廊尽头,有着唯一一间开灯的屋子。她很快听见那个少年的声音,似乎在跟老板争执费用。
电话,就在那里。
崽崽从自己的口袋里找出几枚硬币,现金在帝国、联邦这些先进的地方已经淘汰了几百年,也就“荆棘巢”还会继续沿用。
她鼓起勇气,敲响那扇门,奶声奶气:“您好,我要打电话!”
老板颇为诧异,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年幼的顾客。
再看看这孩子的打扮,怎么看都是锦衣玉食的小宝贝,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呢?
不过,有钱拿,不赚的是傻子。
他从眠昔那里收下硬币,告诉她使用方法,还特意把一部线最长的电话搬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和现金一样,这种不记名、不绑定身份的电话,最适合罪孽的“荆棘巢”。
眠昔按照记忆中爸爸的频段拨打过去,攥着话筒,紧张得心脏砰砰跳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少年和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打开终端,搜索前几天“山火”归巢的新闻。
漫长的嘟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熟悉的低沉声线隔着不稳定的信号,化作电流,流淌进眠昔的听觉。
“喂?”
只是一个字,让小幼崽瞬间红了眼框,哽咽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带:“爸爸……”
“昔昔?”司澄的嗓音充满了不可思议,急切而焦虑,“是你吗?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眠昔摇摇头,想起电话不是视频,爸爸看不见,又小声补充:“我在一个,一个楼里……”
那边传来极低的命令声,眠昔并不知道,这是司澄在让手下追踪定位信号源。
她等了片刻,才听见司澄重新开口:“昔昔,听爸爸说,你就在原地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很快去接你,好吗?”
崽崽轻轻地“恩”了一声。
就这样吗?就这么简单吗?
打了电话,就能重新见到爸爸?
她还想再跟爸爸说些什么,忽然,一种熟悉的精神力波动,自身后传来。
那波动隐藏得极好,换作其他人,根本不会发现。
但眠昔感觉到了。
她转过头,看见有谁从黑暗的影子中走出来。
“宝贝,大半夜的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玩,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