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骤然冷了。
方才还萦绕在船舱内的暖意与温情,被那张薄薄的血书瞬间斩断。
元逸文握着密报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以为自己亲手了结了一切,原来那不过是个开始。
江南只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幌子,一场为了拖住他脚步的血腥祭典。
对方真正的杀招,在千里之外的西境!
苏见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起身,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元逸文察觉到她的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将那封血书藏到身后,可动作做到一半,却又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将那封足以让任何帝王心胆俱寒的急报,递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隐瞒,没有尤豫。
仿佛从他决定与她并肩的那一刻起,这大夏的万里江山,最沉重的负担与最黑暗的秘密,便理所当然地,要有她一份。
苏见欢接过,目光在那行血字上飞快扫过,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们的大本营,从来就不在江南。”
她的声音冷静,瞬间压下了元逸文眼中即将燎原的狂怒,“工输一脉被流放之地,正是西境。那里崇山峻岭,三不管地带,是他们休养生息,积攒力量最好的温床。”
“平南侯不是主谋,”苏见欢放下血书,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顿,道出了一个更加冰冷的现实,“他只是一枚被推到明面上,用来试探你深浅,并且注定要被牺牲掉的棋子。”
元逸文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可以杀一个疯子,却如何去对抗一个隐藏在暗处,已经筹谋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庞大势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在狂怒与后怕中刻意忽略,此刻却不得不正视的最关键的问题。
“欢娘,”他俯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困惑,“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工输、雪线子、唤龙大典……这些连皇家的秘典中都记载不详的东西,你……”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女人仿佛一个无所不知的神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他拨开所有迷雾。
可这份“无所不知”,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
船舱内一时寂静无声,连一直候在门外的丰付瑜,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于母亲为何什么都知道,他也很是疑惑,只是母亲做事情一向有她自己的道理,他从来只负责听从就行。
苏见欢看着他眼中的探究,没有半分闪躲。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
“逸文,你可知我外祖家在祖上最鼎盛之时,曾是何等官职?”
元逸文一愣。
“曾官拜大司籍,执掌皇家书库。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职责,便是看管一座从不对外开放的禁书阁,名唤缙云阁。”
苏见欢缓缓道来:“那里面收藏的,不是什么治国韬略,而是自开朝以来所有被列为禁书的野史、杂谈、甚至是前朝的诸多秘闻。”
“工输一脉的机关图纸,平南侯府的家族秘辛,甚至连那所谓唤龙大典的只言片语,都曾是缙云阁的藏品。祖上曾奉先帝之命,整理销毁其中部分妖言惑众之书,却暗中偷偷誊抄备份,藏于府中的密室之中,代代相传,以为家学。”
“我自幼不喜女红,便终日泡在那间密室里,将那些东西当成了志怪故事来看。”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浅笑:“却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泛黄故纸堆里的疯言疯语,竟成了真。”
原来如此!
元逸文胸口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却是对她更深的心疼。
别家女儿在闺房绣花扑蝶的年纪,她却在与那些阴暗诡异的故纸堆为伴。
是怎样的孤独,才让她将那些东西当成唯一的慰借?
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见欢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倒是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不知何时已走进船舱一脸凝重的太后。
“太后娘娘,我这个苏夫人,回到京城,该如何自处?”
一句话,正中要害。
她是丰祁的遗孀,是元逸文臣子的妻子。
如今却怀着帝王的孩子,与天子同乘龙船。
原本她是想一直待在姑苏将孩子生出来,可是现在阵仗搞得太大了,有点骑虎难下,还不如直接现身。
这一路南下,知晓内情的人虽然不多,但只要回到京城那个权力的旋涡中心,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可以接受苏见欢,甚至欣赏她,但她不能接受皇家的颜面因为这件事被人踩在脚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你如今的身份,是回京后第一道过不去的坎。”太后一针见血,声音冰冷,“要么,你永远不能出现在人前。要么……”
要么,就只能用一道暴毙的圣旨,将“丰祁遗孀苏氏”这个人彻底抹去,再为她伪造一个新的身份,送入宫中。
可无论是哪一种,对苏见欢而言,都是一种禁锢。
“母后,”元逸文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苏见欢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她看向太后,脸上没有半分委屈或是不甘,反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坦然得让太后都为之一怔。
“太后娘娘,臣妇既不愿隐姓埋名,也不想入宫。”
“臣妇想求陛下恩典,待回京后,让臣妇住到京郊的庄子上。”
太后的凤眼微微眯起:“哦?为何?”
“其一,西境战事将起,京城必是暗流汹涌。我腹中孩儿是工输一脉的目标,住在宫外,远离旋涡中心,反而更为安全。”
“其二,”苏见欢的目光扫过元逸文,带着一丝安抚,“陛下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身在局外,却能洞悉全局,为您传递消息,处理那些您在宫中不便处理之事的人。臣妇,想做您最隐秘的那双眼睛,那把刀。”
她要的不是名分,不是荣华。
她要的是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位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太后,连元逸文都彻彻底底地被震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安置她的方法,却从未想过她会为自己,也为他,选择这样一条路。
退,是海阔天空。
进,是并肩杀敌!
“好!”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审视的眼里最终迸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激赏与释然。
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会为了这个女人疯狂。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格局,别说后宫,就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就依你!”太后一锤定音,“哀家在京郊的汤泉山庄,风景最好,守卫也最是森严,即刻起,便归你了。哀家再把我身边最得力的三十名宫中卫,一并拨给你。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哀家要他的命!”
这已经不是赏赐,这是旗帜鲜明的庇护!
元逸文深深地看着苏见欢,眼中的感动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暗含温情的诡异气氛中,船舱外丰付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急切的颤音。
“陛下!姑苏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玄鹰卫被带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匣。
密报很快被送了进来,元逸文接过打开。
上面没有多馀的废话,只有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帐目流水。
从江南贩卖私盐、走私铁器,到通过地下钱庄流入京城的巨额银两,每一笔都清淅得令人发指。
而在那份帐目名单的最后,赫然出现了几个他们绝想不到的名字。
元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见欢接过那份帐目,只看了一眼,便用朱笔将其中几个名字圈出,然后与舆图上一一映射。
那几个名字所代表的家族,他们所掌控的商铺、田产、盐井,恰好完美地复盖了从西境到京城的所有重要官道与关隘!
“这不是帐本。”苏见欢的声音冰冷,“这是工输一脉的战争补给线和兵力分布图。”
“丰年珏这孩子,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天大的礼。”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即将破晓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们以为,京城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元逸文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远处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江面,声音里是冰冷的杀意与绝对的自信。
“那就让朕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朕的铁骑,更能踏碎这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