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敏锐地察觉到焰灵姬眼神中的异样。
那明媚笑容之下,似乎藏着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她是因我韩国公子的身份而不悦?
韩非心思急转,莫非她或她背后之人,曾与韩国宗室有过节,甚至吃过亏?
他打量着焰灵姬的容颜,心中若有所思。
“咳咳”
韩非清了清嗓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无奈与坦诚。
“焰姑娘见谅,先前并不是韩非有意隐瞒身份,只是,焰姑娘你也看到了眼下这情形”
他伸手指向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韩国士兵,苦笑几分。
“实在是情非得已。”
焰灵姬目光流转,扫过那些尸体,又落回韩非脸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来,你这“九公子”的招牌,并不是护身符啊。新郑城里,似乎有人并不希望你回去?”
她心思电转,结合韩非一路的绕行与躲避,心中瞬间闪过宫廷之内那些权力倾轧、兄弟阋墙的戏码。
韩非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焰灵姬和无双鬼行礼感谢。
“无论如何,方才险境,多亏两位出手相助,韩非在此谢过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焰灵姬眼波微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心中却是不信。
她瞥向白马背上那个木盒,心中暗忖,有那柄神秘的残剑在侧,这些士兵未必能伤到你。
方才倒是自己出手快了,不然正好可以瞧瞧,那名为“韩苍”的剑灵,是否会像归真那般自行护主。
焰灵姬将这点遗憾压下,声音转而变得幽婉动人,带着一丝缠人的魅惑。
“说起来,人家先是帮公子寻回失物,如今又添了这救命之恩不知非公子打算如何报答人家呢?这恩情,可是越发重了呢。”
韩非闻言,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笑容。
“既然恩情渐重,寻常财货未免俗套。不如这样,非以韩国九公子之名,诚邀二位作为我的门客。当然——”
他话锋一转。
“二位来去自由,如果他日离开新郑,我绝不相阻。”
“哦?”焰灵姬似笑非笑,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想让我为你效力?”
“非也。”
韩非摇头,语气诚恳,“韩非绝无驱使二位之意。此举,只是想为二位提供一个在新郑安身立命的身份。”
“焰姑娘,无双兄,你们一位姿容绝俗,一位体魄惊人,本就引人注目,加之百越出身在韩国都城行走,若没有合适的身份庇护,只怕会平添无数麻烦。”
焰灵姬美目微微一凝:“你如何断定我来自百越?”
韩非目光看向无双鬼,淡然一笑:“断发文身,乃是百越常见习俗。
“就凭这个?”焰灵姬丹唇微勾,“外貌很容易伪装。”
韩非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那么【火魅术】呢?焰姑娘操控火焰的能力,与百越巫术颇有渊源,非虽不才,求学多年,倒也略有耳闻。”
焰灵姬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非公子当真是好眼力!”
她心中念头飞转。
此次前来韩国,是因为得到了太子天泽还在人世、并被囚于韩国的消息。
而她不知道天泽被关在哪里。
后来,焰灵姬打听到韩国一个叫翡翠虎的商人,一直在到处搜罗美人,焰灵姬本来的计划是先自投罗网,让翡翠虎抓住,再由无双鬼偷偷跟在身后。
因为,说不定翡翠虎会把自己和太子天泽关在一起,到时候就可以得到天泽的下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遭遇楚国贵族的纠缠,后又偶遇昏迷的青衣男子与神剑归真,如今更是阴差阳错,碰到了这位被自己人追杀的韩国九公子。
焰灵姬刚才的确动过挟持韩非以交换天泽的念头。
但见韩非自身都难保,这个“九公子”的身份价值大减,便暂时按下了这个想法。
此刻,韩非提出的“门客”身份,听起来倒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
至少能让她和无双鬼光明正大地进入新郑,并有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方便后续行事。
心思既定,焰灵姬脸上重新绽开那抹慵懒而迷人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拜托非公子多多照顾了。”
双方达成表面的和睦后,接下来的路程总算风平浪静。
一行人又花费了两天功夫,终于抵达了韩国都城新郑。
远远望见那高耸的城墙,以及城门口熙攘的人流车马,焰灵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七国中被视为最弱的韩国吗?
可即便是韩国的都城,其规模与气象,也远不是她所熟悉的百越那些郭城可比。
焰灵姬轻轻甩头,将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抛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此行的目标,是设法救出被囚禁的太子天泽。
只要救出他,百越就还有希望。
进城后的诸般琐事暂且不表,韩非与其妹妹红莲公主的互动也自有其趣。
最终。
焰灵姬与无双鬼被暂时安置在了韩非的府邸之中。
刚在安排的客房中落脚,焰灵姬便听到了归真那熟悉的声音在她心湖中响起。
“好了,女人,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了,之后不需要你再跟着了。
话音未落。
她手腕上那枚乌金手环便自行脱落,“嗖”地一声化作乌金长剑,悬浮于空。
焰灵姬心中没来由地一怔。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有些习惯了这个剑灵存在。
此刻骤然分离,反倒生出一丝不适与空落。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与它沟通。
“你说不需要我了是什么意思?这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归真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稚嫩与直白。
“我看这个韩非家里挺不错的,干净宽敞,侍女也多,主人住在这里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不用再跟着你东奔西跑了。”
焰灵姬故作幽怨道:“呵,这算不算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真是好生无情呢。”
归真显然不吃她这套。
“我把上次没教完的那招剑法教给你,就算是你这些时日服侍我主人的报酬了,之后我们两清。”
不等焰灵姬回应,她手中握着的归真剑便自行一颤!
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剑柄传来,如活物般牢牢吸附住她的掌心。
下一刻。
乌金长剑带着焰灵姬来到室外,牵引着她的身体动了起来。
身随剑动。
飒飒剑风应势而生,清越的剑鸣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咻咻!!”
一道道剑气如丝如缕,细腻绵密,随着剑舞的轨迹,编织成一张剑劲罗网,遍布周身。
与此同时,焰灵姬感到自己体内的内气被引动,沛然涌向掌中长剑。
归真剑得了她内气的灌输,顿时威力陡增。
“嗡——”
剑身发出一声轻颤。
一点赤芒率先在剑尖亮起,如同黑暗中迸射出的第一粒火种。
旋即,
第二点,第三点
点点星火沿着剑路轨迹次第燃起,跳跃闪烁,明灭不定。
剑舞越来越快,身形流转如风。
那点点星火在急速的旋转中被拉长、串联,最终化作烈焰飘带,环绕她周身。
此时,剑势陡然再变!
那缭绕护身的烈焰飘带猛然膨胀,汇聚,由小而大,仿佛星星之火,骤然迎来燎原之风!
随着她一记冲天直斩,积蓄到极致的力量轰然爆发!
“轰!——”
一道炽烈无比、形如新月的火焰剑气呼啸而出,迎风便长,化作一团壮丽的剑火风暴。
剑势收歇,一切归于平静。
“这一招,名字叫【火兮燎原】,”归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完成交易的轻松,“与你的火法很契合,好了,报酬付了,我们两清。”
说完。
不等焰灵姬反应,归真剑便“嗖”地一声从她手中挣脱,化作一道乌光,飞入了太渊沉睡的房间,自动悬挂于墙角的剑架之上。
庭院中,只留下焰灵姬一人,还沉浸在【火兮燎原】的力量余韵之中。
手中空落,她便拔下红色发簪,以簪代剑,开始一遍遍演练、模仿起来。
然而。
无论如何努力,焰灵姬也无法重现方才那由归真引导而出的、完美而强大的一剑。
焰灵姬反复揣摩,直到内气几乎消耗一空,才不得不停下来。
“啪啪啪!”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掌声。
只见韩非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面带欣赏之色。
“美人如玉剑如虹!好一曲火舞倾城!”
焰灵姬气息未平,浑身被汗水浸湿,更显的身段婀娜。
她眼波慵懒地转向韩非,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噢?非公子不是自称不通武艺么?怎么也看得出剑法好坏?”
韩非负手含笑,从容道:“韩非确实不会武功,但眼力还是有一些的。观千剑而后识器,听千曲而后晓声嘛。”
“哦?”焰灵姬挑眉询问,“那不知非公子看出了什么门道?”
韩非目光微凝:“势者,胜众之资也。焰姑娘方才的剑法,深得“积势”之妙。初时如荧荧星火,藏于方寸,看似微弱,实则在不断地凝聚、积累力量。”
“此乃积小功为大功,积小胜为强胜的道理。”
“让最初的“弱势”逐渐转化为“强势”,直至最后的“燎原”一击,便是“势成”之时,沛然莫之能御。”
“单以此论,这剑法中的核心理念,与法家的契合度最高,呃,还隐含道家、儒家、兵家的部分特质”
焰灵姬起初还不太在意,但越听神色越是郑重,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惊讶。
心中对照方才归真引导她施展剑法时的种种细微感受,许多模糊之处竟豁然开朗!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自己苦苦演练数十遍不得要领,为何这个丝毫不懂武功的韩非,仅仅在一旁观看,便能将其中关窍剖析得如此透彻?
难道自己很笨吗?
韩非饶有兴致地问道:“焰姑娘,如此精彩的剑法,不知叫什么名字?”
焰灵姬压下心中波澜,答道:“【火兮燎原】。”
“【火兮燎原】好名字!”
韩非低声品味,随即竟即兴吟诵起来。
“荧荧初光,照彼八荒。一朝奋起,灼彼玄黄。驾赤霓兮骋九野,焚天纲兮燎中原。”
“想必这就是那柄归真剑中蕴含的传承吧?”
焰灵姬美目陡然一凝,锐利的目光射向韩非:“你如何得知?”
她确信自己从未向韩非透露过归真剑的名字。
韩非却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秘密。”
他话锋一转,“不过,看在同行一路的份上,我可以告诉焰姑娘一件事,这招【火兮燎原】,不是靠埋头苦练便能练成的。”
焰灵姬将信将疑:“不靠苦练,那靠什么?”
韩非道:“需领悟其中的道理,把握其根源。”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向廊外走去,只有一段话语随风传来。
“其势未起兮,若燧木含烟于太初;其意既发兮,似祝融挥鞭以裂穹。”
“言尽于此,焰姑娘好生体会吧。”
焰灵姬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韩非留下的这两句话,美眸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新郑城,紫兰轩顶层。
卫庄双臂环抱胸前,依窗而立,漠然俯视着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冷峻的面容如同雕像,无人能从他眼中窥探出心绪。
可突然,卫庄的眼神一变,锐利如鹰隼!
他一把抓起倚在身旁的鲨齿剑,身形如电,瞬间窜上屋顶,凝神望向刚才感知的方向。
紫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感受到卫庄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庄目光依旧锁定远方,声音低沉而冰冷:“那个方向,有人发出了一道剑气,实力极强。”
他微微停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在我平生接触过的用剑高手中,位列前茅。”
紫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知道卫庄眼界之高、实力之强,能让他如此重视并给出评价的人,其实力绝对不凡。
顺着卫庄所指的方向望去,紫女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古怪:“那个位置似乎是九公子韩非的府邸。”
随即,她将韩非的基本情报道出。
“韩非,韩王第九子。师从儒家荀况,刚结束求学返回新郑不久,在诸位公子中并不显眼。”
卫庄沉默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个人的勇武,或许难以直接撼动一国的格局,”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顶尖的强者,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左右很多事情的走向,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枚砝码。”
说完此话,卫庄不再多言,转身倒持鲨齿剑,对紫女留下一句。
“我去看看。”
足下一点,从屋顶一跃而下。
身影在连绵的屋宇檐角间几次借力闪烁,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韩非府邸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新郑城中。
感受到那道短暂却无比强烈的剑气波动的,远不止卫庄一人。
暗流涌动的韩国都城,各方势力的目光,因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剑气,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刚刚归国、看似闲散的九公子韩非。
这位原本并没有被太多人放在心上的公子,一下子,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