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位娇纵的少女还维持着踹门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脸上的嚣张正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的惊恐万状。
她是瑞王府的永宁郡主,元灵。
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她那个板着脸的亲爹瑞王,另一个,就是宫里那位比她大不了几岁却阴晴不定的小皇叔,当今圣上。
方才她听闻自家亲哥在这顶楼抢了云锦,怒气冲冲杀上来,那声质问还没完全出口,嗓子眼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
那坐在太师椅上,手执折扇,笑得一脸“温良恭俭让”的男人……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眼尾带着一丝凉意。
元灵的膝盖瞬间就软了。
完了。
听说皇叔微服出宫了,怎么就好死不死让她撞上了?而且……他对面那个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坐相的小子是谁?
“皇……”元灵哆哆嗦嗦地想要下跪。
“唰——”
折扇合拢的脆响,在雅间里如同惊雷。
元承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极轻的“嘘”声动作。
那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元灵,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敢暴露朕的身份,朕就让你去北边和亲。
元灵虽娇纵,却不傻,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她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那声“皇叔”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极其怪异的一声:“黄……黄鹤楼的鸭子……真……真香啊!”
谢厘正叼着鸭腿,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幕。
她刚才明明听见这丫头喊“皇树”来着?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是“黄树”?这丫头也认识元三?
“看来这位姑娘,认错人了。”元承放下折扇,声音清润,却带着一股威压,“怎么,你也想来分这半只鸭子?”
元灵看着那只被谢厘咬了一半的残羹冷炙,再看看自家皇叔那副“你敢说是我就弄死你”的表情,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
“不……不敢……”元灵拼命摇头,头上的步摇晃得哗啦作响,“我……我走错门了!我原本是来找我哥……找那个黄公子的!”
“既然走错了,”元承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还不滚?”
那个“滚”字,他说得极轻,极淡,但听在元灵耳朵里,简直比圣旨还可怕。
“这就滚!马上滚!”元灵转身就要跑,结果因为腿软,左脚绊右脚,直接在门口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身后的侍卫想扶又不敢扶,一群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谢厘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鸭腿彻底不想吃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充满敬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元承。
“元三……”谢厘咽了口唾沫,“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那丫头穿的可是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用的蜀锦!身后的侍卫带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样的人物,被元三一个字就吓得屁滚尿流?
元承微微一笑,重新展开折扇,那副慵懒的贵公子模样又回来了。
“我不是说了吗?”他指了指那块玉佩,“在道上混口饭吃,薄有虚名。”
谢厘脑海中瞬间补出了一场大戏:
京城地下势力的无冕之王,连皇亲国戚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江湖大佬,黑白通吃,手眼通天!
难怪他敢在街上公然调戏……啊不,公然招揽自己!难怪通宝斋的掌柜见了他象见了祖宗!
“原来是……南霸天大哥!”谢厘肃然起敬,甚至还抱拳拱了拱手,“失敬失敬!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
元承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抖。
南霸天?
这又是什么土得掉渣的名号?
他忍住嘴角的抽搐,决定将错就错。
毕竟,让这只小野猫以为自己是江湖草莽,总比让她知道自己是那个“深宫里不举的古板皇帝”要好得多。
谢厘看了看满桌的珍馐,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债主”,忽然有些坐立难安。
本来以为这玉佩也就是换顿饭钱,结果现在知道人家是这种级别的大佬,这天字号房她是真的不敢住了。
这要是住一晚,怕是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人情。
而且……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怎么动的松鼠桂鱼,想起家里那个总是喊饿的小石头。
“那个……南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谢厘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元承挑眉:“说。”
“这房……我就不住了。”谢厘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地方太贵气,我睡着硌得慌。而且……我能不能把这些菜……打包?”
元承一愣:“打包?”
“是啊,这么多好东西,倒了多可惜。”谢厘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他,“家里还有张嘴等着呢,我……我既然已经欠了你的,也不差这点了,以后慢慢还你行不行?”
她本来是想趁着钱袋丢了,在这蹭一晚豪宅享受一下。
但现在大佬当前,她只想赶紧带着吃的溜回自己的狗窝,那里虽然破,但踏实。
元承看着她那副既贪财又顾家,既怂又讲义气的矛盾模样,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这么贪财,是因为身后有人要养。
“打包可以。”元承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但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谢厘连连摆手,这要是让南霸天知道她住贫民窟,多丢份儿啊。
“怎么?”元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怕我认路去你家讨债?”
“不……不是……”
“那就是嫌弃我的马车不够宽敞?”
“也没……”
“那就走吧。”元承大手一挥,“这是命令。”
半个时辰后。
城南,一条狭窄破旧的巷弄。
这里没有繁华灯火,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若隐若现的奇怪味道。
谢厘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有些尴尬地走在前面。
元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脱落的墙皮和遍布的青笞。
“到了,就在前面。”谢厘指着一间有些歪斜的院门,“那个……这就是我家。你看,是不是挺破的?嘿嘿。”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跑了出来,看见谢厘,眼睛瞬间亮了:“姐姐!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瞎说什么呢,姐姐是去给你找好吃的了。”谢厘连忙蹲下身,把食盒递过去,“快拿进去,还是热的,那是醉仙楼的松鼠桂鱼,还有你最爱的大鸭腿!”
小石头抱着比他还大的食盒,刚要欢呼,忽然看见了站在阴影里一身贵气逼人的元承。
他吓得立刻缩回了谢厘身后,只露出一双警剔的大眼睛:“姐姐,他是谁?是要债的吗?”
谢厘干笑一声,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别怕,这是……这是姐姐的朋友,南……南哥哥。”
元承看着那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清澈的孩子,又看了看虽然衣着朴素却依然要把最好的东西带给家人的谢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为了二两银子去拼命拦惊马。
在这个繁华盛世的阴影里,她象一棵顽强的野草,不仅自己努力生长,还试图为别人遮风挡雨。
“南哥哥,谢谢你送我回来。”谢厘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下了逐客令,“这地方脏乱差,就不请您进去坐了,免得脏了您的鞋。”
元承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直接塞进了小石头的怀里。
“拿着。”
谢厘一惊:“哎哎哎,这什么?”
“给孩子的见面礼。”元承面不改色。
“那也太贵重了吧!这这这……”
“谢厘,记住了。”元承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债户。若是再遇到钱袋丢了这种事,或者有人欺负你……”
他指了指那块玉佩的位置。
“去通宝斋,记我的帐。”说完,他不给谢厘拒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翻飞,如同展翅欲飞的鹰。
谢厘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小石头怀里那鼓鼓囊囊的锦囊。
打开一看。
金灿灿的光芒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金叶子!全是金叶子!
“我的亲娘嘞……”谢厘手一抖,差点跪下,“这也叫‘见面礼’?这怕是能把这条巷子都买下来了吧?!”
这南霸天……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劫富济贫?
皇宫,御书房。
福贵公公已经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腿都要麻了。
终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元承换回了那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大步走进殿内,心情似乎极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福贵连忙爬起来,“您可算回来了!太皇太后娘娘刚才派人来催了三次,问您选妃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元承脚步一顿,坐回龙案之后。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既然要选,既然父皇说让他自己选个“顺眼”的。
那普天之下,还有谁比那只敢拿着他的玉佩去当铺换鸭子吃,还惦记着打包回家的小野猫,更让他觉得顺眼?
“传朕口谕。”元承放下笔,目光看向窗外那一轮姣洁的明月。
“今年的选秀,取消。”
福贵大惊失色:“取……取消?那皇后的人选……”
元承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根从谢厘头上顺来的发带。
“皇后的人选,朕已经找到了。”
“只是这只小野猫野性难驯,还得……”
“慢慢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