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陡变,对于眠昔来说,也是完全没想到的。
幼虫巢穴里的虫族数量,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在她再度出现之后,它们受了神力的强大召唤,不管情不情愿,纷纷从角落里爬出来,瞻仰着新主人。
小幼崽疑惑地看着它们,小手下意识动了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小手向左,黑压压的幼虫齐刷刷地往左挪了一步。
眠昔愣了愣,试探着向右。
……结果它们也往右边儿去了!
“咦……”小幼崽歪过头。
好象在幼儿园做早操的样子哦。
幼虫们同样震惊:
“我怎么了?”
“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
“猎杀者让我往哪儿去,我好象就必须得过去!”
“什么猎杀者,从现在开始,要叫主人……”
莫西干同样面色铁青。
很明显,对于低阶的、思考和能力都很有限的幼虫们来说,小公主的指令是无上的,它们根本连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眠昔虽然没有当过虫族的主人,可是,在爸爸的星舰上,她有许多动物崽崽的伙伴哦。
她抬起小手,向下压了压,奶声奶气:“趴下。”
就象她对小兔子、小狗、小猫咪做的那样。
圣莲印记在眉心微微发光,她话音刚落,所有幼虫全都听话地趴下来,还知道仰头看她,等下一步指示。
成千上万的虫子,从未如此整齐划一地做过任何事,哪怕是集体撤退或进食。
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莫西干目定口呆。
它虽名以上是虫族的大将军,其实手下虫的素质,比人类士兵差远了。
它控制它们做什么,不是靠语言吩咐,而是用精神力,接管低阶虫族的意志。
换句话说,一旦它的精神力不稳定,或者遇上更强大的精神力——比如现在的小公主——就会失去对虫族大军的控制。
莫西干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单打独斗对付这孩子或许会还有胜算,可对方已经被幼虫们奉为主人,就很棘手了。
为今之计,只有祈祷虫母快点苏醒,从这小娃娃手中,接过虫族大军的信仰,而那不会是什么难事。
矛盾的是,它原本是想用眠昔,来加速这个苏醒过程的。
或许是听见了它的祈祷,巢穴深处传来震动。
起初只是微微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呼吸。
不多时,整座巢穴仿佛被无形的弦狠狠拨动,低沉、绵长的颤斗,水纹般迅速向外扩散。
所有虫子都不动了。
大多数虫族寿命短暂,从未见过虫母。但它们能感受得到,这磅礴如海的力量,正在逐步复苏。
深渊之中,一道莹白被点亮。
莫西干激动异常,却又不敢呼吸、发出什么动静,使劲儿自控的表情精彩纷呈,看起来随时会憋过去。
紧接着,第二道光,第三道光,如同流焰蔓延开来,照亮虫巢的穹顶。
黑暗被光芒撕开,然后,一双足以横跨半个巢穴的虫翅,缓缓展开。
“伟大的他……”大将军喃喃,“虫母,苏醒了。”
慑人的光辉从他的翅膀潮水般溢出,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掀起无数鳞粉落下,如星如雨,诡艳而迷离。
虫母长长的触须飘动着,如同闪光的银丝。
他缓缓睁开巨大的复眼,一边如月,一边如日,冰冷和滚烫两种光芒交织,每一次眨动,都令整座巢穴为之震颤。
莫西干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既有激动,也有敬畏。
它看着怂,和其他虫子一比,已经好多了;尤其那些幼体,僵硬得仿佛被冻结。
母巢内部的所有黑暗,都在虫母翅尖的轻颤中化作流光。
伟大的他,降临了。
众虫之母,从沉睡中醒来,将全族的命运纳入羽翼之下。
那光辉既是令人心碎的美,也是叫人窒息的恐惧。
小眠昔仰着头,已经看呆了。
虫母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庞大、优雅、不可战胜。
许多幼虫已经被这份压迫感逼得无法呼吸,连大将军都觉得自己的金属甲壳生疼。
唯独眠昔不受影响似的,还伸出小手,去接那些坠落的光点。
“亮晶晶。”她的语气认真,“好好看呀。”
大将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东西胆儿也太大了吧,死到临头还欣赏美呢?
哼,等下虫母出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心思……
“一个孩子。”
空灵的、仿若不属于生物的声音,在光与暗涌动的巢穴响起。
大将军怔了怔,立即谄媚道:“是,伟大的陛下,这是我献给您的归来之礼。”
虫母的复眼扫了它一眼,目光非常冷淡。
大将军冷汗都快要下来了——如果它有排汗器官。
“你是谁?”虫母看着还没有自己双翼花纹大的小幼崽,颇为感兴趣,“为何出现在我的巢中?”
“我叫司眠昔。”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我是爸爸的崽崽。”
非常奇怪,以虫母的巨大体型与强烈压迫感,以眠昔原本害羞软糯的个性,她早该吓哭了。
可是,眠昔非但不怕他,反而异常淡定,好似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连眠昔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司,眠,昔。”虫母咀嚼着这个名字,知晓人类的命名法则中,有一个重要的传承元素,姓氏,“帝国元帅司澄,是你什么人?”
眠昔眨巴眨巴眼:“是崽崽的爸爸。”
虫母既有些意外,可在得到小家伙的名字之后,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十年……”他低低道。
十年前,那是第一个能够伤害到他、甚至是碰触到他的人类。
十年后,那个人类的孩子,出现在了他的母巢。
人类的确渺小、柔弱。
可人类的意志,有时候也很惊人。
不过……
他打量着小幼崽雪白的、金色流光环绕的羽翼:“你是人类的孩子。但你不是人类。”
眠昔还没说话,莫西干抢白道:“陛下,她留不得!她是神域的遗孤,是神族的公主!”
“在我没有问你之前,不要擅自开口。”虫母的嗓音中有些微愠怒。
大将军立即低下莫西干头。
但它的话无法让虫母不在意:“遗孤?”
大将军还低着头,瑟瑟发抖:“我们也没想到,居然……会漏了一个。”
虫母心情有些复杂,他漫长的一生,唯一值得在意的敌手只有两个,神族,以及那个渺小又勇敢的人类。
眼前的小家伙,竟同时是他们双方的孩子。
这就是命运吗?
“既然已经查明她的真实身份。”虫母淡淡道,“为何,她还会活着出现在这里?”
大将军咽了口口水:“我很抱歉,陛下。但是,但是她已经获得了御兽之力……”
虫母一怔。
御兽之力,那个当初神族用来让他妥协、控制整个虫族的能力?
他处心积虑让神域陨落,要的就是让这种能力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威胁他和他的族群。
这样小的孩子,就算是神族后裔,又怎么能获得御兽之力?
大将军硬着头皮:“因、因为,当初护佑着她从神域逃走的,是、是……圣莲……”
短暂的惊骇后,虫母恢复冷静思考:“但她现在的能力,并不完整。”
他已经看出来了,虫巢内幼虫的臣服,并不仅仅对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敬畏这个孩子。
可是,如果小家伙的能力是完整的,连自己也要向她俯首称臣才对。
这一点,大将军就不清楚了。
但眠昔知道。
因为,现在她的体内,只有六瓣圣莲。
还有一瓣,藏在辛丽娅阿嬷的眼中,她原本想在见到爸爸之后,让爸爸帮自己净化、取出它。
但阴差阳错,直到现在深陷虫族老巢,她还没能亲眼见到爸爸。
崽崽直觉,这个真相不能说出来。
尤其,是不能让眼前的大蜘蛛和大蛾子知道。
虫母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以现在的形态跟小幼崽沟通,会让她充满戒心。
于是,光芒自他心脏位置绽开,如同深渊中一朵妖异的花。
夜蛾的庞大身躯逐渐崩毁,化作无数细碎光尘。
周遭的小虫子们傻傻地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猎杀者和虫母,究竟谁才是族群的主人。
片刻后,光线散去,坍缩成一个成年人类的轮廓,纤长、优雅、近乎圣洁。
那具人形的躯体自脖子以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仅仅露出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
无论从虫子,还是人类的定义来看,他都没有性别。
他的肌肤如同打磨过的月色,光洁无瑕,不染尘埃。
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宛若银丝构成的瀑布,随着他的走动闪铄着细碎的星光。
仔细看,那并非真正的发丝,而是由无数细小到几乎分辨不出的萤火虫组成。
他抬起手臂,人类的骨骼、肌肉看似柔软,却带着能让万虫臣服的力量。
幼虫们趴在地上,发出敬畏的呜咽。
光在他的指尖汇聚,指向眠昔。
大将军激动得难以自抑,在心中大吼:弄死她!陛下,做出做圣明的决定!在她获得完整的御兽之力前,永绝后患!
事与愿违的是,那光展开成为一张柔软的毯子,把小幼崽包了起来,不容拒绝地飞向虫母。
前一秒,眠昔还站在几步之遥。
后一秒,已经被这个发光的……嗯,勉强称之为人,抱在怀里了。
“你的名字,司眠昔,是吗?”虫母的嗓音空寂异常,每一声都仿佛有回音,“我的名字,阿西那。”
他似乎想象人类表达友好那样微笑,可惜实在不熟练,面容颇为扭曲。
好在,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蛋,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违和。
小眠昔呆呆地看着他,傻乎乎地点点头。
好漂亮的人哦……可是,是姨姨,还是叔叔呢?
这个人,就是刚才的大蛾子吗?
旁边的大将军完全震惊了。
不是,它跟随伟大的他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居然有名字!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什么虫母看起来对这个小玩意儿很温和的样子?居然还抱在怀里了?行事风格怎么跟个人类似的?
伟大的陛下,您到底想干嘛啊?
“阿西那。”
小眠昔试探着念出他的名字,像想平时那样,感到不安时,揪住大人的衣角,可惜这个大人……呃,根本没穿衣服。
她只好绞着自己的小手指,有些不安:“阿西那,昔昔可以回家吗……”
“回家?”阿西那想了想,“是回到司澄的家吗?”
眠昔点点头。
阿西那思考了下:“可以,我亲自送你回去。”
大将军:“等等,陛下,这不合适……”
阿西那冷冷瞥它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巨型大蜘蛛窝窝囊囊地低下莫西干头。
哪怕它也算传奇豪杰一位,可在虫母面前,根本没有半分脸面可言。
眠昔听了阿西那的话,小孩子轻而易举就相信了,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真的。”阿西那面无表情,“到你家的话,你会请我去做客吗?”
眠昔眨眨眼。爸爸好象说过,有朋友来玩儿,是要招待的。
但是,一只蛾子,也是朋友吗?
“为什么尤豫?”阿西那显然没有学会人类的社交法则,心里想什么,就直白地表达出来,“你不欢迎我吗?”
眠昔面对这样的“质问”,有些紧张地摇摇头。
“那就邀请我吧。”阿西那说,“我很想见一见你爸爸。”
眠昔:“你会伤害他吗?”
阿西那:“不会,只是见一见。有你在,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他过于直言不讳,眠昔反而放心了一点儿。
没错,她现在很厉害的,可以保护爸爸。
眠昔:“什么时候去?”
阿西那:“就现在。”
大将军忍不住道:“陛下,您才刚苏醒,最好还是再养一养……”
阿西那转过头,蹙眉:“你一直话这么多吗?”
大将军:“……”
虫母抱着小姑娘,向虫巢之外走去。
数不清的小虫子跟了上来,它们的本能就是跟随族群首领。
阿西那停下:“你们不要跟着,回去。”
小虫子面面相觑。虫母发话了,它们该听的。可是,可是……
小虫子们下意识看向眠昔。
阿西那也注意到了,对小姑娘道:“看来,现在我的话对它们不管用了。你来吧。”
眠昔迟疑:“我……?”
阿西那点点头。
眠昔鼓起小脸,像此前做过的那样小手一挥:“大家,趴下。”
果然,所有虫子都不动了。
阿西那看着这一幕,异色瞳中闪铄着兴味的光芒。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一觉睡了十年,醒来就见到这么个宝贝。
看来这一回,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