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叶子烫手。
烫得谢厘一宿没敢合眼。
那沉甸甸的锦囊被她塞在枕头底下,硬得硌脖子,翻个身都能听见金子碰撞的脆响。
这哪里是见面礼,这分明是阎王爷发的买命钱。
天刚蒙蒙亮,谢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蹲在灶台前。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她把那一袋金叶子掏出来,准备埋进灶坑底下的那个老鼠洞里。
这要是让街坊四邻看见了,别说小偷,强盗都得来排队光顾她这破院子。
“姐姐,你干嘛呢?”小石头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眼惺忪。
“嘘!”谢厘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锦囊差点掉进灰堆里,“我在……我在抓耗子!回去睡觉!”
话音未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破木门被踹得“砰砰”作响。
“开门!死丫头片子,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嚣张。
谢厘心里“咯噔”一下。
是赵员外。
那个昨晚在通宝斋被王掌柜打掉了牙还被封杀生意的赵胖子。
“完了,黑道大哥不管售后啊。”谢厘脸色一白,一把将小石头塞进米缸里,盖上盖子,“别出声,谁叫都别出来!”
她抄起灶台边那根烧火棍,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院门早已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赵员外肿着半边脸,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身穿短打、手持棍棒的壮汉。
这些都是京城脚行的打手,平时就靠收保护费和帮人平事过活,个个满脸横肉。
“姓谢的!”赵员外一见谢厘,眼里喷出毒火,“昨晚有通宝斋给你撑腰,老子动不了你。现在在这贫民窟,我看谁还能救你!给我打!打断腿扔出京城!”
“我看谁敢!”谢厘紧握烧火棍,指节泛白,虽然腿肚子在抖,但眼神却凶狠,“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赵员外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缺牙的血盆大口,“老子的银子就是王法!上!”
二十几个大汉狞笑着逼近。
谢厘绝望地闭上了眼,手里的烧火棍胡乱挥舞。
这一刻,她没想别的,只想着怎么能多拖一会儿,让小石头别被发现。
然而,预想中的棍棒并没有落下。
只听“嗖、嗖、嗖”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象是秋风扫落叶,又象是利刃割裂空气。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咔嚓。”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谢厘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
眼前的景象让她手里的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二十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叠罗汉,被人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巷子口的臭水沟旁。
每一个人都被卸了下巴和骼膊,疼得满地打滚却叫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而在院子中央,多了四个一身黑衣、面带黑巾的身影。
他们就象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暗一),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吓尿裤子的赵员外,然后转过身,对着呆若木鸡的谢厘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
“属下救驾……救护来迟,请谢姑娘恕罪。”
暗一的声音毫无波澜,就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厘的脑瓜子嗡嗡的。
救护?恕罪?
这一瞬间,她脑海里迅速浮现出昨晚那个“南霸天”元三爷的身影。
这哪里是普通的黑道大哥,这简直是……
“你、你们是……”谢厘舌头打结。
“奉三爷之命,看家护院。”暗一言简意赅。
谢厘双腿一软,差点给跪回去。
看家护院用得着这种级别的杀手?这“三爷”到底是什么路数?统领七十二路水寨的总瓢把子?还是传说中那种专门干掉朝廷命官的暗杀组织头目?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个让谢厘又爱又恨的男人,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踩着晨光,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坠着一块碧玉,端的是一副陌上人如玉的公子模样。
如果忽略掉旁边那堆还在蠕动的“人肉罗汉”的话,这画面简直赏心悦目。
“哟,这么热闹?”元承停在谢厘面前,用折扇掩住口鼻,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员外,“赵员外这是……晨练呢?”
赵员外此刻已经完全瘫软在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然不知道这“三爷”是谁,但这四个黑衣人的身手,那是只有高手才有的路数啊!
暗一极有眼色地一挥手,另外三个黑衣人立刻象拖死狗一样,把赵员外和那一堆打手瞬间清理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厘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元承,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笑得越好看,就越危险。
“三……三爷。”谢厘咽了口唾沫,迅速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过去,“这东西太贵重了,还有那金叶子……我、我还给你!这人情我受不起,这福气我也不要了!”
她是贪财,但她更惜命。
跟这种动不动就断人手脚的黑道大佬扯上关系,她怕自己活不过下个月圆之夜。
元承看着那块玉佩,并没有接。
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谢厘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元承的声音温润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而且,昨晚那袋金叶子,有一半已经被这院里的地气吸了,还有一半……”
他瞥了一眼谢厘的黑眼圈,“买了你的安稳觉。”
“我没睡安稳啊!”谢厘急得都要哭了,“我一宿没睡!”
“那是你的事。”元承耸耸肩,一脸无赖,“反正钱给出去了,概不退换。既然你觉得自己还不起这人情……”
他忽然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
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下还有一个鲜红的印泥位置空着。
“那就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