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只会遛鸟斗鸡的世子爷。
这还是那个草包吗?这缜密的逻辑,这敏锐的观察力,难道是被鬼上身了?
蒋念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并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那个曾经无论如何也扶不上墙的烂泥世子,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丰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第一次当众拉住了蒋念念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但我知道,我家教习虽然手黑心狠脾气臭,但她不屑撒谎。”丰祁看着蒋念念的眼睛,一字一顿,“她说没推,那就是没推。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推。”
蒋念念的手指微微一颤,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傻子,还挺帅。
林柔柔还维持着那个楚楚可怜的姿势,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到一丝破绽,却发现丰祁看她的眼神,格外的冰冷。
“表哥……你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柔柔?”她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若是以前,丰祁哪怕知道被骗,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就忍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腻歪。
“外人?”丰祁嗤笑一声,手掌稍微用力,将蒋念念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她是我的教习,是我听雨轩的人。倒是你,一介远房表亲,住我的吃我的,还想砸我的锅?”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定远侯,语气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正经:“爹,这瓶子碎了就碎了,也就是死物。但咱们定远侯府的脸面不能碎。传出去,侯府表小姐为了栽赃教习,不惜毁坏御赐之物,这欺君之罪,咱们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定远侯猛地一激灵。
比起心疼瓶子,脑袋显然更重要。
老侯爷眼里的怒火瞬间转移,狠狠瞪向地上的林柔柔:“好个心机深沉的丫头!来人!”
“慢着。”丰祁抬手拦住,“爹,这种小事不用您操心。管家,给表小姐收拾东西。咱们府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即刻送回林家,顺便把那裙摆上的香灰给林家老爷子看看,让他好好教教孙女怎么走路。”
“不!表哥你不能赶我走!姑父——”林柔柔发出一声尖叫,还要扑上来。
蒋念念此时动了。
她只是轻轻抬腿,脚尖在地上一点,一颗碎瓷片“咻”地飞出,擦着林柔柔的膝盖钉入地面。
“再往前一步,碎的就不是瓶子,是你的膝盖。”
林柔柔浑身一僵,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大厅重归寂静。
定远侯看着一地碎片,又看看站在一起的两人,到了嘴边的骂话转了一圈,变成一声别扭的咳嗽。
“咳……那什么,既然查清了,那就……散了吧。祁儿,那个……这瓶子的钱,从你月例里扣。”
老侯爷拄着拐杖,逃也似的走了。
丰祁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象是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股子霸气瞬间没影了。
他转过身,对上蒋念念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心头莫名一跳。
“那个……不用谢我啊,我就是单纯看不惯她那做派。”丰祁眼神乱飘,耳根子有点发烫,“主要是那瓶子太贵了,要是赖你头上,你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蒋念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嘴角上扬,眼底象是有星光碎裂开来。
“出息。”她抬手,想拍丰祁的肩膀,却在中途改了道,落在他发顶,像撸猫一样揉了一把,“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不去蹲马步了吧?”丰祁捂着脑袋抗议。
“不去。”蒋念念转身往外走,背影轻快,“带你去撒野。”
京郊,落日熔金。
两匹骏马在官道上飞驰。
丰祁骑着那匹枣红马,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以前那二十年都白活了。
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以前他骑马也就是为了在朱雀大街上显摆,速度比驴快不了多少。
可今天,蒋念念竟然带着他飙马!
“驾!”蒋念念骑着那匹乌骓,红衣猎猎,回头冲他挑衅一笑,“世子爷,能不能行?追不上我,今晚的烧鸡归我,骨头归你!”
“看不起谁呢!”丰祁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
他虽然武功不行,但逃跑倒是一把好手。
以前为了躲老爹的藤条,在马背上练出了不错的平衡感。
“驾!”丰祁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人马合一。
这几日扎马步练出来的下盘功夫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不再象个挂在马背上的面袋子,而是随着马匹的起伏调整呼吸,每一次蹬踏都恰到好处。
两匹马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前方的蒋念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赞赏。
她猛地一勒缰绳,乌骓嘶鸣一声,竟然偏离了官道,直接冲向旁边的一片野草坡。
“那边是近道,敢不敢来?”
“有什么不敢!”
丰祁热血上涌,脑子一热就跟了上去。
草坡崎岖不平,还有碎石。
若是以前的丰祁,早吓得尿裤子了。
可现在,看着前方那道红色的身影,他竟然觉得无比安心。
仿佛只要追着那道光,前方就是万丈深渊也敢跳。
“吁——!”
在一处断崖前,蒋念念勒马而立。
丰祁紧随其后,在距离崖边还有三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他已经兴奋地大喊:“我赢了!我的马头比你多出一个鼻子!我看清楚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发髻也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蒋念念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他:“行,算你赢。”
她走到崖边,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远处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夕阳。
残阳如血,将云层染成绚烂的紫红色,壮阔得让人想吼两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