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眼睛瞪圆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木头小船啪掉在地上。
是那个哥哥!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诧,爷爷说,你是神仙!能一剑砍死大蛇的神仙!
神仙哥哥?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当时我为了斩杀海蛇,看来神乎其技的事情,也不知谁和这爷孙说的,这要传出去?
我不是神仙。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木头小船,递还给他,就是个会点功夫的普通人。
虎子接过小船,却还是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靠近。
也难怪。当时的场面,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震撼。而且这半年我不在,他的记忆里,我大概已经成了某种传说中的人物。
你爷爷呢?我问。
爷爷在屋里。虎子指了指东厢房,腿不好,天冷就疼。
我想起那老人当时的样子,虽然接下来收拾花草的活计,但年岁确实也是大了些,在我们这个家里,比较放松,尤其北方的秋天,花草也大多凋零,休息休息是好的。
待会儿让陈神医过来看看。我对如烟说。
如烟点头:已经吩咐人去请了。
虎子看看我,又看看如烟,突然鞠了一躬,抱着小船跑回了东厢房。
孩子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安静。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的云霞从金黄渐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既然我回来了,我站起身,索性把大家都叫回来,今晚一起吃顿饭。
如烟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她,你吩咐那个门房老李,去医馆请陈神医和陆先生,再去月宫找杜老板他们。至于那三位,等他们自己回来好了,我去找黑阎王。
那我跟你一起去?如烟问。
不用了。我摇头,你在家陪着爹娘,顺便准备晚饭。我出去走走。
我说,黑阎王应该还在码头那边吧?
严彪大哥,他确实还在码头,还是带着一帮兄弟。
半年不见,总得去看看,叫他来家里吃饭。我淡淡地说。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西厢房的最里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但处处整洁,一尘不染。
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是我半年前从锁霞观带回来的道经。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棉布被面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显然,这半年虽然没人住,但如烟一直让人打扫着。
如烟连这个细节都记得。
我走到床边,将背后的粗布包裹解下,露出里面的清龙劫。
古剑依旧安静,但当我手指触碰到剑鞘时,能感觉到剑身内部那道龙气在缓缓流动,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这柄剑太过显眼,带出去容易惹麻烦。
我沉吟片刻,将清龙劫连鞘放在床底最深处,那里有个暗格,是我半年前特意做的,用来存放重要物品。
我对镜自照,镜中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年轻人。
除了眼神。
那眼神深处,依旧藏着化境修士的锐利,还有这半年生死历练沉淀下来的,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转身出门。
刚走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呀!
一声轻呼。
我抬头看去,也是一愣。
王千柔。
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应该是要来我的屋里。此刻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诧。
半年不见,她变化不大,依旧温婉漂亮。
淡紫色的棉袄,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眶就红了。
唐大哥?她的声音颤抖着,真的是你,刚听如烟说,我就急匆匆的从后院赶过来了?
我点点头:是我。千柔,好久不见。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王千柔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去哪了?她哽咽着问,这半年我们都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上前,拍拍她的肩。
我没事。我轻声说,就是出了点意外,说来话长,晚点说。
王千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里还带着泪,却灿烂得像是雨后的阳光。
回来就好!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回来就好!如烟这半年,都快急疯了!丹辰子到账也是,嘴上不说,其实每天都去河边,说是钓鱼,其实是在烦心。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世道凶险,人心叵测,但总有些人,是真的在牵挂你。
别哭了。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是刚才如烟塞给我的,递给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千柔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却越擦眼泪越多。
我就是高兴。她抽噎着,你都不知道,这半年我们是怎么过的,爹娘天天问,如烟天天编谎话,丹辰子师叔头发都白了好多。
我心里一酸。
对不起。我说,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对不起。王千柔摇头,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
她终于止住眼泪,弯腰去捡地上的水盆。
我去换个盆。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千柔。我叫住她。
她回头。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我说,你去帮忙准备准备。我出去一趟,一会回来。
王千柔眼睛一亮:陈神医他们?
嗯。
那你快去吧!她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我去告诉如烟姐姐,让她多做几个菜!
说完,她抱着破盆,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也笑了。
然后,转身,走出院门。
巷子里已经暗下来许多了,残阳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我压低帽檐,迈步走进渐浓的暮色中。
去码头,找黑阎王。
这半年,津海城变了多少?
这世道,又变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