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什么。”元逸文抬起头,捏了捏她的脸颊,“是我没处置好后宫那些长舌妇,才让流言传到母后耳朵里,与你何干?”
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眼神认真。
“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做,一切有我。她若是来了,你便称病,谁也不见。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应付。”
“可是……”
“没有可是。”元逸文打断她,将她搂进怀里,手掌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隆起的腹部,“欢娘,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子,安安稳稳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他的话语霸道而令人安心。
苏见欢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因为恐惧和不安而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地落了回去。
是啊,她怕什么呢?
她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如今,她有了这世上最强大的靠山。
她只要信他,便好了。
就在这片难得的温情脉脉之中,煞风景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玄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古怪,象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陛下……”他躬着身,声音干涩。
元逸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悦地开口:“又怎么了?”
玄一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回陛下,暗卫刚刚传回的最新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情报。
“一辆……一辆挂着慈安宫凤鸾纹章的御用马车,一个时辰前,已经出了京城。看路线,是……是直奔江南而来。”
元逸文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玄一硬着头皮,说出了最后那句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沿途驿站回报,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好象不等我们回话,自己就先来了!”
元逸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之前的阴沉可怖,转为一片铁青,最后,定格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外焦里嫩。
玄一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加起来,都不如此刻房里的气氛来得惊心动魄。
太后娘娘……自己来了?
不等回话,就直接打包行李,离家出走了?
这叫什么事啊!
苏见欢刚刚才被元逸文安抚下去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就那么厥过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抓紧了元逸文的衣袖,指尖冰凉。
元逸文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玄一。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再说一遍。”
玄一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回陛下,千真万确。挂着慈安宫凤鸾纹章的马车已经出了德胜门,随行的只有钟嬷嬷和四名内侍,轻车简从。
京城缇骑不敢阻拦,只能八百里加急上报,同时派人暗中跟随护卫。”
元逸文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那口气仿佛带着实体,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疲惫和抓狂。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跳得他脑仁都开始疼了。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沿途所有驿站和暗卫,都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母后若是有半点闪失,他们就提头来见!”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别让她发现你们。千万,别让她发现。”
“遵命!”玄一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卧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苏见欢看着元逸文那副头痛欲裂的模样,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了。
“都……都是我的错……”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是我害你为难了。太后她……她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怀孕之后,苏见欢的情绪波动就特别大,甚至以前在她看来很无足轻重的事情,也变得不一样。
整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
元逸文回过神,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心里的那股子烦躁又被心疼给取代了。
他坐回床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跟你没关系,你别胡思乱想。”
“我母后她……她就是这个性子,想一出是一出。她不是冲你来的,她应该就是……就是在宫里待烦了,想出来透透气。”
他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怎么办?”苏见欢六神无主,“要不我先去别处躲躲?”
“躲?”元逸文挑了挑眉,“躲到哪里去?你是朕的女人,怀着朕的孩子,在这江南,在这大夏的疆土上,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将苏见欢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养胎。她来了,自有我去应付。”
“朕倒要看看,她是要先处置朕这个不孝子,还是先抱她未出世的亲孙子。”
这话说得半是安抚,半是赌气,却让苏见欢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里却铺着厚厚软垫,燃着安神香的马车,正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与枕溪园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马车里的气氛,可以说是相当的欢快。
“哎呀,钟嬷嬷,你快来看!这外面的野花开得可真热闹!”
当朝太后,正象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很没有形象的扒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对着外面指指点点。
她脱下了那身厚重繁琐的凤袍,换了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暗紫色锦缎常服,头上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竟比在宫里时年轻了十岁。
一旁的钟嬷嬷,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在驿站热好的燕窝,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我的好娘娘喂,您就别看了,快把这碗燕窝喝了吧。这舟车劳顿的,您身子要紧啊!”
“不急不急。”太后摆了摆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册子,津津有味地翻看着。
那册子封皮上,赫然写着《江南风物志》。
“你看这书上写的,说这过了淮安府,有一种叫软兜长鱼的菜,是当地一绝。
还有扬州的三头宴,姑苏的船点……
哎呀,光是看着这些名字,哀家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太后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擦了擦嘴角。
钟嬷嬷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娘!我们是南下……是南下办正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啊!”
她压低了声音,急道:“您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出来,皇上他……他会生气的呀!这要是传出去,史官的笔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生气?”太后“哼”了一声,将书册往旁边一扔,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开口,“他敢!他自己为了个女人,连京城都不回了,哀家还不能出来瞧瞧了?
再说了,史官写什么?就写‘太后思子心切,不顾劳顿,千里南下’,多感人啊!”
钟嬷嬷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后斜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行了,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哀家心里有数。那个姓苏的女人,哀家是要见的,皇帝那个臭小子,哀家也是要骂的。但……”
她话锋一转,眼中放出光来。
“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嘛!”
“哀家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三十年?还是四十年?都快记不清了。每天睁开眼,就是那四四方方的天,还有那群只会哭哭啼啼争风吃醋的女人,烦都烦死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一阵舒坦的轻响。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把这江南的好地方都逛一逛,好东西都尝一尝,岂不是白来了?”
“可是娘娘……”
“别可是了。”太后打断她,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地图。
“你看,咱们不直接去姑苏,那多没意思。咱们先往东,去扬州。书上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虽不是三月,但去瘦西湖上坐坐船,听听小曲儿,想必也是极好的。”
钟嬷嬷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去……去扬州?那不是南辕北辙吗!
“娘娘!万万不可啊!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会派人把我们绑回去的!”
“他找不到。”太后胸有成竹地拍了拍钟嬷嬷的手,“咱们这一路,换车换马,行踪不定。等他反应过来,哀家早就在扬州的茶楼里听说书了。”
她凑到钟嬷嬷耳边,神秘兮兮地低语。
“到时候,哀家就派人给皇帝送封信,说哀家追查那狐狸精的踪迹,一路追到了扬州,让他赶紧过来。你看,这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钟嬷嬷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
她忽然觉得,皇上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根本就是得了太后娘娘的真传。
这哪里是思子心切,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的游玩啊!