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念念坐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抖成筛子却依然死死护着她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
她是武将,在战场上见过饿狼,见过猛虎,区区一只老鼠,她一脚就能踩死。
可是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危险面前,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
“傻子。”蒋念念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丰祁僵硬的肩膀。
“啊?咬着了吗?哪里?快让我看看!”丰祁惊恐地回头,上下其手地检查她。
“走了。”蒋念念指了指那只早就吓得钻回洞里的老鼠,“被你的狮子吼震跑了。”
丰祁这才长松一口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吓……吓死老子了……这大理寺的伙食太好了吧,耗子养得跟猪一样……”
他抹了一把冷汗,抬头正对上蒋念念那双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嘲笑,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光。
“丰祁。”
“干嘛?”
“谢谢。”
丰祁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子通红,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客气什么,护着媳妇儿……那是天经地义的。”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过道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提着个巨大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厚棉被的侍卫,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哎哟,世子爷,蒋校尉,受惊了受惊了。”
丰祁定睛一看,这不是皇后宫里的小德子吗?
“小德子?你怎么来了?”丰祁象是看到了亲人,扑到栏杆上,“快!是不是娘娘让你来救我的?我就知道欢欢最讲义气!”
小德子隔着栏杆行了个礼,让侍卫把棉被和食盒塞进去:“世子爷慎言。娘娘说了,她被陛下禁足了,自身难保。这些东西呢,是娘娘省吃俭用匀出来的,让您二位将就一晚。”
“禁足?”丰祁一听就急了,“那皇帝老儿是不是人啊?连孕妇都禁足?”
小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心想这世子爷真是什么都敢说。
“咳咳,世子爷,陛下说了,这案子复杂,还没查清。若是蒋校尉真的通敌,那便是死罪。若是世子爷执意相陪,那这牢底……怕是要坐穿了。”
小德子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蒋念念一眼,又瞥了瞥那个食盒,手指悄悄指了指食盒底部。
蒋念念目光一闪,瞬间会意。
等小德子走后,丰祁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只见里面摆着一只烧鸡,一壶好酒,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丰祁拿起字条,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元逸文的字迹!
“这……这什么意思?”丰祁举着字条,一脸懵圈,“皇帝老儿让我在这儿安家落户?”
蒋念念拿过字条,看着那笔锋,忽然轻笑出声。
“什么意思?”她把字条放在火苗上烧了,“意思是,这是一场戏。有人在试探,有人在看戏。”
“看戏?”丰祁还是没转过弯来,“看谁的戏?咱们的?”
蒋念念没解释,只是把厚实的棉被铺开,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啊?”丰祁抱紧了自己,“这……这不好吧?孤男寡女的……”
“不过来就冻着。”
丰祁尤豫了零点零一秒,然后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被窝。
暖和。
带着蒋念念气息的温度瞬间包裹了他。
两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御赐的锦被,头顶是漆黑的牢顶。
丰祁的心跳得象是在擂鼓,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颜。
“念念。”
“恩。”
“刚才那太监说,若是真的通敌,就是死罪。”
“怕了?”
“怕。”丰祁诚实地点头,“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斗赢隔壁王二麻子的那只芦花鸡,还没看见我爹那一脸吃瘪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在被子底下,悄悄握住了蒋念念的手。
“但我更怕以后没人追着我打,没人骂我没出息。”
丰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蒋念念,如果这次咱们能活着出去,不管你是校尉还是罪臣之女,也不管皇帝老儿同不同意。”
“我一定要把你娶回家。”
“我也给你挖个坑,把你埋在我家棺材里,谁也挖不走。”
蒋念念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眼框微微有些发热。
她反手扣住他的十指,掌心相贴。
在这阴冷潮湿的大理寺深牢,在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绝境里。
她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好。”蒋念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你可得把坑挖深点,别让我跑了。”
牢房外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那是早就埋伏在暗处的暗卫,正忙着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准备明早呈给那对爱看戏的帝后。
而此时的丰祁并不知道,他这只傻狍子,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帝后精心编织的逼婚网里。
且,乐在其中。
天刚蒙蒙亮,大理寺那扇沉重的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混杂着尘土味儿涌进阴暗的牢房,刺得人睁不开眼。
丰祁是被一阵尖锐的宣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把蒋念念往怀里护了护,下意识地去摸那把断了柄的锈剑,嘴里嘟囔:“谁啊?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圣旨到——!”
宣旨的不是那个笑面虎小德子,而是御前总管大太监夏公公。
他身后跟着一脸菜色仿佛吞了二斤苍蝇的大理寺卿陆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越骑校尉蒋念念之父旧部通敌一案,实乃敌国细作蓄意栽赃,意图离间君臣。幸得蒋校尉以身入局,配合大理寺诱敌深入,现真凶已在城外十里坡落网。蒋家满门忠烈,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痛。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升一级,钦此!”
夏公公念完,笑眯眯地把圣旨合上:“蒋将军,哦不,现在是蒋中郎将了,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