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眠昔本就不是记仇的性格,再加之跟着辛丽娅出来后,又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儿,她早就把庄园发生的不愉快忘得七七八八。
此刻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大人,蔚蓝的双瞳写满了无辜。
就是心冷如铁的人,看见这张小脸,也要融化了。
厄岚原本心里也有许多不快,但他也知道,小东西现在在这儿,都是自己照看不周的错。
他不自觉放柔语气:“原谅daddy,好不好?带你回去吃好吃的。”
小朋友听见好吃的,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围观群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眼前这个温言软语哄崽崽的男人,还是他们那个杀人如麻的统领吗?
一定是眼花了……
辛丽娅一直不敢抬头,哪怕厄岚已经收起精神力,她还是有些颤斗。
过去同厄岚,或者说同“山火”的交锋,总是保持着距离,敌进我退。
她很少会有如此近距离直面厄岚的时候。
直到今日,才明白,为何厄岚可以在邪恶混乱的“荆棘巢”称王。
她的思维不禁飘远。
听说厄岚和司澄是多年的死对头,每一次相见,势必会有大冲突,免不了殃及池鱼。
既然是死对头,总是想找对方软肋的。这么多年没分出胜负,说明弱点——起码是过去的弱点——没那么好找。
但现在不同了。
辛丽娅低头的视角,馀光能瞥见小幼崽系着丝绸蝴蝶结的小皮鞋。
——要是这位宿敌元帅,知道了厄岚有了个闺女,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辛丽娅已经在心中盘算,有什么样的渠道、什么样的线,能搭得上帝国舰队,好把消息透露给司澄。
“‘飓风女士’。”厄岚的嗓音猝不及防响起。
辛丽娅哆嗦了一下,头低得更狠了:“统领……”
“我还有事要忙,我看你这儿也是一堆烂摊子,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厄岚没什么表情,“如果有下次……”
其实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辛丽娅再也没有什么“下次”。
但他不想让小幼崽受惊。
“不敢不敢,统领,我错了……”辛丽娅现在的谦卑一半是真的畏惧,一半是在心里默念“我迟早整死你个老登”的忿忿。
厄岚冷哼一声,抱着眠昔就要离开。
崽崽却没有同意:“昔昔要帮奶奶。”
厄岚皱眉:“什么?”
崽崽小手一指:“奶奶的眼睛,看不见。昔昔,可以帮忙!”
围观群众太多,厄岚压根没注意到,那边有个坐轮椅的老人家。
见厄岚看过来,辛丽娅下意识挡在阿嬷前:“那个,没关系,亲爱的,你用不着……”
小幼崽却有些着急:“奶奶的眼睛,很疼。”
辛丽娅一怔,低头看向老人:“阿嬷,你很不舒服吗?怎么不跟我说?”
老人轻声抽了口气:“我没事,不眈误统领大人的时间了。”
厄岚对自己的亲人都下得去手,自然不会在乎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死活。
然而眠昔却放心不下,小手抱住他的骼膊晃了晃,语气充满请求:“daddy,求求你了……”
谁能拒绝崽崽的撒娇呢?
反正厄岚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皱了皱眉,对小弟吩咐:“带他们走。”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厄岚虽然享受呼风唤雨、万众瞩目的感觉,但今天没这个心情。
辛丽娅很清楚,自己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绰绰有馀,但跟“山火”的星盗抗衡?还是算了吧。
于是,她和阿叔、阿嬷,就这么被“请”去了厄岚的庄园。
-
所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小。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其实你没必要帮我。我这双眼睛,早就没救了。”
没人能在中了虫毒之后恢复。
她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没有人——指的是没有普通人,或者说人类。
小眠昔可不是人类。
“奶奶,昔昔很厉害哒!”小崽崽趴在她腿上,轻飘飘的一小团,并不重。
阿嬷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忍不住微笑。
辛丽娅小的时候,也总这样跟她撒娇。
一转眼,辛丽娅都这么大了,而她竟从未见过孙女的模样……
老人家不禁燃起丁点微弱的希望:万一呢?
万一能治好,她是不是就能看看孙女了?
抱着这样的期待,她打算让小幼崽试试,但提前叮嘱:“孩子,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虽然没看过,但我儿子告诉我,很……诡异。”
眠昔连真正的虫族都见过,才不会害怕这个哦。
老人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斗,揭开那层纱。
眠昔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在真正看见老人的双眼后,还是吃了一惊。
老人听见小幼崽倒吸一口气,苦笑:“是不是很怪?”
小幼崽的声音迷朦如梦呓:“花花……”
老人的凹下去的眼框里,已经没了眼球。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朦胧的粉色,外面还被黑雾包裹。
而那粉色,眠昔再熟悉不过:是圣莲花瓣的缩影!
圣莲的第六瓣花瓣,为什么会在这个老人家的眼中?
是巧合吗,还是封印?
眠昔的小脑袋已经不够思考了:“奶奶,见过坏虫子?”
老人抚着自己几乎等同于失去的双眼:“是啊,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应该都还没有出生呢。”
眠昔迷茫了,她的花花,应该是一年前,随着她自己掉下人间,才散落。
可是这个奶奶说,和虫族的见面,是几十年前。
“那……”眠昔喃喃。
“我儿子告诉我,一年前,我的眼睛发生了变化。”老人索性向年幼的孩子倾诉起来,“以前只是黑雾,差不多一年前,突然又多了点儿粉色。”
小幼崽一怔。
是因为自己,不,因为圣莲的出现,才牵连到奶奶吗?
虫族是导致圣莲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而奶奶因为曾和虫族打过交道,身体中的虫毒“吸引”了圣莲。
眠昔回想起之前所收集到的每一朵花瓣,存放的地点,获得的方式,都很不同。
就象以前看应斐叔叔玩的游戏,要集齐所有道具,才能通关。
半天没有得到回音,老人以为自己的怪样吓到了小家伙,柔声道:“要不是还是算了吧,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眠昔连连摇头。
想起奶奶看不见,又脆声声道:“奶奶,昔昔会帮你!”
不仅是让奶奶恢复光明,同样,也是拿回自己的小花。
在崽崽的指导下,老人闭上眼,轮椅调整成躺平的角度(不然小崽崽够不着)。
眠昔站在她旁边,展开翅膀,金光从羽毛一直氤氲到手掌。
双手虚虚复盖在老人的眼上,眠昔自己同样闭上眼,摒息凝神,调动身体里的神力。
净化虫族的毒素,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简单了。
但问题是,她还没有遇到过虫族用来封印某物的屏障。
哪怕使出吃奶的劲儿,花瓣依旧纹丝不动。
虫毒不仅导致老人失明,更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导致她在四肢未受损害的情况下,仍然无法自己行走、站立,只能依靠轮椅度过数十年。
在小幼崽的帮助下,她身体里的力量都回来了,老人惊异地感受着自己对手脚的控制权,很是激动:“这……”
不仅拥有预言能力,还能帮助她和她儿子治好这么多年来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旧疾。
这个小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与老人的喜悦相反的是,小幼崽很是失落。
因为她如何努力,如何用劲儿,奶奶眼中的屏障始终没有打破的征兆。
那片花瓣,依旧牢牢镶崁在她无神的眼框中。
老人很快意识到,这孩子恐怕是拿自己的失明没办法。
她安慰道:“你能帮奶奶这么多,奶奶已经很感激了。有些东西,可能就是命……”
越是这样讲,眠昔愈发坚定了:圣莲是她的伴生花,而她生来就是要降服虫族的。
这也是她的命。
小幼崽认真地想,自己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毕竟年纪小,用得少,调动得不够自如,控制得也不够稳定。
她需要一个既能帮助她磅礴地输送精神力,又能指导她如何精细地使用精神力的人。
她需要……
眠昔睁开眼。
——她需要爸爸。
-
帝国舰队,主星舰。
“让让,都让让!”凯洛斯一路风驰电掣,完全违背了星舰内部不允许奔跑的基本条例,“头儿,有消息!”
他根本不用猜,也知道上司在没工作的时候会待在哪里。
那个给宝贝崽亲手建起的小农场里。
司澄坐在平缓起伏的草地上,左右围着一群小动物。
他冷酷,寡言,没有笑脸。可小动物不怕他,因为小动物总能认得出谁是善良之人。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当凯洛斯见到上司此刻的模样,还是不免一怔。
神明赐予司澄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蛋,向来是到哪儿都如同电影明星出街;现在恐怕是他一生中最接近不修篇幅的样子,干枯得很,满眼血丝,不知多少个夜晚没有合过眼。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玉树临风的司元帅,仿佛随着小幼崽的消失,一同离开了。
凯洛斯不禁放轻脚步和声音:“元帅,有消息。”
司澄的腿上坐着一只亚麻色的小兔子,他低着头帮它挠挠耳朵后侧,好一会儿才出声:“谁发来的。”
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好似声带上积满了灰尘。
“是……匿名。”凯洛斯小心翼翼。
司澄先是一怔,伸出手:“给我看看。”
凯洛斯此前自然不会擅自拆给上司的信件,直到此刻,偷偷瞄一眼终端,才发现是一张照片。
前景是欢呼的人群,后景是规模堪比帝国战舰的“山火号”,而画面聚焦的主体,是臭名昭着的星盗头子厄岚。
司澄的目光落在这人脸上,眉目间闪过一丝厌恶。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移开,看向厄岚怀里的小幼崽。
亚麻色长卷发,蔚蓝的大眼睛。
不是他好久不见的宝贝崽,还能有谁。
司澄下意识有些紧绷,怕从眠昔脸上看到惊恐与无助。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小家伙看起来颇为自在,小手甚至搂着厄岚的脖子,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做。
看起来,被星盗掳走后,眠昔并未受到伤害、虐待。
反而,看起来待遇不错。
厄岚一手抱着眠昔,一手扬起,对着人群打招呼,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眠昔半是好奇,半是害羞。
这样的场景,熟悉得让司澄眼框发热。
不久前,他带领舰队从首都星船坞起飞前,也曾让眠昔与爱她的帝国民众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这张照片显然是从“荆棘巢”本土的新闻上截的,因为还有配字:
【突发!统领怀抱身份不明幼崽回巢?奶萌可爱萌翻群众!知情人士:真实身份不一般。】
但也不完全是截图。
最下面,还有一条手写留言:
【怎么样,司大元帅,小宝贝看起来是不是更适合做我女儿?】
司澄差点把屏幕捏碎了。
凯洛斯为自己的终端捏了把汗,已经开始在心里复习向后勤申请新机子的流程。
做副官的,就是比旁人更勇敢。凯洛斯尤豫片刻,还是问:“老大,怎么办?”
司澄熄灭终端屏幕,还给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元帅现在已经处决完一艘船的星盗了。
良久,司澄开口:“大部队继续原定任务,我会带一支小队执行救援。”
——就象当初在落满大雪的星球,初次见到她一样。
显然,凯洛斯也想起了和小幼崽的初遇,目光蓦地肃穆起来,敬了个礼:“元帅,我自愿申请执行本次任务!”
司澄还没开口,凯洛斯后面又冒出来几个人:
“元帅,我也是!”
“老大,这种好事儿也不能丢下我。”
“哎哎我先来的!”
那群熟悉的面孔,正是一年前的特殊小队。
司澄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慢慢呼出一口气:“谢谢。”
“跟我们还这么见外。”其中一人咧开嘴,“一起去接小宝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