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此刻恨不得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出一朵花来。
“小祖宗,您这边请,小心台阶,这紫檀木滑溜,别摔着您金贵的脚。”
谢厘尽量绷着脸,实际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刚才那一波操作,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
谁能想到那个看着象个无赖的“元三”,给的破石头竟然这么好使?
黑道总瓢把子?
看来以后真不能叫他元三了,得尊称一声“三爷”。
两人刚上二楼,迎面就撞上了之前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这人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粉头,一脸晦气地嚷嚷:“王掌柜,怎么回事?不是说顶楼天字号房空着吗?爷我有的是银子,赶紧给我腾出来!”
富商一转头,正好看见被王掌柜像供菩萨一样供着的谢厘。
他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圆了,发出一声嗤笑:“哟,这不是刚才门口那个穷酸丫头吗?怎么,通宝斋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王掌柜,你这眼光是越活越回去了,小心脏了这一地的金砖!”
谢厘脚步一顿。
若是半个时辰前,她肯定扭头就走,绝不惹事。
但现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玉佩,那是底气,是饭票,更是“杀人执照”。
还没等谢厘开口,原本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王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猛地直起腰,平日里那股子精明市侩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眼神。
“赵员外。”王掌柜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森寒意,“您刚才说,谁是阿猫阿狗?”
赵员外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自己每年在通宝斋砸下几万两银子,梗着脖子道:“我说这丫头!王掌柜,我可是你们的贵客……”
“来人!”王掌柜一声厉喝,尖锐得刺耳。
四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窜出来。
“把他给我叉出去!从此以后,通宝斋旗下的所有酒楼、当铺、绸缎庄,若是再做这姓赵的一文钱生意,老子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赵员外彻底傻了。
被通宝斋封杀?那意味着他在京城的商路基本断了一半!
这通宝斋背后的水深得不可见底,据说连皇亲国戚都要给几分薄面。
“王掌柜!你疯了?!为了这么个臭要饭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赵员外的话抽回了肚子里。
王掌柜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打得赵员外原地转了个圈,满嘴是血。
“贵人的名讳,也是你能侮辱的?”王掌柜啐了一口,转过身面对谢厘时,又瞬间变脸,笑得谄媚至极,“姑娘受惊了,小人这就让人用柚子叶扫扫这晦气。您先上楼,最好的席面马上就好!”
谢厘:“……”
她默默地吞了口唾沫。
这就是……传说中的“仗势欺人”吗?
真特么爽啊。
天字号雅间。
这房间奢华得让谢厘有些手足无措。
脚下踩的是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软得象踩在云端;墙上挂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迹,随便一幅都够她吃几辈子的;屋角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如梦似幻。
很快,流水般的席面端了上来。
水晶肴肉、松鼠桂鱼、鸡髓笋、燕窝鸭子……全是谢厘只在画本里见过的菜色。
“姑娘慢用,慢用。”王掌柜亲自布菜,那殷勤劲儿,仿佛谢厘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这是咱们店刚到的云锦,裁缝就在门外候着,您吃着,让他量个身段?”
谢厘嘴里塞着一只水晶虾饺,含糊不清地点头:“恩嗯……那个,王掌柜,你也别忙活了,出去吧,我不习惯被人盯着吃饭。”
“是是是,小人告退,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儿摇铃。”王掌柜倒退着出了门,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谢厘长舒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看着满桌珍馐,感叹道:“元三这家伙,混得可以啊。一块破玉佩就能让人把这当祖宗供着,看来他在黑道上的地位,起码得是个……嗯,南霸天级别的。”
梁上,一道黑影微微一晃。
负责暗中监视的暗一差点从房梁上栽下来。
南霸天?
陛下乃九五之尊,这丫头竟然把陛下比作那等打家劫舍的草莽?!
谢厘全然不知头顶有人,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那块入口即化的东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不知道这黑道大哥好不好相处。拿了他的东西,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以后要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怎么办?唉,不管了,吃饱了再说。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她正吃得欢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怎么突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凉风?
谢厘叼着鸡腿,警觉地回头。
原本紧闭的雅间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半扇。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飘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显得身姿如松。
虽然没有穿龙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压迫感,却比这满屋子的金银玉器还要耀眼。
正是换了便服出宫的元承。
他一只脚踏在窗棂上,身形利落地翻身入内,动作潇洒至极,完全不象是走正门的。
谢厘嘴里的鸡腿“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你……”她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元承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满桌的残羹冷炙,最后落在谢厘那张油乎乎的小嘴上。
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听说家里着火了,我回来救火。”
谢厘:“……”
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吧!
她连忙抹了一把嘴,干笑道:“啊……那个,火……火灭了。你看,这不太平了吗?”
元承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在谢厘对面坐下。
他没有看那些价值连城的菜肴,而是单手支颐,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眸子紧紧锁住谢厘,仿佛在审视一只刚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灭了?”元承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可我怎么听王掌柜说,你是拿着我的信物,来这儿……打秋风的?”
谢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完了,正主找上门来了。
这可是帮派大哥啊!会不会觉得自己败坏了他的名声,要把自己剁碎了喂狗?
“我这不是……饿嘛。”谢厘小声嘀咕,手指绞着衣角,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而且,是你把玉佩给我的,也没说不能用啊。再说了,我也没白吃,我还帮你……帮你扬名立万了呢!”
“哦?”元承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距离谢厘只有咫尺之遥。
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瞬间笼罩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极其好闻,却也极具侵略性。
谢厘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仰。
“扬名立万?”元承眼底笑意加深,“说说看,你是怎么帮我扬名的?是告诉他们我是杀人越货的大盗,还是……那个什么‘南霸天’?”
谢厘瞳孔地震。
这人是有顺风耳吗?!怎么连她刚才自言自语的话都听到了!
“咳咳咳!”谢厘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掩饰尴尬,“那个……误会,都是误会!我觉得吧,南霸天这个名号……其实挺霸气的,真的!特别符合您这种……这种统领江湖的气质!”
元承看着她那副极力狡辩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胸口那股在宫里积攒的郁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只小野猫,果然有趣。
比宫里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或者心怀鬼胎的女人,有趣一万倍。
他伸出手,突然捏住了谢厘的下巴。
力道不重,指腹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摩挲。
谢厘整个人都僵住了,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一动不敢动。
“既然用了我的名号,吃了我的饭,”元承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磁性,象是一把小钩子,轻轻挠过谢厘的心尖,“那是不是该……付点利息?”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
谢厘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帮派大哥……长得还怪好看的。
“什……什么利息?”她结结巴巴地问,“我……我没钱。要不……剩下的半只鸭子给你?”
元承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鸭子就算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厘,语气悠然。
“今晚这顿饭钱,就用你以后每天给我讲一个笑话来抵,如何?”
谢厘愣住了。
就这?
这就是帮派大哥的勒索方式?
怎么感觉……有点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掌柜惊慌失措的声音:“哎哟!贵人!您不能硬闯啊!里面真的有大人物……”
“滚开!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大人物,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抢本宫预定的云锦!”
一个娇纵傲慢的女声响起。
谢厘还没回神,房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少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一群侍卫杀气腾腾。
然而,当少女看清坐在桌边的那道玄色身影时,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皇……皇叔?!”
空气,突然安静。
谢厘看看那个叫“皇叔”的少女,又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对面依然摇着折扇面不改色的“帮派大哥”。
皇……叔?
哪个皇?哪个叔?
难道现在的土匪窝,称呼都这么有礼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