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
青铜酒樽里倒满了琥珀色的烈酒。
姬无夜一手撑着案几,一手端着酒樽,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锦袍,他却毫不在意,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红莲公主”姬无夜咂了咂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只要把这小丫头娶到手,老子就是韩王女婿,名副其实的韩国公族,这朝堂上谁还敢不看老子的脸色?”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届时,麾下有大军傍身,又有公族身份加持,再加点火候,这韩国的江山未必不能姓姬!”
就在姬无夜畅想着权倾朝野的光景时,眉心突然一皱,端着酒樽的手猛地顿住。
“哐当!”
酒樽突然被重重撂在案几上,酒水溅湿了衣袖。
姬无夜霍然抬头望向城中某个方向,浓眉紧锁。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力量波动,非常惊人,连他这等修为都感到心悸。
“去看看怎么回事?”
姬无夜沉声下令,指节叩击着桌面。
“是,将军。”
年轻的声音随风掠过,紧接着,窗外一枚小小的黑色羽毛飘过,转瞬消失。
墨鸦如一道暗影穿梭在屋檐之间。
作为百鸟杀手团的核心成员,他的灵觉比姬无夜还要敏锐几分。
此刻,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凝着一丝凝重。
“好强横的剑气,炽热,锋锐”
墨鸦心里暗忖。
能斩出这样剑气的人,可不是他能够正面抗衡的。
他可没傻到去硬碰硬,作为一只“聪明的乌鸦”,能躲就躲,能看热闹绝不掺和,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可越往力量波动传来的方向赶,墨鸦脸上的疑惑就越重。
“这位置怎么像是那位刚回国的九公子府邸?”
韩非回国的消息,韩都的权贵圈子早就传遍了。
只是这位九公子自回来后,整天要么在府里看书,要么去酒楼闲逛,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怎么会和这么厉害的剑客扯上关系?
“是这九公子深藏不露,还是他府里藏着位顶级剑客坐镇?”
墨鸦摸了摸下巴,心里打了个问号。
“呵,有意思。”
离韩非府邸越来越近,墨鸦的速度渐渐放慢,身形也压低了不少,像一道影子贴在墙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墨鸦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倚身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远远望去。
黑衣,白发,手里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锯齿状长剑,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是他?”
墨鸦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这白发剑客的名字,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印象深刻。
在之前执行任务时,墨鸦和对方不经意的打过几次照面。
这人跟七绝堂往来密切,手段狠辣,剑法更是快得离谱。
好在两人从没正面冲突过,墨鸦也懒得去招惹这种硬茬子,他天天忙着替姬无夜跑腿,清闲日子本就不多,犯不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今天倒是热闹。”墨鸦轻笑。
灵巧地跃上附近一棵古树,将自己完美隐入枝叶的阴影中。
只见那白发剑客身形一动,像一阵风似的翻进了院墙。
“就这么直接进去了?”
墨鸦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的笑,干脆往树干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
“正好,你先探探路,里头要是真有狠角色,你先顶着,我看看情况再说。”
既然有人愿意打头阵,他乐得做个旁观者。
时间退回到半炷香之前。
卫庄身法迅速,第一个赶到了韩非的府邸外面。
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莽撞地直接往里闯,而是先隐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府内的动静。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庭院中的一道红色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正手持发簪翩然舞动。
初看时候像是在舞蹈,但卫庄只是多看了几眼,眼神便是一凝。
这哪里是跳舞?
分明是在演练一套极为精妙的剑法!
尽管红衣女子手中无剑,仅仅是以发簪代替,但招式之间的轨迹与发力方式,都透着清晰的剑理。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红衣女子舞动时,簪尖偶尔迸出的几缕淡红剑气,而这股力量波动的韵味,与之前那道冲天而起的惊人剑气同源。
但这女子的剑意散而不聚,微弱驳杂。
“不是她。”
卫庄指尖轻轻摩挲鲨齿的剑柄,心里下了判断。
那股惊天剑气的源头不是眼前的红衣女子,但是二者剑意相似,这说明刚才一定有位绝顶剑客在这里亲自教她。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紫衣的贵公子摇着酒壶,步履悠闲地走进了院子。
接着从双方的对话中,卫庄得知,此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韩国九公子韩非。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那招剑法的名字——
【火兮燎原】。
随后,韩非开始指点起红衣女子。
卫庄本是随意听着,却被韩非随后吟出的几句剑诀触动了心神。
“其势未起也,若燧木含烟于太初;其意既发兮,似祝融挥鞭以裂穹”
卫庄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看向韩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兴趣。
这位九公子,似乎和外界传闻中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形象,很不一样。
而真正让卫庄心头一动的,是韩非随后提及,这招【火兮燎原】乃是源自一柄名为“归真”的剑,是剑中自带的传承。
“剑中自有传承?”
卫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学成出世以来,见识过的名剑不在少数,却从没有听说过如此奇异之事。
更何况,“归真”之名,在当世名剑谱上闻所未闻。
有了疑惑,便需要去验证。
卫庄向来对自身实力极为自信,即便这府邸中真藏着那位神秘剑客,他自问也足以自保。
心念一动,他身形晃动,如一缕黑烟般掠过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
庭院、正厅、书房、偏院
卫庄把韩非府邸搜了个遍。
然而,一番探查下来,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府中除了那名红衣女子身手还行外,再没有其他高手气息,根本感应不到任何能发出那般剑气之人的存在。
“人已经走了?”
卫庄停在阴影处,目光微闪。
“那个人和韩非,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来,这位刚刚归国的九公子,背景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有必要好好调查一番了。
既然一无所获,卫庄也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整个过程中,府内无一人察觉他的来去。
只有在那间太渊沉睡的静室里,横置于剑架上的归真剑,微不可察地轻轻嗡鸣了一声,像个犯嘀咕的孩童。
“这人来干嘛的?转了一圈就走了。”
但这缕困惑转瞬即逝。
对归真而言,没有比主人更重要的事了。
这些日子它不间断地以灵性呼唤,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太渊苏醒的时刻,就快到了。
府外。
一直藏在树冠的墨鸦,见那白发剑客毫发无伤地出来,衣衫整洁,没有动过手的痕迹。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看来那位高手已经不在里头了。”
这倒是省事了。
墨鸦身形一散,如一阵轻风般离去。
这个消息足以他向姬无夜交差了。
忙碌的乌鸦,可没闲工夫追着麻烦跑。
有的时候,消息不一定需要亲自打探,动动脑子,反而更轻松。
这些天,韩非确实有点麻烦。
焰灵姬跟他说:“非公子,最近府外晃悠的生面孔可不少,一个个步履稳当,都是练家子,怕是各方势力派来的眼线。”
韩非揉了揉太阳穴,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对自己这处境倒不意外,毕竟身为韩国公子,没有人盯着才奇怪。
尤其他最近刚费尽心思拿下了司寇的职位。
司寇,主管韩国境内的刑罚,审理案件,缉捕盗贼,维持治安,依法纠察,惩治罪犯。
这个位置权力不小,麻烦更大。
无论是老狐狸张开地、手握兵权的姬无夜,还是他那总带着温和笑意的四哥韩宇,没一个善茬。
光是应付这些人,就让他费了不少心神了。
好在,他自己也结识了几位靠谱的朋友。
这天深夜。
韩非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
前方桌案放着一方木盒,他缓缓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柄残剑。
韩非将剑拿起,神奇的是,剑身明明节节寸断,可是碎片之间似乎是有无形力量牵引,残剑被韩非竖直举了起来,仿佛这柄剑就是在等待着他。
他不禁想起老师荀子说的话:
“每一把有故事的剑,都如同一首歌…”
“随着时间的流逝,曲终人散,你们的相遇是一段奇缘,你们的相处又会吟唱出怎样的一曲长歌…”
“这柄剑,它的名字叫做逆鳞…”
韩非静静的凝视着逆鳞,缓缓闭上眼睛,手指轻抚剑身。
剑身周围隐约泛起黑色雾气,几片碎裂的剑刃竟凭空悬浮,绕着主剑缓缓旋转,透着说不出的神秘。
“需要我帮你把这剑重新铸一下吗?”
窗外忽然传来温和的嗓音。
韩非睁开眼,不慌不忙地将逆鳞收回盒中,起身推开房门。
月光下,一位青衣男子负手而立,对方并没有什么不凡的气质,只是让人感到很舒服,可以放下心中一切烦忧。
韩非笑着拱手,道:“太渊先生醒了?”
太渊回了一礼,道:“这些日子,打扰韩兄清静了。”
韩非摆摆手,道:“太渊先生客气了。不过方才先生说能重新铸造此剑?”
太渊点点头,道:“确实可以。”
韩非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这事不急,之后再说。太渊先生刚刚醒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太渊道:“想在城里随便走走,到处看一看。”
韩非一拍手,笑道:“那正好,我来给先生做向导。”
太渊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韩兄了。”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渊早就从归真剑灵那里知道了,所以对韩非认识自己一点也不意外——本来就是归真告诉他的。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新郑街头。
街道两旁的灯笼一串连着一串,红的、黄的、粉的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层锦缎,酒肆里的猜拳声、歌女的唱词、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那座楼是什么?”
太渊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问道,他注意到楼里来往的都是衣着艳丽的女子。
韩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沉了几分,面色幽深。
“那是雀阁。”
“雀阁?”太渊敏锐地察觉到韩非情绪的变化。
“大将军姬无夜寻欢作乐的地方。”韩非冷哼一声,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宫殿轮廓,“你看那楼阁的高度,都快赶上韩王宫了。”
太渊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座雀阁不仅灯火辉煌,其建筑规制也确实僭越,在夜色中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俯视着整个新郑城。
“有意思。”
太渊环顾四周,只见新郑夜市繁华,酒肆商铺门前都挂着各式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明明是战国乱世,这里却光亮如昼。
“韩兄,光是这些灯笼,一晚就要耗费不少钱财吧?”
韩非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太渊忽然想起什么,说道:“韩兄,我听说这里曾是春秋时期郑国的都城,也是法家思想的发源地。三家分晋后,韩国将这里定为都城,改名为新郑,可是如此?”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想不到太渊先生对这段历史也有研究。”
“毕竟,这里是一切开始的源头啊。”太渊意味深长地说道,“自周天子迁都洛阳后,王权日渐式微。但真正让天子威严扫地的,还是周桓王伐郑那一战。堂堂天子,竟被郑庄公打得大败而归。”
韩非闻言,不禁怅然长叹。
他望向远处雀阁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看夜空,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是啊,就是从那时起,礼乐征伐不再自天子出,诸侯争霸的序幕就此拉开。而如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奢华的雀阁,只是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