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祁凑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他由衷感叹,“比宫里的御花园强多了。”
“那是自然。”蒋念念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宫里那是金丝笼,这里才是天地。”
她侧头看着丰祁:“以前觉得你是个废物点心,今天看来,还算有点血性。”
“什么叫有点?”丰祁不满地嘟囔,“小爷我一直很有血性好不好?只是以前……没遇上值得我拼命的事儿。”
他说着,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蒋念念的侧脸上。
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细微的绒毛清淅可见。
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女魔头,而是一个鲜活的、有着温度的姑娘。
“轰隆——!”
一声闷雷突兀地炸响,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刚才还漫天晚霞,转眼间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这鬼天气!”蒋念念吐掉草根,一把拉起丰祁,“跑!前面有个山洞!”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在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色的雨帘。
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半山腰的一个岩洞。
刚进去,外面的世界就被暴雨吞没,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和偶尔的雷鸣。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阿嚏!”丰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浑身湿透,锦袍贴在身上,那股子潇洒劲儿荡然无存,像只落汤鸡。
蒋念念也好不到哪去。
那一身红色的劲装被雨水浸透,紧紧包裹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腰肢劲瘦,双腿修长。
丰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喉咙发干,象是有火苗在嗓子眼儿里窜。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馀光去瞟。
“生火。”蒋念念倒是坦荡,从怀里掏出防水的火折子,在洞里找了些干枯的树枝和干草。
很快,一堆篝火燃起,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蒋念念脱下外面的软甲,只穿着里面的中衣,坐在火边拧头发。
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丰祁背对着她,抱着膝盖,只觉得后背象是着了火。
“转过来烤火啊,背对着干嘛?面壁思过?”蒋念念的声音传来。
丰祁僵硬地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在火堆上,不去乱看。
“那个……蒋念念。”
“恩?”
“其实……林柔柔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信。”丰祁鬼使神差地解释道,“我知道你这人,要么不动手,动手就直接把人打残,不会搞那种暗搓搓的把戏。”
蒋念念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眼底跳跃:“这么了解我?”
“那是。”丰祁拨弄着一根树枝,声音低了下去,“这半个月,挨打也不是白挨的。”
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来。
只能听见外面雨打树叶的声音,和火堆里干柴爆裂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蒋念念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象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丰祁的心尖上。
蒋念念忽然凑近了一些,伸出手。
丰祁下意识地闭眼缩脖子:“别打脸!”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眼角。
“消肿了。”蒋念念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药膏还挺管用。”
丰祁猛地睁开眼。
蒋念念的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甚至能数清她浓密的睫毛,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离家出走了。
脑子里那个穿着凤袍、端庄高贵的苏见欢,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象是一幅挂在墙上的褪色年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眉眼生动、带着野性与张扬的红衣女子。
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坦荡荡的星河。
“蒋念念……”丰祁的声音哑得厉害。
“干嘛?”蒋念念收回手,却没退开,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暧昧的距离看着他。
“我……我不疼了。”丰祁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真的。”
“不疼就别抖。”蒋念念似笑非笑。
“我没抖!我是冷!”丰祁死鸭子嘴硬。
蒋念念轻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丰祁脑子“轰”的一声:“你你你干嘛!这荒郊野岭的,我可是良家妇男……”
“闭嘴。”蒋念念稍稍用力,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盯着丰祁那双慌乱却又藏着火焰的眼睛,声音低沉,象是在进行一场诱供。
“丰祁,刚才在马上,你回头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丰祁愣住了。
刚才在马上?
那时候,风很大,她在笑。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去他娘的皇后,去他娘的白月光。
哪怕苏见欢是天上的月亮,可月亮太冷,也太远。
而眼前这个人,是火。
是能把他这个烂泥烧成瓷器的烈火。
“我在想……”丰祁看着她的嘴唇,脑子一抽,真心话脱口而出,“我在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被你这么追着打,好象……也挺带劲的。”
话音刚落,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受虐狂发言?!
蒋念念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洞顶的灰尘都落了几粒。
“傻狍子。”她松开手,却没有退回原位,而是顺势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洞顶,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行啊,那你就跑快点。”
“跑慢了,可是会被我吃掉的。”
丰祁呆呆地看着她。
外面的雨好象停了,又好象下得更大了。
但他知道,心里的那场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燎原的大火。
他伸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
完了。
这次是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